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準備
第210章 準備
與此同時，元子攸面臨著和元顥當初一樣的困境。情況幾乎一模一樣，費穆才被押到魯陽，元子攸的「行宮」的門檻也快被踏平。
這些洛陽公卿又拿出了當日勸說元顥的說辭，或勸或諫，甚至還有以頭搶地的，還是那句話：費穆必須死！
誰讓費穆自己都說，罪過只在他一人，惟願陛下放過從逆的台軍呢？
而元子攸的糾結與堂兄元顥也驚人的類似，誰讓他手裡沒有一兵半卒呢？
而且稍稍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這反覆無常的費穆，還真是元子攸可能的、也是唯一的依仗了。
你瞧，他才好心把荊州州郡兵交給樂起，對方就授意南道行台大肆度田，搜刮上谷寇氏等當地士族隱瞞下來的土地人口，絲毫不給自己面子。
若是天子能掌握住這支兵馬，恐怕連爾朱榮說話也會客氣一分吧？不少人如此諫道。
但是，那幫顢頇的宗室公卿不過是趁機泄私憤罷了，殺不了爾朱榮，只敢拿著投降的費穆出氣。
至於元子攸本人的安危、皇權是否穩固、誰來收拾整頓台軍、將來如何扳倒權臣，根本沒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臣以為，費穆該殺！當殺！亦可殺！」楊侃見堂中亂成一旁，終於忍耐不住出列慨
然說道。
元子攸一聽頭更疼，怎麼向來聰明識大體的楊侃也學著顢頇公卿的樣子來了？
好在正在元子攸頭疼不知如何應對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人喊馬嘶。元子攸生怕是投降的台軍鼓譟作亂，當即蹭一下站了起來：「諸位卿家別爭論了，快去看看怎麼回事！」
不多時，侍衛回報導，是原台軍左軍都督王老生的侄兒王則回來了。
但是在進城的時候，此人部下與魯陽守軍發生了衝突，竟衝破層層阻擾，強行來到行宮前，口稱要覲見天下。
說是行宮，其實不過是廣州刺史府的官衙，在往前幾年，不過是魯陽太守府而已。
故而門外的喧囂，甚至兩部士卒之間的推攘喝罵的聲音，輕易地穿透狹小的行宮，清晰地傳進元子攸耳朵里。
至於守衛行宮的，當然是樂起的部下。
元子攸剛從御床上起身便想到了此處，先是一喜再是一驚，又見楊侃、高恭之等人從容神色，不禁又有點拉不下臉。
見諸朝臣離開，元子攸也慢悠悠地坐了回去，楊侃才開口說道：「恭喜陛下，必是逆顥敗矣！南軍敗矣！」
元子攸自嘲一笑道，何喜之有呢！才去一狼，又來一虎。倀鬼此時就在門外呢！而且行事如此刻意，在樂起眼裡，你我君臣難道就如此蠢笨麼？
元子攸話沒說透，但是在場眾人都清楚，王則和樂起不過是唱的雙簧罷了。估計呆會王則還是能進得來行宮，然後表演一番忠臣孝子的模樣吧。
而王則，便是樂起準備打入元子攸身邊的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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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燭照萬里，既已識破其雕蟲小計，其餘自然不足為患...」見元子攸神色有些頹然，楊侃上前安慰道。
「喔？想來楊卿已有定計？」元子攸又是一喜。
「陛下不妨且作不知，然後順水推舟吧。」楊侃建議道，「無論王則此人用心為何，也能暫且留作身邊作為助力，亦可作為陛下與樂起之間傳話的。恐怕樂起也是如此考慮的吧！再者來日方長，日後未必沒有說服此人反正的機會。」
元子攸又看了一眼高恭之，見對方微微點頭，於是心下稍定便命楊侃出去與魯陽守軍交涉，放王則進來。
果不其然，楊侃隨口說了兩句，守軍便非常識趣地放開道路。而王則則是脫下甲冑，換上一身乾淨的官服停在門檻外面五體投地而拜，口稱元顥已逃、而陳慶之所部大半被殲滅於嵩山夾津口，不過其人不知所蹤。
元子攸假意勉勵了幾句，又問了問王則與守軍衝突的緣由。
據王則所講，他心憂聖駕安危，本不願意隨樂起伏擊陳慶之，但迫於形勢不得不從之。而後在戰鬥中，又因爭功與樂起部下發生齟齬，故而先行一步返回魯陽覲見。這才讓魯陽守軍不滿，故意不放他進來。
元子攸心中冷笑不止，還是故作寬容地替樂起解釋了幾句，當即又正式命王則接替亡叔的職位，為台軍左軍都督，並加散騎兵常侍，今後出入宮禁宿衛身邊。
王則再度拜倒，卻是口稱不敢領命。
元子攸的臉色立馬就有點掛不住，樂起派你來當內應，朕假裝不知道配合也就罷了，怎麼還蹬鼻子上臉了呢？難不成非要讓你統領宮中所有禁軍才滿意？！
好在元子攸養氣的功夫頗佳，更兼城府日深，故而不僅沒有作色發怒，反而溫言問起王則緣由。
「臣萬死以告陛下！陛下厚意深恩，臣不敢不從，然而家叔死不瞑目，微臣怎能與仇讎同列門牆？自古忠孝兩難全，為恐時人所譏，更為家門清白，臣請白衣歸鄉，萬望陛下成全！」
元子攸自然知道王則與費穆的恩怨，當日虎牢關一戰，多半就是費穆騙了王老生當了擋箭牌，直面陳慶之的衝擊。否則王老生亦不會戰死。
不過元子攸非常懷疑王則是不是真的這麼孝順，多半這背後還是樂起的意思：
他想要費穆死！
至於動機，還需要想麼？
且不說樂起宰了費穆的兒子，兩人私仇不共戴天。就是單論公事，樂起、乃至爾朱榮都不願意台軍中還有這麼一員將領吧。
元子攸心思千迴百轉，又不便當著王則的面詢問楊侃和高恭之，見王則頓首不起，終於狠下一條心，再度走下御床扶起王則。
「費穆死期不遠，王卿且留有用之身。」
「陛下！」王則有些意外。
「這是樂行台出的主意吧？」元子攸問道。
此話一出，楊侃、高恭之大驚失色，王則更是再度跪了下去，元子攸扶都扶不住。
「權臣虎視耽眈，朕亦不過一具傀儡罷了。卿等的難處，朕亦知道...不必多心，今日費穆不死，難道朕還能從爾朱天柱手中保的住他？」
王則畢竟是個城府不深、臉皮也薄的年輕人，二十年來養成的脾氣也不是叔父之死就能輕易改變的，聽聞此言瞬間一篇紅暈就漫上了臉頰。
「臣有愧...」
「何愧之有呢...」元子攸見扶不動王則，便稍稍退一步，坐回御床：「三公、宗王尚不能免於河陰之變，世受國恩的名家大臣黨附權臣，卿叔侄用命如此，足夠了。」
元子攸一手以退為進，更讓王則不知所措。無論如何，面前的始終是正牌天子啊。
見王則神色糾結，一臉天人交戰的模樣，元子攸悄悄抬手制止了楊、高二人，然後說道：「好歹朕還是天子，話既然說出來了，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左軍都督...」
「臣萬死，臣領命！」
楊侃這時候才回過味來。
看來這位陛下還是有幾分手段的，畢竟也是風裡浪里經歷過這麼多事情的成年人。
現在元子攸除了個天子的名頭，幾乎一無所有。但反而是他坦陳折節的作風，搞不好還真能絕地逢生，拉攏一些人過來。
待王則退下後，君臣三人默契地沒有提剛剛發生的事情。反而是楊侃主動問道：「陛下真的願殺費穆？」
「朕就算再愚鈍，亦知當聽忠臣肱骨之言。既然楊卿都說費穆該殺、當殺、可殺，那就殺吧！」
「臣！」
穩了穩心神，楊侃決定還是解釋解釋一番：「費穆該殺毋庸贅言，光河陰之事，萬死不足以贖其身。而可殺之處...
「其實臣剛剛聽聞，爾朱榮渡河之後，大肆捕殺台軍將領，想來台軍前軍雖然投降，但是心中必不安。將費穆推出去，反而能讓爾朱榮無從置喙。
「如此一來，台軍前軍中感念陛下恩德的，亦不在少數吧！」
清晨，樂起在南陽醒來。
話說爾朱榮果然是說話算話的，先元子攸一步進入洛陽後，便利用元天穆、爾朱世隆掌握的中樞朝廷的名義，拔擢了一大批沒有歸附元顥的公卿，同時也寬宥了元彧等投降元顥之人。
同時，他還命令樂起堅守荊州，防備南朝入侵，無詔不得入洛。
準確地說，是沒有他的命令，樂起不得入洛。
而後姍姍來遲的元子攸，雖然在太極殿舉行了隆重的儀式，甚至試圖再次改個年號沖喜，但也無法挽回淪為蓋章傀儡的事實。反倒像是給爾朱榮的恩威並施完善手續流程。
甚至天子的玉璽都沒在他手裡。
更讓有心人側目的是，皇帝回來了，皇后卻沒回來。說是皇后水土不服、沉疴難起，先在南陽養好了精神再回來。
顯然，若沒有爾朱榮的默許，爾朱英娥是沒有這個膽量的。
進而言之，元子攸先前逃奔南陽依附樂起，乃至後面一系列又打又拉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手段還是落在了爾朱榮眼裡。
而無論其效果如何，爾朱榮都做出了應對：
哪怕讓女兒背負一些本就應有的非議，也要斷絕元子攸與樂起聯合的可能性。
甚至可以說，這是明晃晃地朝樂起身上潑髒水。
不僅如此，借著此番白袍入洛的戰爭，爾朱榮順理成章地將手伸進了河南。
除了樂起以外，爾朱度律任京畿大都督，統帥羽林、虎賁軍。自此在京師形成了以元天穆統領朝政、爾朱世隆主掌皇帝門下宿衛、爾朱度律掌控台軍的格局，進一步鎖死元子攸的發揮空間。
二是爾朱仲遠晉爵清河郡公，任東道大行台，都督三徐二青、兗、豫諸軍事。
而且須值得注意的是，爾朱仲遠的東道大行台，卻是建在了司州陳留郡境內的大梁城。——此地無論是距離洛陽還是南陽，都挺近。
至於爾朱兆和爾朱天光二人則對換了個位置，爾朱兆接任肆州刺史，留守老家。爾朱天光則正式打出了關中大行台的旗號，準備於年底征討万俟丑奴。
可以說，爾朱榮的大網已經撒了出來，目標亦不僅有元子攸一人。
對此樂起當然心知肚明，故而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行事也就無所顧忌起來。
不過再怎麼無所顧忌，樂起向來沒有賴床的習慣，既然醒了那就要開始做事。
於是樂起輕悄悄翻身下床，簡單拾掇拾掇便出了門。
聽到關門的動靜之後，榻上的女子，也就是皇后爾朱英娥悠悠睜開了眼，盯著房頂出神。
這是他們二人這段時間以來的固定流程，黑夜中是情人，天亮了便是君臣。既然是君臣，還是得穿上衣服再見面。
這倒不是他們掩耳盜鈴，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前薛孝通找到了爾朱英娥，從她手中要到了信物，自作主張向爾朱榮袒露實情，從而換取對方一時的信任。
其中固然有薛孝通的當局者迷，竟然寄希望於用兒女私情拖住爾朱榮。但更多是則是爾朱英娥的順水推舟，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家父親的脾氣！
另一邊，作為枕邊人，就算樂起從來不說，她也知道枕邊人的野心，更知道他的實力早晚要引起父親的忌憚。
所以她一定要用最決絕的方式，斷掉枕邊人在父親與名義上的丈夫之間漁利的可能。
同時也要儘可能為枕邊人在父親面前求的一線生機。
因為對於她來說，最好的結果便是父親得遂所願、枕邊人熄滅野心，乖乖地陪在他身邊。
若真有兵戎相見的一天，無論誰勝誰負，她都不過是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而且頗為棘手的前朝皇后罷了。
樂起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待理清了思緒便從趕到城西佛寺，也就是目前南道行台臨時辦公地點。畢竟府衙目前名義上還是皇后的行宮。
「皇后明日便動身返洛，士達兄，你去準備準備，帶人護送她回去。」
「臣遵命...」薛孝通是第一個面對以「臣」自稱的，自從從河北回來後就是這樣了。
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月，但薛孝通還是不敢抬頭面對樂起，心中著實有愧：「哎..就是弄巧成拙了，臣有愧。」
「士達兄不必多慮..」樂起安慰道：「爾朱榮不是傻子，不會放著我不管的，反目是遲早的事。咱們議事吧！」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薛孝通並不是那種多智近妖的神算子。對於他自作主張造成的失誤，樂起雖然氣了兩天，但轉頭仍選擇了輕輕放過。
畢竟響鼓不用重錘，薛孝通的愧疚樂起是看在眼裡的，而且事後的埋怨更無濟於事。
樂起拍了拍薛孝通的肩膀沒有再多言，步入堂內在主位坐定。
此時在他面前的，左列是徐穎、慕容武等懷荒老將，右列僅有薛孝通、于謹、盧喜、
盧柔、王思政五人。
正對面的則是楊忠、周宣、王士良、唐邕、崔謙兄弟、叱羅邕、張纂、柳楷等人。
算起來，樂起班底差不多到齊了。
於是樂起沉聲說道：「把王則打發到天子身邊，也起不來多少用處。現在的局面大傢伙都清楚，無非是爾朱榮先篡位，還是先解決我的問題。
「敵我強弱分明。咱們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這還是樂起第一次正式地對眾人用「敵我」來描述他與爾朱榮的關係。
樂起掃眼看去，眾人都還算鎮定，於是繼續說道：「南陽雖稍有山河之險，但更是四戰之地，絕不能以此為憑，自以為高枕無憂。諸君...咱們稍有不利，便是雪崩山潰，絕無割據苟且偷生的機會啊！」
「主公，臣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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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元子攸面臨著和元顥當初一樣的困境。情況幾乎一模一樣，費穆才被押到魯陽，元子攸的「行宮」的門檻也快被踏平。
這些洛陽公卿又拿出了當日勸說元顥的說辭，或勸或諫，甚至還有以頭搶地的，還是那句話：費穆必須死！
誰讓費穆自己都說，罪過只在他一人，惟願陛下放過從逆的台軍呢？
而元子攸的糾結與堂兄元顥也驚人的類似，誰讓他手裡沒有一兵半卒呢？
而且稍稍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這反覆無常的費穆，還真是元子攸可能的、也是唯一的依仗了。
你瞧，他才好心把荊州州郡兵交給樂起，對方就授意南道行台大肆度田，搜刮上谷寇氏等當地士族隱瞞下來的土地人口，絲毫不給自己面子。
若是天子能掌握住這支兵馬，恐怕連爾朱榮說話也會客氣一分吧？不少人如此諫道。
但是，那幫顢頇的宗室公卿不過是趁機泄私憤罷了，殺不了爾朱榮，只敢拿著投降的費穆出氣。
至於元子攸本人的安危、皇權是否穩固、誰來收拾整頓台軍、將來如何扳倒權臣，根本沒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臣以為，費穆該殺！當殺！亦可殺！」楊侃見堂中亂成一旁，終於忍耐不住出列慨
然說道。
元子攸一聽頭更疼，怎麼向來聰明識大體的楊侃也學著顢頇公卿的樣子來了？
好在正在元子攸頭疼不知如何應對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人喊馬嘶。元子攸生怕是投降的台軍鼓譟作亂，當即蹭一下站了起來：「諸位卿家別爭論了，快去看看怎麼回事！」
不多時，侍衛回報導，是原台軍左軍都督王老生的侄兒王則回來了。
但是在進城的時候，此人部下與魯陽守軍發生了衝突，竟衝破層層阻擾，強行來到行宮前，口稱要覲見天下。
說是行宮，其實不過是廣州刺史府的官衙，在往前幾年，不過是魯陽太守府而已。
故而門外的喧囂，甚至兩部士卒之間的推攘喝罵的聲音，輕易地穿透狹小的行宮，清晰地傳進元子攸耳朵里。
至於守衛行宮的，當然是樂起的部下。
元子攸剛從御床上起身便想到了此處，先是一喜再是一驚，又見楊侃、高恭之等人從容神色，不禁又有點拉不下臉。
見諸朝臣離開，元子攸也慢悠悠地坐了回去，楊侃才開口說道：「恭喜陛下，必是逆顥敗矣！南軍敗矣！」
元子攸自嘲一笑道，何喜之有呢！才去一狼，又來一虎。倀鬼此時就在門外呢！而且行事如此刻意，在樂起眼裡，你我君臣難道就如此蠢笨麼？
元子攸話沒說透，但是在場眾人都清楚，王則和樂起不過是唱的雙簧罷了。估計呆會王則還是能進得來行宮，然後表演一番忠臣孝子的模樣吧。
而王則，便是樂起準備打入元子攸身邊的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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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想來楊卿已有定計？」元子攸又是一喜。
「陛下不妨且作不知，然後順水推舟吧。」楊侃建議道，「無論王則此人用心為何，也能暫且留作身邊作為助力，亦可作為陛下與樂起之間傳話的。恐怕樂起也是如此考慮的吧！再者來日方長，日後未必沒有說服此人反正的機會。」
元子攸又看了一眼高恭之，見對方微微點頭，於是心下稍定便命楊侃出去與魯陽守軍交涉，放王則進來。
果不其然，楊侃隨口說了兩句，守軍便非常識趣地放開道路。而王則則是脫下甲冑，換上一身乾淨的官服停在門檻外面五體投地而拜，口稱元顥已逃、而陳慶之所部大半被殲滅於嵩山夾津口，不過其人不知所蹤。
元子攸假意勉勵了幾句，又問了問王則與守軍衝突的緣由。
據王則所講，他心憂聖駕安危，本不願意隨樂起伏擊陳慶之，但迫於形勢不得不從之。而後在戰鬥中，又因爭功與樂起部下發生齟齬，故而先行一步返回魯陽覲見。這才讓魯陽守軍不滿，故意不放他進來。
元子攸心中冷笑不止，還是故作寬容地替樂起解釋了幾句，當即又正式命王則接替亡叔的職位，為台軍左軍都督，並加散騎兵常侍，今後出入宮禁宿衛身邊。
王則再度拜倒，卻是口稱不敢領命。
元子攸的臉色立馬就有點掛不住，樂起派你來當內應，朕假裝不知道配合也就罷了，怎麼還蹬鼻子上臉了呢？難不成非要讓你統領宮中所有禁軍才滿意？！
好在元子攸養氣的功夫頗佳，更兼城府日深，故而不僅沒有作色發怒，反而溫言問起王則緣由。
「臣萬死以告陛下！陛下厚意深恩，臣不敢不從，然而家叔死不瞑目，微臣怎能與仇讎同列門牆？自古忠孝兩難全，為恐時人所譏，更為家門清白，臣請白衣歸鄉，萬望陛下成全！」
元子攸自然知道王則與費穆的恩怨，當日虎牢關一戰，多半就是費穆騙了王老生當了擋箭牌，直面陳慶之的衝擊。否則王老生亦不會戰死。
不過元子攸非常懷疑王則是不是真的這麼孝順，多半這背後還是樂起的意思：
他想要費穆死！
至於動機，還需要想麼？
且不說樂起宰了費穆的兒子，兩人私仇不共戴天。就是單論公事，樂起、乃至爾朱榮都不願意台軍中還有這麼一員將領吧。
元子攸心思千迴百轉，又不便當著王則的面詢問楊侃和高恭之，見王則頓首不起，終於狠下一條心，再度走下御床扶起王則。
「費穆死期不遠，王卿且留有用之身。」
「陛下！」王則有些意外。
「這是樂行台出的主意吧？」元子攸問道。
此話一出，楊侃、高恭之大驚失色，王則更是再度跪了下去，元子攸扶都扶不住。
「權臣虎視耽眈，朕亦不過一具傀儡罷了。卿等的難處，朕亦知道...不必多心，今日費穆不死，難道朕還能從爾朱天柱手中保的住他？」
王則畢竟是個城府不深、臉皮也薄的年輕人，二十年來養成的脾氣也不是叔父之死就能輕易改變的，聽聞此言瞬間一篇紅暈就漫上了臉頰。
「臣有愧...」
「何愧之有呢...」元子攸見扶不動王則，便稍稍退一步，坐回御床：「三公、宗王尚不能免於河陰之變，世受國恩的名家大臣黨附權臣，卿叔侄用命如此，足夠了。」
元子攸一手以退為進，更讓王則不知所措。無論如何，面前的始終是正牌天子啊。
見王則神色糾結，一臉天人交戰的模樣，元子攸悄悄抬手制止了楊、高二人，然後說道：「好歹朕還是天子，話既然說出來了，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左軍都督...」
「臣萬死，臣領命！」
楊侃這時候才回過味來。
看來這位陛下還是有幾分手段的，畢竟也是風裡浪里經歷過這麼多事情的成年人。
現在元子攸除了個天子的名頭，幾乎一無所有。但反而是他坦陳折節的作風，搞不好還真能絕地逢生，拉攏一些人過來。
待王則退下後，君臣三人默契地沒有提剛剛發生的事情。反而是楊侃主動問道：「陛下真的願殺費穆？」
「朕就算再愚鈍，亦知當聽忠臣肱骨之言。既然楊卿都說費穆該殺、當殺、可殺，那就殺吧！」
「臣！」
穩了穩心神，楊侃決定還是解釋解釋一番：「費穆該殺毋庸贅言，光河陰之事，萬死不足以贖其身。而可殺之處...
「其實臣剛剛聽聞，爾朱榮渡河之後，大肆捕殺台軍將領，想來台軍前軍雖然投降，但是心中必不安。將費穆推出去，反而能讓爾朱榮無從置喙。
「如此一來，台軍前軍中感念陛下恩德的，亦不在少數吧！」
清晨，樂起在南陽醒來。
話說爾朱榮果然是說話算話的，先元子攸一步進入洛陽後，便利用元天穆、爾朱世隆掌握的中樞朝廷的名義，拔擢了一大批沒有歸附元顥的公卿，同時也寬宥了元彧等投降元顥之人。
同時，他還命令樂起堅守荊州，防備南朝入侵，無詔不得入洛。
準確地說，是沒有他的命令，樂起不得入洛。
而後姍姍來遲的元子攸，雖然在太極殿舉行了隆重的儀式，甚至試圖再次改個年號沖喜，但也無法挽回淪為蓋章傀儡的事實。反倒像是給爾朱榮的恩威並施完善手續流程。
甚至天子的玉璽都沒在他手裡。
更讓有心人側目的是，皇帝回來了，皇后卻沒回來。說是皇后水土不服、沉疴難起，先在南陽養好了精神再回來。
顯然，若沒有爾朱榮的默許，爾朱英娥是沒有這個膽量的。
進而言之，元子攸先前逃奔南陽依附樂起，乃至後面一系列又打又拉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手段還是落在了爾朱榮眼裡。
而無論其效果如何，爾朱榮都做出了應對：
哪怕讓女兒背負一些本就應有的非議，也要斷絕元子攸與樂起聯合的可能性。
甚至可以說，這是明晃晃地朝樂起身上潑髒水。
不僅如此，借著此番白袍入洛的戰爭，爾朱榮順理成章地將手伸進了河南。
除了樂起以外，爾朱度律任京畿大都督，統帥羽林、虎賁軍。自此在京師形成了以元天穆統領朝政、爾朱世隆主掌皇帝門下宿衛、爾朱度律掌控台軍的格局，進一步鎖死元子攸的發揮空間。
二是爾朱仲遠晉爵清河郡公，任東道大行台，都督三徐二青、兗、豫諸軍事。
而且須值得注意的是，爾朱仲遠的東道大行台，卻是建在了司州陳留郡境內的大梁城。——此地無論是距離洛陽還是南陽，都挺近。
至於爾朱兆和爾朱天光二人則對換了個位置，爾朱兆接任肆州刺史，留守老家。爾朱天光則正式打出了關中大行台的旗號，準備於年底征討万俟丑奴。
可以說，爾朱榮的大網已經撒了出來，目標亦不僅有元子攸一人。
對此樂起當然心知肚明，故而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行事也就無所顧忌起來。
不過再怎麼無所顧忌，樂起向來沒有賴床的習慣，既然醒了那就要開始做事。
於是樂起輕悄悄翻身下床，簡單拾掇拾掇便出了門。
聽到關門的動靜之後，榻上的女子，也就是皇后爾朱英娥悠悠睜開了眼，盯著房頂出神。
這是他們二人這段時間以來的固定流程，黑夜中是情人，天亮了便是君臣。既然是君臣，還是得穿上衣服再見面。
這倒不是他們掩耳盜鈴，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前薛孝通找到了爾朱英娥，從她手中要到了信物，自作主張向爾朱榮袒露實情，從而換取對方一時的信任。
其中固然有薛孝通的當局者迷，竟然寄希望於用兒女私情拖住爾朱榮。但更多是則是爾朱英娥的順水推舟，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家父親的脾氣！
另一邊，作為枕邊人，就算樂起從來不說，她也知道枕邊人的野心，更知道他的實力早晚要引起父親的忌憚。
所以她一定要用最決絕的方式，斷掉枕邊人在父親與名義上的丈夫之間漁利的可能。
同時也要儘可能為枕邊人在父親面前求的一線生機。
因為對於她來說，最好的結果便是父親得遂所願、枕邊人熄滅野心，乖乖地陪在他身邊。
若真有兵戎相見的一天，無論誰勝誰負，她都不過是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而且頗為棘手的前朝皇后罷了。
樂起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待理清了思緒便從趕到城西佛寺，也就是目前南道行台臨時辦公地點。畢竟府衙目前名義上還是皇后的行宮。
「皇后明日便動身返洛，士達兄，你去準備準備，帶人護送她回去。」
「臣遵命...」薛孝通是第一個面對以「臣」自稱的，自從從河北回來後就是這樣了。
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月，但薛孝通還是不敢抬頭面對樂起，心中著實有愧：「哎..就是弄巧成拙了，臣有愧。」
「士達兄不必多慮..」樂起安慰道：「爾朱榮不是傻子，不會放著我不管的，反目是遲早的事。咱們議事吧！」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薛孝通並不是那種多智近妖的神算子。對於他自作主張造成的失誤，樂起雖然氣了兩天，但轉頭仍選擇了輕輕放過。
畢竟響鼓不用重錘，薛孝通的愧疚樂起是看在眼裡的，而且事後的埋怨更無濟於事。
樂起拍了拍薛孝通的肩膀沒有再多言，步入堂內在主位坐定。
此時在他面前的，左列是徐穎、慕容武等懷荒老將，右列僅有薛孝通、于謹、盧喜、
盧柔、王思政五人。
正對面的則是楊忠、周宣、王士良、唐邕、崔謙兄弟、叱羅邕、張纂、柳楷等人。
算起來，樂起班底差不多到齊了。
於是樂起沉聲說道：「把王則打發到天子身邊，也起不來多少用處。現在的局面大傢伙都清楚，無非是爾朱榮先篡位，還是先解決我的問題。
「敵我強弱分明。咱們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這還是樂起第一次正式地對眾人用「敵我」來描述他與爾朱榮的關係。
樂起掃眼看去，眾人都還算鎮定，於是繼續說道：「南陽雖稍有山河之險，但更是四戰之地，絕不能以此為憑，自以為高枕無憂。諸君...咱們稍有不利，便是雪崩山潰，絕無割據苟且偷生的機會啊！」
「主公，臣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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