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瞿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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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皇太后是神耶?佛耶?」

  高殷喃喃自語,彷佛只是自問,但法上如臨大敵;他不知道至尊想得到哪個答案。

  人已經死了,不再構成威脅,法上斟酌片刻,先丟擲第一個回答試探:

  「非神非佛,高祖之妻也。」

  「呵呵……」

  高殷微笑,可從低沉的語氣能發現,他對這個答覆並不滿意。

  法上的回答在現實政治中毫無瑕疵,可在君臣打機鋒的暗語中則有特指;

  「儒童見王家女曰瞿夷者,持七枝青蓮華」,王家女就是國王之女,名喚「瞿夷」,身著青衣,手執淨瓶,淨瓶之中擺放著七莖蓮花。

  儒童用五百銀錢買下其中五莖,瞿夷問其原由,儒童稱:「為欲成就一切種智,度脫無量苦眾生。」

  瞿夷為之感動,心生愛慕,許下心愿:「願我後生,常為君妻,好醜不相離。」

  接著把剩下二莖也託付給儒童:「今我女弱,不能得前,請寄二花,以獻於佛。」

  這也是借花獻佛這個典故的由來。

  接著儒童帶著七枝青蓮拜見燃燈佛,彼時國王和臣民們也在拜見,他們一一散花,花全落地;而儒童先散出五枝,五莖蓮花竟然停留在空中,沒有墜地,變成了菩薩的底座,再散二莖,二莖青蓮便挾住佛之雙肩,變成衣袖傍依兩側;

  於是燃燈佛為儒童授記,預言其在九十一劫後成佛。

  此時儒童回頭望向瞿夷,燃燈佛便告誡:「勿壞法身,切記切記!」

  儒童沒有破戒,因此此世和瞿夷無緣,然而儒童轉世之後,註定了生生世世都要和瞿夷成為夫妻,美醜賤貴都不會分離,之後二人各自轉世,儒童為悉達多太子,也就是後來的釋迦牟尼,而瞿夷則是其王妃;

  按照這個故事來推演,青蓮華為齊國五行國色,那麼婁昭君就是輔佐愛人成佛的「後生君妻」,也就是釋迦牟尼的妻子瞿夷,既是借花給「儒童」獻佛、助其授記的貴人,也是他命定的妻子,兩人在前世就有著切不斷的糾葛,而「七枝青蓮華」也有著說法,對應的是婁昭君與高歡所生的六子二女: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夢:孕文襄則夢一斷龍;孕文宣則夢大龍,首尾屬天地,張口動目,勢狀驚人;孕孝昭則夢蠕龍於地;孕武成則夢龍浴於海;孕魏二後並夢月入懷;孕襄城、博陵二王夢鼠入衣下。】

  八名子女中,襄城王高淯早亡,餘下五子二女皆長大成人,最後瞿夷借儒童獻給燃燈佛的二莖青蓮挾住佛之雙肩,變為衣袖傍依兩側,則對應了孝武帝元修的皇后和孝靜帝元善見的皇后,燃燈佛和儒童的關係也對應了魏帝和高歡至死為魏臣的關係;

  婁昭君諡號為武明皇后,而瞿夷出生之時「日將沒,餘暉照其家,室內皆明,遂稱為明女」;而史書記載,婁昭君懷上高洋之時,「每夜有赤光照室,太后私怪之」,婁昭君與瞿夷便奇妙地對標上了。

  如此一來,釋迦牟尼轉世的身份也就被附會到了高歡身上,高歡就成了轉輪聖王的主形態,甚至側面映證了婁昭君所生五子,澄洋演湛濟都有著成為停留空中的「飛行皇帝」、作為菩薩底座的轉輪聖王的潛力,在佛教觀念中給了婁昭君所有嫡子衝擊皇位的法理。

  這當然不符合洋殷父子塑造自身天命的需要,所以婁昭君必不能是瞿夷,雖然目前來說她和這個身份嚴絲合縫,簡直是強迫症福音;

  可現在時代變了,婁昭君配不上這麼高貴的身份,所以高殷對法上的回答十分不滿,淡淡道:

  「先有儒童買花之誠,後有瞿夷借花之緣。若無儒童傾盡資材,瞿夷的七枝青蓮也不能飛升佛底,成就帝座;瞿夷之託,有之固然好,無之則另有其法。」

  「燃燈佛授記儒童,不是因為儒童以七莖青蓮華相獻,是因為他布發掩泥、以身作橋。」

  法上心中一凜,頓時明白至尊在暗示自己,儒童既不是太祖獻武皇帝,也不是因為獻蓮,而是誠心感動上天;

  因此判斷「儒童」身份的標準是布發掩泥、以身作橋,所以必須是太祖太武帝,而要在這一前提下,找到婁後的藏身之地。

  【見地濯濕,即解皮衣,欲以覆之,不足掩泥,乃解發布地,令佛蹈而過。】

  當燃燈佛走來時,儒童見前方道路有一片泥污,為免弄髒佛足,便脫下自己的鹿皮衣鋪在地上。但衣服不夠長,他隨即解開發髻,將長發鋪在泥地上,俯身請佛陀踏過;


  儒童對應太祖,泥污不能用來形容婁後,更適合用來描述人世間的罪惡和痛苦,那麼剩下的故事要素,就只有鹿皮衣和髮髻了,法上思索著至尊的性格、喜好、傾向,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話: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誠哉斯言。」

  他不得不說出高殷想要的那個回答:「儒童非得七莖青蓮異於俗種,蓋因身階發路,布發掩泥,使佛足不染塵泥。此誠心也,非外物所能替。」

  衣服是給人保暖和遮羞的,然卻不能替代人本身,隱射的便是高家即便無婁氏之助也能崛起,沒有鹿皮衣,也有貂皮、狼皮;

  拋卻鹿皮衣的舉動,既暗示了高家已經不需要婁氏的扶助,便可做齊國之主,也體現了儒童不是因為用銀錢購買的青蓮有多麼奇異而獲得垂青,純粹是敬佛之心超越了所有人,被燃燈佛認可而得到授記,正如高洋捨棄人皇之尊嚴,精粹己身誠心獻佛,再次感動了上天,獲得了二次授記。

  如此一來,婁氏就從高家的造神體系中被徹底剝奪神性、打落凡塵,她只是一件可有可無的鹿皮之衣,雖然有護駕之苦勞,但不是關鍵因素,甚至在更偉大的神佛面前可以被摒棄、和泥污混為一體,重要的是儒童自身之誠意,完美地符合洋殷父子的政治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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