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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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府正堂內,韋祿坐於右側兩手撐著扶手,身子前傾,對著端坐在他對面的齊衡吹鬍子瞪眼。

  「陸沉去哪兒了?」

  韋祿一臉幽怨的質問道:「這洪州他還要不要了?半天不見個人影兒,這城裡大小事務全堆在老夫案頭!」

  齊衡端著茶盞,掀開杯蓋,撇開水面上的茶葉,喝了一口水,沒有回話。

  韋祿見他不搭理自己,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一臉不快的指著齊衡,別人給齊家面子,他韋祿可不會給。

  「齊衡,你別裝聾作啞啊!你齊霄的南詔大軍好久到?軍糧和餉銀如何籌備?城外宣武軍該如何布置調派?這些事哪一件不重要?」

  齊衡放下茶盞,抬眼瞄了韋祿一下,氣定神閒回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韋祿兩眼圓睜,眉毛豎起,滿眼憤怒,雙手緊握。

  「你一句不知就完了?你齊家在洪州經營這麼多年,如今你給老夫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自己倒是在這悠哉游哉?

  你兒齊雲也找不到,你們父子若是如此行事,把事情全推給老夫,這萬一朝廷大軍突然打來,大家就全完啦!」

  齊衡伸出一隻手指,掏了掏耳朵,被他吼聲震得有些嗡嗡作響。

  他偏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蕭策。

  「蕭將軍,你岳丈一直如此......聒噪?」齊衡問道。

  蕭策點了一下頭,隨後又搖了搖頭,回道:「齊大人,韋大人還不是我岳丈。我與韋箏並未成完親。」

  韋祿聽見這話,欲要對蕭策抱怨胳膊肘為何要往外拐。

  堂外傳來腳步聲,蕭婉兒和侯雲舒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手裡提著木棍的孫春花。

  侯雲舒看了韋祿一眼,輕聲說道:「各位大人,我應該知曉他在哪兒。」

  ......

  洪州城離齊府不遠的深巷之中,一處偏僻的小院。

  陸沉躺在院子中的竹椅上,竹椅隨著他的微微晃動發出咯吱聲。

  他閉著眼睛,沐光而憩。

  如今韋祿雖認真接管了洪州大小軍政事務,但遇到一部分緊要之事,依然會差人來找陸沉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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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這幾日人就沒開得了節度使府太遠,今日倒是天氣舒爽,便偷偷跑出節度使府,久違的來到這處安靜院落躲清閒。

  他並未睡著,而是盤算著諸事。

  江州與通州兩地,有諸葛無名、元福和周傀盯著,皆不用太擔心,何況,馮閏年此時應當是在回通州的路上了。

  幼虎和老宋率白馬義從和江州兵兩萬餘昨日便啟程回江州備戰,夢娘與徐青青兩人則去了蘇州。

  本是徐青青打算一人前往,但夢娘放心不下她,加之夢娘曾在侯府待過一段時日,對蘇州和侯府極為熟悉,便跟著同去了。

  陸沉自己現在則暫時留在洪州,連橫之策,他先盯上的便是蒼南侯侯忠。

  他睜開眼,望向頭頂。

  那棵熟悉的棗樹今年又發出了新芽,綠色的葉片在枝條上舒展。

  樹枝上停著幾隻雀兒,正在嘰嘰喳喳叫喚,對著院中突然到來的陌生之人極為警惕。

  陸沉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這幾隻是不是以前住在這裡的那一對的後代。

  這相隔一年,小院依然被打掃乾淨,門窗敞開。

  屋內的書架上擺著依然是以前齊霄留下的書籍,陸沉側過身,伸手從旁邊的石桌上拿起那本《山居雜談》。

  他翻開看了兩頁,隨後又合上。這書他看完便忘,還會有些犯困,正因如此非常適合於他。

  院子另一頭,齊雲手裡握著一把長劍,嫻熟的練著劍招。

  他收住劍勢,停下動作,轉身看向陸沉。

  「陸大哥,我們二人躲在這不見韋大人,等下回去會不會被他念叨一整日啊。」齊雲有些擔憂的問道。

  陸沉把書放回石桌上,擺了擺手,一副我很有經驗的模樣。

  「齊弟啊,你塞點布團在耳朵里不就行了。」

  陸沉一挑眉,笑道:「他說什麼,你就微笑著點點頭,你只用看他動作便好!

  你瞧著他摸鬍鬚,那便是他心裡得意,你上前恭維他兩句。

  若是你見他拍桌,你直接起身正色請教,說『一切全憑韋大人做主』。

  他若是不說話,只是一臉怨念盯著你一言不發,那說明他急了,你該找個藉口開溜了。」

  齊雲眼睛變亮,把長劍收回劍鞘。他走到陸沉旁邊拱手笑道:「還得是陸大哥!這法子回頭試試!不過......

  我能不能不做這洪州司馬啊,之前我就是為了裝陳路,好玩過了把癮。

  我現在發現,處理那些文書政事,我根本不是這塊料,坐不住想不出。」

  陸沉坐起身,雙手一攤。

  「齊弟啊,這是你爹齊大人要求的。洪州城內,依然有許多官員需要齊家這面大旗。

  洪州的情況不同,無法像江州和通州那般,直接殺盡世家之人,一切推倒重來。

  洪州的權力、世家、土地,甚至我們黑風軍定下的約法三章,都需要一步步去改,當然,必須改!

  但這改變的過程需要穩定,齊家便是這面穩住人心的旗幟。」

  齊雲聽著這些話,撓了撓頭,一頭霧水。

  陸沉看他不懂,也不再多說,便笑了笑。

  「不談這些,反正今日你我二人就躲在這放鬆一下,圖個清靜。」

  正說著,小院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蕭婉兒與侯雲舒捂著嘴笑著走進院內,兩人身後,鐵牛、沙蠻兒和孫春花守在了門外,輕輕關上了院門。

  蕭婉兒走到竹椅前,輕笑出聲:「陸沉,若是齊大人和韋大人聽到你剛才對齊雲說的那些話,都得被你氣死!」

  陸沉看著走近的兩人,用手捂住自己胸口,裝出心痛的樣子。

  「雲舒,你居然出賣我!」陸沉開玩笑道。

  侯雲舒也輕聲笑了笑:「陸沉,我不說,韋大人也會滿城找你的,我就猜你在這裡。」

  陸沉招了招手,指了指旁邊空著的兩張竹椅,說道:「你們也來坐會,在這兒站著作甚。」

  蕭婉兒和侯雲舒在竹椅上坐下,兩人半躺著身子,學著陸沉的模樣,也抬頭望向頭頂的棗樹。

  陸沉左偏一下頭,又右偏一下頭,看著她們笑問:「舒服吧?這春日裡的風最是和煦,日暉曬在身上也甚是暖和,這一處小院又藏在深巷之中,沒外人打擾,難得寧靜啊。」

  齊雲看看陸沉,又看看兩位大嫂,嘴角露出笑意。他隨即把劍往腰間一掛,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院門之外。

  院內只剩下三人,微風吹過,樹葉摩擦發出細小的聲音,鳥兒也飛到了屋檐之上,遠遠的瞧著三位闖入者。

  蕭婉兒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隨即便睜開眼,轉過頭看向陸沉。

  蕭婉兒輕聲開口道:「陸沉,我知你此時心裡憂心忡忡。但你已經做得很好,也做得很多了。

  能夠庇護住四州之地免於戰火波及,你不要給自己如此大的壓力。」

  侯雲舒坐在一旁,沒有出聲。她伸出手,握住了陸沉搭在椅扶手上的手。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陸沉嘆了口氣,反手握住侯雲舒的手,輕輕用大指拇摩挲著,一臉苦笑道:「還是被你們看出來了,我本以為我藏得好。」

  蕭婉兒輕聲說道:「每次你自己心裡裝事的時候,都會找一個安靜的角落靜靜待著,不怎麼說話。」

  侯雲舒轉頭看著陸沉的臉,跟著說道:「對!夢娘姐走之前也跟我說了,她說你若是在議事之時突然發呆走神,那便是心裡有事。」

  陸沉一臉無奈道:「如今我陸沉,真成了舉世皆敵了,文祁在京都稱帝,手下兵多將勇。

  安樂王在蘇州也不會罷休,定會重整旗鼓。裴潛盟軍若是奪下魏州也將會矛頭指向我們。

  大戰將起,天下沒有幾處安寧之地,大家皆不可倖免。」

  蕭婉兒歪著頭,笑道:「你說錯了,不是你舉世皆敵,而是我們舉世皆敵了。何況,這就是你選的路哦!

  當初你從蜀州把我劫走的時候,對我爹可是很決斷的,沒有半點猶豫,你如今怎麼反倒扭捏起來了?」

  侯雲舒點頭附和:「對啊!你面對我外祖父的責問,你也是帶他去屯田大營很堅決地說服了他。」

  陸沉看著兩人,蕭婉兒眼神清亮,侯雲舒目光柔和。

  兩人看著他,沒有責怪,只有鼓勵。

  他心底的陰鬱散去,笑著坐直身子。

  就在這時,侯雲舒突然往前傾身,湊近陸沉,在陸沉的臉頰上輕點了一下。

  侯雲舒退回原位,臉頰變得通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角。

  蕭婉兒坐在另一側,沉下臉看著侯雲舒。

  「雲舒,你這是在哪兒學的?」蕭婉兒質問道。

  侯雲舒依舊低著頭,小聲回答:「是夢娘姐教我的。她說陸沉喜歡……唔!」

  陸沉趕忙伸出手,捂住侯雲舒的嘴。

  陸沉嘿嘿一笑,隨即他沒皮沒臉的伸長脖子,把臉湊向蕭婉兒那邊。

  蕭婉兒抬起手,揪在陸沉的腰間,輕輕扯了扯。

  「哎喲喲,婉兒你放手,痛痛痛。」陸沉歪著腦袋,裝出一副痛苦模樣。

  蕭婉兒鬆開手,陸沉揉了揉腰間,神色一正,長長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衣擺,轉過身看著坐在竹椅上的兩人,拱手朗聲道:「此戰過後,我便宣告天下,娶你二位為妻,不知可願?」

  侯雲舒紅著臉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陸沉。

  「那夢娘姐呢?」侯雲舒問。

  陸沉停住動作,手放在半空中,沒有接話。

  蕭婉兒站起身,走到侯雲舒身邊,拉住她的胳膊。

  「雲舒,我們走,別理他。」

  蕭婉兒一邊拉著侯雲舒往院門走,一邊沖她低聲說道:「你不必替夢娘擔心,他豈會捨得了的。」

  兩人推開院門走出去,陸沉站在院子裡,笑著看兩人離開。

  他沒著急走,轉過身抬起頭看向棗樹,枝杈上那幾隻麻雀飛回來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你們膽敢笑話我?」陸沉對著麻雀說道。

  麻雀拍打著翅膀,從樹枝上飛走,落在遠處的屋檐上。

  洪州,節度使府。

  齊雲邁步走進大門,穿過院子,走進正堂。

  他在門檻處停下,韋祿正端坐於首位,面前放著高高一摞文書。韋大人聽見動靜,抬起頭,冷眼瞧了齊雲一眼。

  「齊雲,你爹讓我教你處理政務,你倒好,一個人亂跑躲出去!你如此懈怠,豈不墮了你齊家家風?」

  韋祿拿著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汁。他想起齊衡那副悠閒模樣更是來氣,氣得鬍鬚翹起。

  他隨即放下筆,下意識抬手順著下巴,捋一捋鬍鬚,順一順氣。

  齊雲耳朵里塞著兩團碎布,聽不清韋祿具體在說什麼,只看著韋祿坐在那裡,嘴巴一張一合。

  他腦子裡記著陸沉教的應對之法,看見韋大人抬手捋鬍鬚,心裡認定韋祿正是得意之時。

  齊雲露出笑容,大步走到堂中,衝著韋祿拱手。

  「韋大人,您是何人?您可是當朝左相,您在朝堂上德高望重,足智多謀,誰還不信服於您啊!齊家只能站邊上,韋大人得多多指教啊!」

  齊雲聲音洪亮,滿臉堆笑。

  韋祿捋鬍鬚的手停在半空,臉色黑下來。

  這話聽在韋祿耳中,極為刺耳。

  他認為齊雲是在嘲諷他官位高,以勢壓人,嘲諷他一把年紀倚老賣老,而且齊家就在旁邊袖手旁觀,等著看他這個左相出醜。

  韋祿手腕一翻,憤怒得拍在桌面上。

  「你這是何意?」韋祿指著齊雲,大聲呵斥道。

  「齊衡自己偷懶躲著不幹活,就讓你來羞辱我是吧?他非要推辭這洪州節度使的位置,把我推上來,現在又讓兒子在背後說這等陰陽怪氣之言!

  要不然這節度使讓他齊衡來當,我現在就去找陸沉,讓他派人送我回蜀州,這活兒老夫不幹了!」

  齊雲站在下面,看著韋祿拍桌子,又看見他滿臉通紅,情緒高昂正在興頭上,齊雲暗自點頭。

  他便換上一副正經的神色,雙手抱拳,大聲回應:「韋大人此言有理!一切就按您說的辦吧,小子絕無二話!」

  韋祿原本還在等齊雲解釋或者賠罪,聽見齊雲直接答應讓他回蜀州,他氣得呼吸急促,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一臉怨憤地盯著齊雲,手指顫抖著指向齊雲。

  「你……你!我……我!」他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齊雲抬眼一看,韋祿正瞪著眼睛有些幽怨。

  齊雲在心裡盤算,這時我得溜了,不然他就要開始碎碎念了,那可難受了。

  他立馬衝著韋祿咧嘴一笑道:「韋大人,我爹剛才找我,說他有事要教我。我這就先回去,我明日再來向您請教啊,告辭!」

  說完,齊雲不等韋祿回應,轉身大步邁出門檻,腳下步子加快,直接溜出節度使府。

  韋祿站在桌案後,看著齊雲消失的背影,氣得全身哆嗦。

  一股憋悶之氣鬱結於胸,他顫抖著手指著門口。

  「齊衡!你齊家父子欺人太甚!」韋祿怒罵道。

  齊雲跑出節度使府的大門,來到外面的街道上。他伸手從兩邊耳朵里摳出那兩個布團,揣入懷中。

  他只覺得陸沉教的方法果真簡單有效,幾句話就把事情應付過去了。

  齊雲拍了拍手,自言自語道:「有這三招,今後我與韋大人,便能在這節度使府里和睦相處了!」

  他轉過身,背著手悠閒的朝著齊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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