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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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子快步入內,從殿角尋來一張寬椅,讓士兵將其搬至大殿中央,放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鳳姨瞧了一眼,這才緩緩落座,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抬起頭冷眼看著御座上站著之人。

  見他神色驚詫,隨即又有些愣神,鳳姨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破了大殿之中的沉默。

  「呵,皇兄,你也別站著了,還請坐下吧!怎麼,還等著皇妹我給你跪下?」


  鳳姨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像在自家宅院之中與兄長閒聊一般。

  她轉過頭,一臉慈愛地看著身旁的唐小魚,聲音輕柔。

  「皇兄,這是我女兒小魚兒,你看,很乖巧,很可愛吧?」

  太上皇與一旁躬身站立的李延福,目光齊齊轉向唐小魚。

  只見少女衝著鳳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她身上那套為女子特製的甲冑滿是暗紅的血跡,血腥氣撲面而來,她身後是一路的血腳印,單手還提著兩柄仍在滴血的鐵錘。

  兩人腦袋裡都是一懵,這……哪裡看出來乖巧可愛了?

  要說乖巧,能不能先把手裡滴血鐵錘放下?!自己這大殿又一次進了個殺神!

  咦,自己為什麼要說又?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嗯……當初,你一直沒有說出……那人究竟是誰,以及孩子的下落。」

  鳳姨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仔細地擦拭著唐小魚手上沾染的血污。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臉上卻依舊帶著笑意。

  「我若真說出了,他們父女倆,還能活到今日嗎?」

  太上皇再一次沉默。

  唐小魚卻聽得一頭霧水,疑惑地看著鳳姨,總覺得她話裡有話,不太對勁。

  鳳姨擦乾淨了她的手,這才一臉欣慰地笑道:「不過好在,兩年前京都城破,我終於趁亂逃出了那座牢籠,與小魚兒母女團聚了!皇兄,你知道我等這一日,等了多久嗎?整整十年啊!」

  唐小魚徹底愣住了,一臉震驚地看著鳳姨。

  她一直以為,鳳姨只是自己老漢的續弦,是自己的後娘。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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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她站起身,不顧殿中還有旁人,也不管唐小魚滿身的血污,一把將她緊緊抱入懷中,泣不成聲。

  「小魚兒,我的小魚兒,我是你的親娘啊!你是我李鳳儀的女兒!你以前的娘親,是為了替我和你爹掩人耳目,你真正的娘親,是我啊!」

  唐小小魚被她抱著,整個人都僵住了,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問道:「鳳姨,你……你在說什麼……」

  鳳姨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眼神溫柔又堅定:「我是你親娘。我不求你現在就認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唐小魚還是無法接受,她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我老漢……」

  「唐風是你親爹!」鳳姨嗤笑一聲道。

  「當年我們在魏州,生下了你,那時娘親不得不離開你們父女倆,被他抓回京都!」

  太上皇與李延福看著眼前這齣母女相認的場景,直到聽見「唐風」這個名字,太上皇才皺起眉,沉聲問道:「唐風是誰?」

  鳳姨臉上對女兒的溫情瞬間消失,她轉過頭,指著御座上的太上皇,聲音冰冷。

  「你為了你這張龍椅,倒是可以什麼都忘了!」

  李延福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在太上皇耳邊低聲提醒:「陛下,唐風是昔日魏州邊鎮統帥,人稱『瘋將軍』。」

  「瘋蠻二將?」太上皇喃喃道。

  「你當然什麼都不記得!」

  鳳姨冷笑道:「當年,父皇病重,你為太子監國。面對北蠻數十萬大軍壓境,你做得第一件事,竟然是議和!還要將大虞長公主送去和親!」

  太上皇看著她,記憶中那個溫婉嫻靜的皇妹,如今眼中只剩下刺骨的恨意。

  「……最後你不是逃走了嗎,還誕下一女,朕還護住了你……」

  鳳姨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然後呢?你害怕北蠻遷怒,就改和親為送質子!將最恨北蠻的四皇弟送去北蠻!他被北蠻虐殺,你身為皇兄,難道就沒有半點愧疚?!」

  太上皇雙手猛地握緊了龍椅扶手,神情痛苦,咬著牙道:「朕有錯嗎!父皇病重,朝廷內憂外患,朕身為太子,為保天下安定,有何錯!

  後來,朕不是也命趙甲武滅了蠻庭嗎!」

  鳳姨平復了一下心情,重新握住唐小魚的手,坐回椅子上,嗤笑一聲。

  「哼,說得好聽。四柱國最後哪一個得了好下場?還不是都毀於你的多疑猜忌!

  如今,你的仇人都反了,就是要親眼看著你這昏君,眾叛親離,孤家寡人地去死!」

  太上皇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不想再提這些往事。

  許多年前,是無人敢提,到後來,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他渾濁的眼睛恍惚了一瞬,隨即又平靜下來,沉聲問道:「那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我來殺了你啊。」鳳姨說得輕描淡寫,她也不再繼續翻出當年之事。

  太上皇卻一臉平靜道:「你若要殺我,當初陳路……也就是陸沉來時,你便可讓他動手了。」

  鳳姨嗤笑一聲,嘲諷道:「皇兄,你倒是不傻,何時猜到陳路就是陸沉的?李延福告訴你的?」

  身旁的李延福一聽,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陛下,奴婢罪該萬死!奴婢罪該萬死啊!」

  太上皇擺了擺手,揉了揉額頭,聲音疲憊:「延福,起來吧。」

  他看向鳳姨,繼續道:「並非他所言,是朕自己猜的。江州陸沉與鄭三震對峙,並無陳路之名,當陳路之名出線陸沉卻又沒了動作。

  李延福從江州回來,只見陳路,不見陸沉。陳路一離開蜀州,又是陸沉在湖州攪弄風雲。這些事,串聯起來,不難猜。」

  「那你又為何覺得我與陸沉有關?」

  「如今之勢,張懷欲攻江州,叛軍已在通州城下,世家之人也要奪通州,李承也要取江州,天下圍攻,破局之地便只有這蜀州。」

  鳳姨點了點頭:「你倒是看得清楚。不錯,是陸沉讓我來見你的,要我與你結盟。」

  太上皇沉聲道:「如今張懷把持朝政,朕已被架空,無兵無人,結盟又有何用?」

  「很快,便有了!」

  「嗯?」

  太上皇正疑惑間,行宮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右相張懷尖利的聲音穿透了殿門。

  「李亨!膽敢挾持太上皇!如今兩萬大軍已將行宮團團包圍,速速出來受死!」

  鳳姨鬆開唐小魚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小魚會意,提起雙錘,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鳳姨這才笑著看向太上皇:「你瞧,如此一個蠢材,卻能將你囚禁於此。你便可知,你有多不得人心了。」

  太上皇又只能沉默無言,一旁李內侍低著的頭更低了。

  鳳姨似乎嫌還不夠痛快,故作自責地一拍額頭:「哎呀,瞧我這記性,忘了告訴你了!你那好兒子李承,做皇帝比你還差。

  被安樂王那肥豬和蒼南侯侯忠暗中架空,他倒是有點血性,親手殺了侯忠!結果安樂王又逼死了他。

  最後,陸沉派人又殺了安樂王。你說,這是不是因果報應?」

  這一連串的消息,讓太上皇身形猛然一震,隨即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神情悲愴,許久才緩過神來,眼中卻又有一絲瞭然,李承才幹如何,他做父皇的自然一清二楚。

  鳳姨的聲音愈發冰冷:「李宏那狗東西,當年提出送質子的,也是他在暗中推波助瀾。可惜,沒能親手殺了他,倒是讓他死得太輕鬆了!」

  大殿內再次安靜下來,鳳姨閉目安然坐於椅上,任由殿外如何喧譁,也影響不到她分毫。

  與安靜的大殿不同,行宮門外熱鬧非凡。

  宮門大開,唐小魚獨自一人騎馬立於門前,瞧著宮門外臉色陰沉的右相張懷,抬手一指,大喝道:「那老頭!誰准你說話這麼大聲的?你過來受死!」

  張懷見出來的是個從未見過的女將,腦中過了一遍,也想不起蜀中見過這麼一位女將。

  他身旁一名手持長刀的參將當即上前一步,大聲嘲笑道:「哪來的野丫頭!莫不是從哪家青樓里拉出來湊數的女兵吧?」

  身後的府軍將士爆發出一陣鬨笑,這參將眼中充滿了輕視。

  唐小魚臉色一沉,大吼道:「你這狗東西滿嘴噴糞,可敢與我一戰!」

  那參將冷哼一聲:「等下可別被嚇得尿了褲子,我們清洗起來,可是費勁得很!」

  又是一陣大笑。

  唐小魚不再言語,雙腿一夾,縱馬而出,直奔那口無遮攔的參將而去。

  參將也撥馬上前,輕笑著想將這女將生擒活捉。

  兩馬交錯,唐小魚手中鐵錘後發先至,只聽「鐺」的一聲巨響,大刀的刀刃上竟被砸出了一個豁口,震得那參將整條手臂都麻了。

  他心裡一咯噔,知道遇上了硬茬,並非尋常之輩。

  可當著右相和眾將士的面,他又哪能直接認慫?只得硬著頭皮怒吼一聲,雙手舉刀衝殺而來,不再想活捉,只求速勝。

  雙方交鋒十餘個回合,但多為這參將苦於招架,而唐小魚則顯得遊刃有餘。

  參將滿頭大汗,眼神一狠用盡全力橫劈向她。

  唐小魚看準來勢,身子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平躺在馬背之上。鋒利的大刀堪堪從她面門上划過,帶起的勁風吹亂了她的髮絲。

  她隨即挺身坐直,率先撥轉馬頭,趁著對方力道用老、招式未收之際,策馬衝殺而回。

  待那參將迴轉馬頭,唐小魚的鐵錘已經揮到了面前。

  他只得慌忙用刀柄抵擋。

  「咔嚓!」

  鐵錘砸在刀柄之上,刀柄應聲斷裂。

  參將只覺手中一沉,雙臂向上死死托起,才沒讓大刀脫手。

  唐小魚另一柄鐵錘已橫著揮出,重重打在參將的右臂之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參將慘叫一聲,大刀脫手。

  還不等他有任何反應,另一柄鐵錘又已呼嘯而至,正中他的腦門。

  血花迸濺,那參將仰頭便從馬上栽了下去。

  唐小魚扯起上嘴唇,露出一絲嫌惡的表情,甩了甩鐵錘上的血漿腦髓,這才一臉冷冽地看向右相張懷。

  她舉起帶血的鐵錘,大喝道:「一群沒卵的東西!還有誰要上來一戰的?姑奶奶我把你們的狗腦子都打出來!」

  大殿之中,鳳姨聽著唐小魚這粗鄙不堪的言語,秀眉緊蹙,伸手一拍長椅扶手。

  這一下,嚇得太上皇和李延福都是一哆嗦。

  只聽鳳姨恨恨地自言自語:「小魚兒,等你戰完這一場,你就死定了!」

  宮門外,鴉雀無聲。

  張懷一言不發,心裡驚駭不已,這到底是哪來的女將,竟在十餘回合內就將府軍參將斬於馬下?

  身後的將士們也都收起了笑聲,神情肅然,一時無人敢再上前。

  唐小魚調轉馬頭,立於大門之下,冷哼一聲:「怎麼?這大門敞開,你們也不敢上前來?」

  右相張懷望向行宮之內,除了滿地的屍體,竟不見一人,空蕩蕩的景象反而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張懷終於開了口,沉聲問道:「你是何人!慶王呢?」

  「我是你祖宗!」唐小魚冷哼道。

  「當然,我可沒有你這麼混帳的子孫,你這老頭也只能算撿來的雜種!」

  張懷氣得滿臉鐵青,心裡暗罵,這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粗鄙女將。但他轉念一想,對方不過數千兵馬,自己此次可是帶了兩萬府軍!

  他抬起手,正欲下令攻入行宮。

  唐小魚也握緊了雙錘,謹慎地後退了幾步,準備好衝殺。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策馬狂奔而來,跌跌撞撞地闖到張懷面前。

  他翻身跪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右相大人!城中……城中府軍發生叛亂!已經占領了西城門,正往行宮殺來!」

  張懷大驚,沉聲問道:「何人叛亂?!」

  身旁的眾將士也都竊竊私語,臉色慌張起來。

  傳令兵顫聲道:「是……是蕭老侯爺!率領一萬府軍,衝殺了守軍!隨即便開了城門,往行宮來了!」

  張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蕭定遠?!他不是重病在榻嗎!還有,府軍為何會隨他叛亂?!」

  「這……這小的不知!」

  張懷身子一晃,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看向身後更加驚慌失措的眾將士,他們在聽聞是蕭家老侯爺親自出馬後,臉上都露出了畏懼之色。

  他喃喃自語:「不……不過是小小叛亂!自己手中還有神策軍,還有數萬府軍!」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一臉嘲諷看著自己的唐小魚,咬了咬牙,對著身旁的參將沉聲道:「撤!」

  大軍迅速調轉方向,朝著蜀州府城奔去,只留下了那具被唐小魚所殺的參將屍體。

  唐小魚看著府軍狼狽撤退的背影,也不追趕,只是不屑地冷哼一聲,調轉馬頭往宮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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