第268章 情投意合
第268章 情投意合
暮春的洛陽，梨花似雪。
高士廉的府邸位於城南深巷，不似一般的王公顯宦的朱門深闊，卻自有一股清雅的書卷之氣。
院落中幾株老梨樹正值花期，風過時，碎玉般的花瓣簌簌落下青石徑上，也落下樹下那執卷少女的肩頭。
李世民隨著引路的僕役穿過廊門，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那少女紋身抬頭，露出一張尚未完全張開，卻已見清麗輪廓的臉。她眸光沉靜，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羞怯躲閃，反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落在李世民身上。
「可是李二郎？」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落花間隙。
李世民腳步微頓，他來高府上本來是為了尋長孫無忌的，沒想到遇上這名少女。
他聲音清朗，又不失禮數地拱手：「正是在下，姑娘是？」
「我姓長孫，喚我觀音婢便好，如今居於舅父府上。」她合上手中書卷，微微斂衽。
李世民一聽對方所說，便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一一長孫晟之女長孫無垢。
他之所以能這麼快猜到，不是因為她是自己的好朋友長孫無忌之妹，而是兩人之間，名義上尚有一層未正式履行的婚約存在。
那是多年前，父親李淵與已故的長孫晟定下的親事。
然而，隨著長孫晟離世，由手一些恩怨糾紛，其妻高氏帶著兒子長孫無忌、女兒長孫無垢投靠兄長高士廉。
此後，這門婚事便被暫時掩蓋，雖未廢棄，卻也無人再提起，這還是李世民與自己這位名義上未過門的妻子第一次相見。
「世民！」呼喚聲自身後傳來，打破了這微妙的寂靜。
李世民回頭，見兩人並肩走來。一人年長他幾歲，已是青年模樣，乃故錄尚書事薛道衡之子薛收；另一人身形提拔、眉目間帶著幾分銳氣的少年，正是長孫無忌。
「薛兄，無忌。」李世民向兩人見禮。
薛收的目光在李世民與長孫無垢之間一轉，嘴角勾起調侃的弧度，對著長孫無忌說：「我們是否來得不巧了，擾了二位的好事。」
長孫無忌卻沒有薛收那般輕鬆，他眉頭微蹙，目光在妹妹與好友身上快速掃過，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並未接薛收的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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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李世民作出反應，長孫無垢面色如常，只是淺笑道：「薛表兄說笑了。方才讀到《賈誼傳》，心生感慨，見到李二郎器宇不凡，正欲有一問。」
她神色坦然，轉向李世民，仿佛面對的只是一位普通的訪客，而非名義上的未婚夫，目光清正：「陛下詩云可憐月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二郎以為，漢文帝是真心欣賞賈長沙之才，還是以前席之禮以示天下重賢之名，亦或是只欲問鬼神之事？」
此問一出，不僅長孫無忌，連薛收也凝神看來。
李世民略一沉吟，並未急於回答，反而問道：「姑娘為何有此問？」
「因見史書之中，帝王重賢易，而用賢難；聽言易，而納諫難。姿態與真心究竟如何，有時太史公筆下也難以盡述。」長孫無垢的目光掠過李世民，似有意，似無意。
李世民看著她沉靜的眼眸，心中原來的一些異樣，漸漸化為鄭重。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道：「姑娘所問，誠乃君臣之間的千古難題。以我淺見，漢文帝彼時卻有求治之心，亦能欣賞賈生之才。然其為帝王，權衡四方，穩中求進乃是本心。」
「而賈太傅言論激烈，操之過急，故雖得前席之榮，終未能盡展其才。此未必是文帝不欲以真心相待，而是時勢與性情未能相契。」
他蹲了一下，語氣轉為堅定：「然，若為君者僅有重賢之名，而無用賢之實，終是鏡花水月，難成曠世之業。真正的明主，當有識人之智，容人之量，更需用人之膽。」
長孫無垢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彩，隨後又問道：「那陛下那問鬼神」之句，應當作何解呢？」
李世民不慌不忙：「陛下曾言文章合為時而著」，此詩便是取了此意，借古人之
事，批駁了一些今日不當之事，意圖使朝野上下，莫問鬼神，而問蒼生。」
長孫無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但眼神中的色彩已經表明一切。
薛收在一旁撫掌笑道：「二郎之解，極為精妙！更難得的是這份對聖心的領會。」
長孫無忌雖也露出認同之色，眼神中南無複雜卻未散去。
幾人隨後便在梨樹下隨意坐了，由史論及今，談及科舉、邊塞、疆域諸多事情。
李世民與薛收言談甚健，長孫無垢偶爾插言，見解亦是不凡。長孫無忌大多時候都是沉默著，目光在妹妹與好友之間流轉，心事重重。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薛收、長孫無忌已經找藉口提前離開。
「二郎見識深遠，無垢受教。」臨別時，長孫無垢立於梨樹下，輕聲道。
李世民看著在暮色下對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鄭重行禮：「姑娘————觀音婢才思敏捷，今日一敘，世民亦受益良多。」
轉身離去時，李世民步履依舊沉穩，心中卻因這次初見，泛起了不同於以往的漣漪。
不遠處的廊柱之後，高士廉負手而立，長孫無忌在他身旁恭敬侍立。
方才園中那一幕，幾個年輕人之間的微妙神情，盡數收於他的眼底，又剛剛聽過了長孫無忌的稟報。
高士廉的目光落下李世民遠去的身影上，又看了看神色沉靜、目光卻追隨了身影片刻的外甥女，捻須不語，心中卻是波瀾暗涌。
就在三日前，陛下的巡幸臨行之前，李淵忽然親自登門，神色凝重地告知他一個消息：隨行眾人之中，陛下特意問及世民，似是對其十分重視。
這本來是一個好消息，高士廉早就聽說過外甥長孫無忌對他談論起李世民，對其十分欣賞，已經決定將來出面使得他和外甥女的婚約得以履行，使得自家妹子的女兒有一個好歸宿。
是以，李世民入了陛下之眼，乃是再好不過之事————嗎？
之所以有此轉折，是因為李淵隨即道出了他的一個驚人猜測陛下或許有意選李世民為晉陽公主的駙馬。
晉陽公主是陛下長女，年已過二十卻遲遲未嫁，滿朝文武皆知陛下對此女疼愛有加，擇婿標準必然極高。
而李世民的才幹、氣度、相貌等等，在高士廉眼中都極為不凡，而且作為曾經北周的唐國公之子，他的出身亦是極為高貴的。
不過，無論如何這些都到不了陛下親自關注的地步。
暮春的洛陽，梨花似雪。
高士廉的府邸位於城南深巷，不似一般的王公顯宦的朱門深闊，卻自有一股清雅的書卷之氣。
院落中幾株老梨樹正值花期，風過時，碎玉般的花瓣簌簌落下青石徑上，也落下樹下那執卷少女的肩頭。
李世民隨著引路的僕役穿過廊門，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那少女紋身抬頭，露出一張尚未完全張開，卻已見清麗輪廓的臉。她眸光沉靜，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羞怯躲閃，反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落在李世民身上。
「可是李二郎？」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落花間隙。
李世民腳步微頓，他來高府上本來是為了尋長孫無忌的，沒想到遇上這名少女。
他聲音清朗，又不失禮數地拱手：「正是在下，姑娘是？」
「我姓長孫，喚我觀音婢便好，如今居於舅父府上。」她合上手中書卷，微微斂衽。
李世民一聽對方所說，便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一一長孫晟之女長孫無垢。
他之所以能這麼快猜到，不是因為她是自己的好朋友長孫無忌之妹，而是兩人之間，名義上尚有一層未正式履行的婚約存在。
那是多年前，父親李淵與已故的長孫晟定下的親事。
然而，隨著長孫晟離世，由手一些恩怨糾紛，其妻高氏帶著兒子長孫無忌、女兒長孫無垢投靠兄長高士廉。
此後，這門婚事便被暫時掩蓋，雖未廢棄，卻也無人再提起，這還是李世民與自己這位名義上未過門的妻子第一次相見。
「世民！」呼喚聲自身後傳來，打破了這微妙的寂靜。
李世民回頭，見兩人並肩走來。一人年長他幾歲，已是青年模樣，乃故錄尚書事薛道衡之子薛收；另一人身形提拔、眉目間帶著幾分銳氣的少年，正是長孫無忌。
「薛兄，無忌。」李世民向兩人見禮。
薛收的目光在李世民與長孫無垢之間一轉，嘴角勾起調侃的弧度，對著長孫無忌說：「我們是否來得不巧了，擾了二位的好事。」
長孫無忌卻沒有薛收那般輕鬆，他眉頭微蹙，目光在妹妹與好友身上快速掃過，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並未接薛收的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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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李世民作出反應，長孫無垢面色如常，只是淺笑道：「薛表兄說笑了。方才讀到《賈誼傳》，心生感慨，見到李二郎器宇不凡，正欲有一問。」
她神色坦然，轉向李世民，仿佛面對的只是一位普通的訪客，而非名義上的未婚夫，目光清正：「陛下詩云可憐月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二郎以為，漢文帝是真心欣賞賈長沙之才，還是以前席之禮以示天下重賢之名，亦或是只欲問鬼神之事？」
此問一出，不僅長孫無忌，連薛收也凝神看來。
李世民略一沉吟，並未急於回答，反而問道：「姑娘為何有此問？」
「因見史書之中，帝王重賢易，而用賢難；聽言易，而納諫難。姿態與真心究竟如何，有時太史公筆下也難以盡述。」長孫無垢的目光掠過李世民，似有意，似無意。
李世民看著她沉靜的眼眸，心中原來的一些異樣，漸漸化為鄭重。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道：「姑娘所問，誠乃君臣之間的千古難題。以我淺見，漢文帝彼時卻有求治之心，亦能欣賞賈生之才。然其為帝王，權衡四方，穩中求進乃是本心。」
「而賈太傅言論激烈，操之過急，故雖得前席之榮，終未能盡展其才。此未必是文帝不欲以真心相待，而是時勢與性情未能相契。」
他蹲了一下，語氣轉為堅定：「然，若為君者僅有重賢之名，而無用賢之實，終是鏡花水月，難成曠世之業。真正的明主，當有識人之智，容人之量，更需用人之膽。」
長孫無垢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彩，隨後又問道：「那陛下那問鬼神」之句，應當作何解呢？」
李世民不慌不忙：「陛下曾言文章合為時而著」，此詩便是取了此意，借古人之
事，批駁了一些今日不當之事，意圖使朝野上下，莫問鬼神，而問蒼生。」
長孫無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但眼神中的色彩已經表明一切。
薛收在一旁撫掌笑道：「二郎之解，極為精妙！更難得的是這份對聖心的領會。」
長孫無忌雖也露出認同之色，眼神中南無複雜卻未散去。
幾人隨後便在梨樹下隨意坐了，由史論及今，談及科舉、邊塞、疆域諸多事情。
李世民與薛收言談甚健，長孫無垢偶爾插言，見解亦是不凡。長孫無忌大多時候都是沉默著，目光在妹妹與好友之間流轉，心事重重。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薛收、長孫無忌已經找藉口提前離開。
「二郎見識深遠，無垢受教。」臨別時，長孫無垢立於梨樹下，輕聲道。
李世民看著在暮色下對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鄭重行禮：「姑娘————觀音婢才思敏捷，今日一敘，世民亦受益良多。」
轉身離去時，李世民步履依舊沉穩，心中卻因這次初見，泛起了不同於以往的漣漪。
不遠處的廊柱之後，高士廉負手而立，長孫無忌在他身旁恭敬侍立。
方才園中那一幕，幾個年輕人之間的微妙神情，盡數收於他的眼底，又剛剛聽過了長孫無忌的稟報。
高士廉的目光落下李世民遠去的身影上，又看了看神色沉靜、目光卻追隨了身影片刻的外甥女，捻須不語，心中卻是波瀾暗涌。
就在三日前，陛下的巡幸臨行之前，李淵忽然親自登門，神色凝重地告知他一個消息：隨行眾人之中，陛下特意問及世民，似是對其十分重視。
這本來是一個好消息，高士廉早就聽說過外甥長孫無忌對他談論起李世民，對其十分欣賞，已經決定將來出面使得他和外甥女的婚約得以履行，使得自家妹子的女兒有一個好歸宿。
是以，李世民入了陛下之眼，乃是再好不過之事————嗎？
之所以有此轉折，是因為李淵隨即道出了他的一個驚人猜測陛下或許有意選李世民為晉陽公主的駙馬。
晉陽公主是陛下長女，年已過二十卻遲遲未嫁，滿朝文武皆知陛下對此女疼愛有加，擇婿標準必然極高。
而李世民的才幹、氣度、相貌等等，在高士廉眼中都極為不凡，而且作為曾經北周的唐國公之子，他的出身亦是極為高貴的。
不過，無論如何這些都到不了陛下親自關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