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知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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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知恥

  「可是東荊州寇使君當面!不知天子何在?城陽王殿下何在?!」

  「斷脊之犬,還敢作狺狺狂吠!」

  關前大將怒斥道,這正是東荊州刺史、征虜將軍寇朏之:「既然認得某,還不快快下馬投降。某尚可念在昔日同朝為臣的份上,奏請天子,饒爾等一命!」

  費穆等得就是這句話!

  就在關城上下近萬人的矚目之中,費穆如鷂子翻身滾鞍下馬,然後重重地跪在地上,又膝行數步:「罪臣!前軍都督費穆,萬死不足贖罪。還望寇公憐憫六坊子弟,許身後萬餘將士一條生路!前塵罪孽,盡在臣躬,將士何辜,萬望將功贖罪!」

  台軍普通士卒起初驚愕,繼而恍然,最後熟稔地在費穆親兵的帶領下齊齊下跪,口稱天子聖明、恕罪饒命,聲浪一時震野。

  寇朏之呆立馬背動彈不得,完全被這一幕驚地說不出話來。

  話說數日前,樂起特地傳來命令,讓其緊閉廣成關,小心戒備,若有北軍潰兵或費穆部眾南下,務必堅守,等他率軍前來合擊。

  寇朏之本以為會有一場戰鬥,最終在樂起的前後夾擊下獲得一場不大不小的勝利,撈取一份軍功。

  誰能想到,仗還沒打,征東大將軍樂起的影子還沒見到,而名聲在外的費穆,居然當著上萬將士的面,來了這麼一出陣前公然請降的大戲!

  「長明(寇朏之表字),你先回來吧。」城頭上忽然冒出一個人影,對著下方吩咐道o

  「殿下!」寇朏之如蒙大赦,連忙撥馬回關。

  費穆悄悄一看更是大喜過望,不是城陽王元徽又是誰!

  元徽內心起初亦是驚訝不已。

  不久前,聽說爾朱榮在河北集結大軍之後,他便奉元子攸之命,以勞軍為名,悄悄離開魯陽,來到荊州軍中。

  一方面是為了監視樂起,另一方面,也未嘗沒有找機會搶先進入洛陽挽回威望的心思。

  沒想到,洛陽沒去成,竟然在廣成關下碰到了費穆率軍來降這等奇事。

  不過轉頭想想,久經宦海的元徽頗能理解費穆的選擇:

  此人反覆無常,又手握萬餘兵馬,無論投降勢大的爾朱榮,還是投降與他有私怨的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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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都斷然得不到好下場,甚至可能被即刻清算。

  不過他可以投降元子攸啊,誰讓元子攸手中一兵一卒也沒有呢。

  但是,他可以投降手中無兵無將、正需要力量來制衡爾朱榮和樂起的元子攸啊。

  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更令人印象深刻。

  為了對抗爾朱榮,元子攸很可能不但不會追究費穆的前罪,反而會讓他繼續統兵,以為臂助。

  這是一場豪賭,但費穆看準了元子攸的軟肋和需求。

  於是元徽一邊要求費穆駐軍關下不得異動,一面派人飛速趕往魯陽報信請示。

  果不其然,不久之後,高恭之就帶著敕書來了,內容很簡單:

  赦免費穆及以下台軍將士投降逆顥的罪過,准其歸順。不過,元顥所封賞的一切官職、爵位,全部免除,以待後效。

  費穆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於是當即拜倒領命。

  不過,元徽、寇朏之等人仍舊不敢大意。

  他們只是命台軍暫時在關外指定區域紮營,並解下武裝,分批收繳兵器鎧甲。

  同時要求費穆孤身一人過關,前往魯陽拜見天子,以示誠意。

  費穆欣然解下甲冑兵器,只著一身尋常戎服,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坦然步入了廣成關。

  待步入關城,感受到身後關門緩緩關閉,將外面的世界暫時隔絕,費穆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內心壓抑的喜色幾乎要掩飾不住:

  還好,沒讓樂起那廝堵住。只要見到了元子攸,他就有信心憑藉自己的能力和這支軍隊的底子,重新在洛陽站穩腳跟。

  然而,費穆心心念念想要躲避的樂起,此時卻堵住了另外一人。

  「陳將軍!兩朝干戈實多,生靈塗炭何止百萬。將軍若能歸降,白袍軍將士皆可安全歸鄉。」

  轘轅關以東,夾津口之後。

  一支軍容嚴整、殺氣騰騰的軍隊,早已列陣等候多時。為首一員大將,按轡而立,神情複雜地望著從山谷中緩緩行來的那支軍隊。

  那支軍隊,衣甲已不如往日鮮明,多多帶著征塵與疲憊,但隊伍依舊肅穆,士卒的步伐依舊齊整。

  他們穿著與黑衣黑甲的魏軍迥異的南梁軍服,外圍的士卒大多罩著一件洗得發白,還沾染了不少血漬的白色披風。

  正是陳慶之和他那支名動天下的白袍軍。

  陳慶之看著前方嚴陣以待的敵軍,看著那面「樂」字大旗,心中一片冰涼。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樂起沒有去追費穆,或者,他識破了費穆的誘敵之計,又或者,他早就料定了自己會走這條險路。

  陳慶之怎麼也沒想明白,明明費穆往大谷關而去,兩三日內便可殺奔元子攸所在的魯陽城下,這樂起怎麼不去攔住費穆,反而在此處等他。

  難道他真不在乎元子攸的感受,真不怕擔上不救駕的罪名?

  若是陳慶之當面詢問,興許樂起還真會告訴他:

  沒錯,相較於一個傀儡天子的暫時安危,徹底殲滅你這支能征善戰的南軍,對我本人、對南道大行台,才是更有利的事。

  當然,樂起並不知道百里外的廣成關下發生的那一幕,但也沒多大影響。

  因為就算費穆攻破廣成關又如何?盧柔、周宣等人已經動員了河南府戶增援魯陽,照

  樣能堵住費穆。

  而且,亂軍之中,天子身邊的近侍、大臣若有些許死傷,不也是兵荒馬亂間的「常理」麼?

  其實,在幾天前勘察周遭地形時,樂起就立刻留意到了嵩山東麓這條名為夾津口的小路。

  他料定陳、費二人在絕境中必不會硬闖轘轅關,也不會輕易走上通往重兵關卡的大道,這條隱秘小路是其最可能的選擇。

  故而,他派摩下將領王思政大張旗鼓地在轘轅關上布防,做出嚴陣以待的姿態以迷惑敵軍,自己則親率數千精銳,悄無聲息地運動到此處,借著地形潛伏下來,張網以待。

  樂起催馬向前幾步,目光落在陳慶之身上:「子云兄!久仰了!魏梁兩朝,干戈數十載,其間生靈塗炭何止百萬。兄以七千之眾,北上千里,直入河洛,古今罕有,在下亦深感敬佩。」

  樂起的聲音不急不徐,仿佛陳慶之是他多年老友一般:「然,時移世易,今日之勢,貴軍已入絕地。若能棄刃歸降,這數千白袍軍將士,皆可安全返回江南。子云兄一世英名,何苦註定無望之事,徒增死傷?」

  陳慶之心思百轉,打心眼裡他無法相信樂起的承諾。

  自己作為梁帝的心腹、麾下也全都是南人,還是南朝最精銳的戰士,更是與陳慶之生死與共,宛若鐵板一塊。

  就算他與摩下願意真心歸降,那樂起就一定能放心得下麼?

  在他看來,最好的結局不過是樂起趁機將他們扣留、打散安置,終身再無返鄉之日,而絕不會白白放過如此精銳歸梁。

  最壞的結局則是在投降之後,被對方悉數坑殺。

  但最有可能的,則是用陣前勸降的方式擊潰己方的士氣,然後以最小的代價,一舉將自己消滅在這嵩山之中。

  不得不說,陳慶之猜對了。

  畢竟南陽四戰之地,樂起絕不願意有一支強軍回到魏梁邊境上。那都無異於縱虎歸山,將來必成心腹大患。唯有在此地徹底殲滅其有生力量,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未來的威脅。

  亦不得不說,樂起的攻心之策,確實起到了作用。

  陳慶之勒住戰馬,望著前方黑壓壓的敵軍,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跟隨他轉戰千里、

  同生共死的士卒。

  有信任、有憤怒、有疲憊,有恐懼,但更多的卻是期待,期待著放下武器就能換來一條生路。

  但他如何向將士們解釋?

  就在這軍心浮動、氣氛微妙之際,一聲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少惺惺作態!吃我一箭!」

  話音未落,弓弦震響!

  只見陳慶之身側,軍副馬佛念已然張弓疾射,箭矢如電,直取樂起!

  樂起到底是沙場宿將,在馬佛念手腕抬起的瞬間便已心生警兆,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閃。

  那支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擦著他的臂甲邊緣掠過,深深釘在了身後的樹幹上,箭尾猶振振作響。

  一箭撒放,馬佛念看也不看結果,猛地調轉馬頭,面對同袍,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弟兄們!醒醒吧!少被這小賊的甜言蜜語給誆騙了!

  「咱們自誓師以來,一路北上,克銍縣,破滎城,屠考城,大掠洛陽,哪一仗不是殺得魏軍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咱們手上沾了多少魏人的血?你們自己掰著手指頭算算!易地而處,魏人豈會輕易饒過?」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對面嚴陣以待的征東軍:「看看他們!刀出鞘,弓上弦,把我們圍得鐵桶一般!這是要放我們回家的樣子嗎?

  這魏將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無非是想騙我們放下武器,任他們宰割!到那時,別說回家,能留個全屍都是奢望!」

  馬佛念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最後停在陳慶之身上:「誰不惜命?將軍待我們恩重如山,怎麼能丟下他苟且逃生?將軍!下令吧!我馬佛念請為先鋒!」

  梁軍陣中,其餘將領如宋景休、魚天愍等人紛紛表態,原本有些動搖的士卒們也受此激勵。

  陳慶之從侍從手中接過一把長槊,艱難舉起後厲聲高呼:「殺啊!」

  另一邊,樂起見馬佛念一箭射來,又聽其陣前激昂動員,心知攻心之計已被識破,且對方士氣復振,再無僥倖。

  於是樂起只好收起嘆惋的神情,不再有任何憐憫:「進攻!全殲敵軍,不留後患!」

  命令既下,箭矢如雨、滾木聲震如雷。

  當夕陽的餘暉將嵩山山脈染上一片淒艷的橘紅時,夾津口已漸漸安靜下來。

  原本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哀嚎聲大都沉寂了,只剩下零星負隅頑抗的角落還在進行著最後的、絕望的抵抗。

  坡地上,屍橫遍野,血流浸濕了泥土。

  樂起立馬於戰場邊緣,默然地看著摩下士卒清理戰場,補刀尚未斷氣的敵人,收繳散落的兵器旗號。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白袍軍主力,這支由文德宿衛騎軍和陳慶之義興同鄉組成的南朝最強戰力,在此地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大部分將士戰死於此。

  顯而易見,將來一段時間內,南朝再次組織如此規模和質量北伐的可能性與威脅已大大減少了。

  「主公...末將無能,讓陳慶之逃了!請允我搜山,他身負重傷,跑不遠了!」

  樂起看了一眼來者,正是原台軍左軍都督王老生之侄兒王則。其人在滎陽兵敗之後帶著叔父的屍體一路南逃,最終被樂起收留。

  然而,面對王則的請戰,樂起卻扯到不相干的話題:「元軌,你恨陳慶之麼?」

  王則張了張嘴巴沒說出話,只是望了一眼嵩山密林的方向。自從叔父死後,他已不再是那個衝動無知的毛頭小子,如何不知樂起有意放過此人。

  也許是英雄相惜吧。

  「呼—,回主公,恨也不恨。」

  王則把話在肚子裡過了好幾轉,終於說道:「家叔死於白袍軍之手固然可恨,但家叔是堂堂正正力戰而死,如今白袍軍已滅,就算是報了仇。若再執著於某人某時,反而有損家叔遺聲。而且...」

  「而且什麼?」樂起扭頭看向王則頗感驚訝。

  「而且末將真正恨的,一是費穆見死不救,二是自個行事衝動莽撞、不知進退啊!」

  「好!」樂起忍不住拊掌擊節而嘆:「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令叔父泉下有知必欣慰也。」

  王則聞言俯首而拜。

  「那咱們去解決你剩下的仇人」樂起伸手一揮,順勢扯動韁繩調轉馬頭:「傳令,收兵。回師魯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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