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日之後,蘇州城風雪交加,安樂王府後院臥房內藥味刺鼻。

  安樂王李宏躺在寬大木榻上,他肥碩的身軀填滿了整個床榻。

  胸口處纏繞著厚實的白布,布面往外滲著黑紅的血跡。

  隨著安樂王喘著粗氣,胸口也跟著大幅度的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他臉上的肥肉就因疼痛跟著抽搐幾下。

  胸口的傷倒在其次,真正讓他夜不能寐的,是下體的缺失。

  下半身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安樂王咬破了嘴唇。

  他右手握拳,猛地捶打床沿,隨即仰起頭髮出刺耳的嚎叫,就像夜梟一般,讓人聞之悚然。

  門外的親衛與侍女聽到這動靜,渾身戰慄。

  這幾日,因為下人倒水太燙、換藥笨手笨腳種種原因,安樂王已經下令把數個下人拖到院子裡活活打死。

  此時,院門外走來兩人,一人乃是不再偽裝痴傻的世子李安,以及一身朝服的蒼南侯侯忠。

  親衛不敢耽擱,雙手用力推開房門。

  夾雜著雪的寒風順著門縫灌進屋裡。

  屋裡傳出安樂王罵聲:「你們要凍死本王嗎!一群沒長腦子的東西!恨不得將你們全部殺了!」

  二人皺著眉走入屋內,親衛趕忙從外面關上房門。

  李安大步上前,停在床榻邊。他看著床上的安樂王,眼眶泛紅。

  「父王!你可好些了?」李安輕聲問道。

  「我已經上朝穩住朝堂局勢,你好好歇息,不必擔憂外事。」

  侯忠停在兩步外,拱手行了一禮。

  「王爺!安世子做得很好,您靜心休養,大局還等您康復來主持。」

  安樂王看著床前的兩人,他強忍著疼,勉強扯出一個笑臉,聲音沙啞。

  「安兒,為父很好,你不用替我操心。」

  安樂王又轉過頭,看向侯忠:「侯爺,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由你盡心輔佐安兒,我很放心。」

  「王爺……」

  安樂王抬起左手小臂,打斷了他的話。他臉上的笑意褪去,只剩下陰沉。

  「那日刺殺我的賊人,可有查到下落?」

  侯忠深吸口氣略作停頓,回道:「此人當夜在西城牆留下鉤爪,翻牆出城後便斷了蹤跡。威東軍已經把蘇州周邊都搜索了,沒有任何發現。」

  安樂王臉色發青,他恨那人入骨。這幾日夜裡只要合眼,他就夢見那黑衣人提著大戟要殺他,醒來時滿身冷汗。

  侯忠不等他發怒,趕忙補充道:「不過王爺,這幾日暗探送來情報。江州那邊的陸沉也遇刺了,聽聞刺客用的也是大戟。陸沉重傷,險些丟了性命。」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安轉頭看向侯忠問道:「侯爺的意思是,刺殺我父王和刺殺陸沉的,是同一個人?」

  「恰恰相反!這更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的迷局,想把我們的眼線引到刺殺陸沉的那批人身上。」侯忠搖搖頭說道。

  李安明白過來,隨即問道:「有人想藉此嫁禍?」

  「正是!能清楚知曉陸沉遇刺的細節,並在第一時間安排殺手用同樣的兵器刺殺王爺,有這種能耐和動機的人......」

  安樂王咬牙切齒道出了姓名:「韋祿!」

  李安暗自思忖,依舊有些不解:「父王,侯爺,為何不懷疑是江州陸沉派人幹的?」

  侯忠開口解釋:「陸沉遇刺重傷確有此事,他如今還躺在床榻上,若是他遷怒與刺殺他的人,第一時間只會懷疑與他有深仇大恨的人。

  無論是太上皇、慶王還是汝州的盟軍,他懷疑的機率都比懷疑我們大。

  他現在自顧不暇,算算時間,刺客要從江州趕來恰好是他遇刺的第一時間就派出。

  他哪有精力遇刺之後派殺手來蘇州以同樣的方式刺殺王爺?這不合常理!」

  安樂王冷笑道:「不錯。韋祿與蕭策現在掌控了洪州的宣武軍,如果他們再跟齊衡那老狐狸串通一氣,最忌憚、也是最仇視的就是我們。只有他們會刺殺我。」

  侯忠上前一步,低聲說道:「之前王爺下令在半路除掉李延福,結果被不明人馬救走。這件事也肯定是韋祿做的!

  王爺,徐逢派人送回來的信,你可還記得?」

  安樂王表情扭曲:「我那皇姐離開洪州,進了蜀地!」

  「對!這就說明,韋祿也許早已知曉王爺經營十幾年的布局,太上皇也就能得到消息,新皇也多半知曉了。」

  安樂王雙手拳頭緊握。

  「所以李承才同意太上皇的建議,要把韋祿派去洪州,就是想利用宣武軍來防備我們!

  安兒!」

  李安立馬應道:「父王。」

  「傳我的令給徐逢,讓他跟陳路盯死韋祿與蕭策,能把他們直接弄死最好!

  若是下不了手,就給我拖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安穩掌控宣武軍。

  等來年開春,冰雪消融,我們親自派兵解決韋祿!至於陸沉不過跳樑小丑,後面再剿滅他們!」

  李安領命:「是。」

  安樂王說完這些話,耗費了不少力氣。他轉頭對著侯忠伸出手,眼睛睜大,蒼南侯趕忙彎腰上前,握住安樂王伸過來的手。

  「侯爺!我安兒就託付給你了。」

  侯忠再次彎腰行禮:「王爺寬心!我定盡全力輔佐世子!」

  三人又交代了幾句朝堂的瑣事,侯忠便轉身告退。

  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安樂王臉上的溫和笑意消失無蹤。

  他盯著房門方向,低聲對李安說道:「安兒,盯緊侯忠!此人野心勃勃,比李承那個廢物難對付百倍!

  父王現在這副殘缺之軀,無法讓他們忌憚了,以後王府和朝堂只能靠你去撐了。」

  李安垂下眼帘:「父王,你安心養傷,我定不會辜負你的謀劃。」

  安樂王閉上眼。低聲呢喃:「本王隱忍了整整十幾年,終於打下這大片基業,就差最後一步了!

  等!等春天一到,就能發兵掃平所有阻礙!」

  ......

  蘇州,行宮深處。

  宮內寢殿大門緊閉,其內沒有點燈,新皇李承一個人坐在漆黑的殿內上。

  他雙手握拳按在桌案上,嘴裡喘著粗氣。

  他不敢像以前在慶州當太子時那樣砸東西發泄,行宮內外全是安樂王的人,他連摔個茶碗都得顧忌會不會傳入安樂王的耳朵之中。

  李承從未想到過,原本該是他聖人臨朝決斷天下朝會,結果卻是那個傻子世子李安,竟然不裝了,直接來到朝堂之中。

  更為荒唐的是,傻世子李安給出的解釋,是因為眼見父親遇刺受重傷,悲痛欲絕之下,突然就開天慧,通竅穴了!

  這種藉口,就算沒有韋祿提前讓他知曉了安樂王的陰謀,他也不會傻到信他一個字。

  但滿朝文武偏偏全都信了!

  想到此處,李承一人在殿中氣極反笑,乾澀壓抑的笑聲在漆黑的大殿裡迴蕩。

  更可笑的是,當時居然有大臣站出來,痛哭流涕地高呼這是天佑大虞,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他們不僅說李安受上天眷顧,乃是賜給他這位聖人的絕世奇才。

  眾人還聯名上奏,讓李安暫代安樂王的右相之職。美其名曰成就君臣佳話!

  大殿裡全是安樂王、蒼南侯的黨羽,就算有不是的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反駁。

  李承坐在上面,看著底下的國丈彭桓,兩人互相對視,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他只能親自下旨,讓那個裝了十幾年傻子的李安光明正大地入朝議事。

  那江州陸沉算什麼?那只是癬疥之疾。

  安樂王和蒼南侯這幫亂臣賊子,才是懸在頭頂的刀,必須讓他們死!

  李承收起癲狂笑聲,他盯著緊閉的殿門,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朕可以等!等到洪州和越州把兵馬糧草準備充足,等到大軍兵臨城下,就是爾等死期!」

  ......

  汴州,節度使府。

  裴潛坐於首位,臉色陰沉。

  儘管魏州失守,父親裴榮被迫跳城自盡,但在汴州,沒人敢去挑戰他這位盟軍統帥的地位。

  他手裡攥著五萬魏州精銳,背後還有汴州和汝州兩位節度使的支持。

  今日,燕州擊破北蠻之役傳到了汴州。

  那個一直不被他所喜的弟弟裴禮,竟然聯合燕州邊軍守將段雄,用計坑殺了十萬北蠻精銳,繳獲了大量的馬匹、糧草和輜重。

  裴潛端起茶杯,輕笑一聲,自己這個窩囊弟弟,不知是不是以前在自己面前藏拙,原來還有這等本事,難怪父親更喜他一些。

  坐在側邊的軍師陳遠似明白他的想法,開口分析道:「公子,此事必然是何敬在背後替禮公子謀劃,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

  燕州危機解除,段雄的兵馬騰出手來。我們可以遣使去聯繫禮公子,等開春積雪融化,兩軍南北夾擊魏州,定能將魏州奪回。到時候乘勝追擊往西,通州也唾手可得。」

  裴潛放下茶杯。

  「好!立刻派人去燕州,把我那弟弟說。就告訴他,為父報仇,兄弟齊心。至於江州那個陸沉……」

  裴潛看了看堂外飛舞的雪花。

  「就讓他再苟活一陣吧,待我得四州之威,再輕而易舉滅殺他!」

  陳遠點頭贊同:「公子是裴家嫡長子,禮公子立下再大的戰功,也是公子的親弟弟。燕州的兵馬,早晚會成為公子平定天下的助力。」

  裴潛看向堂下兩排坐著的世家將領。

  「諸位,請助我一臂之力。等春暖花開,奪回魏州剿滅叛賊!」

  ......

  魏州,節度使府。

  韓章也收到了燕州大捷的消息。

  安西王送去糧食和無數金銀,還是沒能讓頦薩這蠢豬多堅持幾日,大雪來臨之前就敗逃,屬實打亂王爺大計!

  魏州現在夾在汝州和燕州之間,手底下的幾萬涼州兵衝殺易守城難。

  叛變的安西王暗子參將周鞏站在一旁,有些慌張。

  「軍師,北蠻一敗,燕州軍隨時可能南下。等雪一化,裴家那兩兄弟南北夾擊,我們這幾萬人困守魏州將孤立無援,要不要提早安排大軍後撤?」

  韓章整理了一下袖口。

  「急什麼。」

  周鞏咽了口唾沫:「春雪一化,他們必定圍城,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韓章站起身,走到堂門口。

  他看了一眼被積雪覆蓋的台階,還有府外隱約傳來是哭喊打殺之聲。

  不過韓章如若未聞,他低聲道:「人心,最是捉摸不透。」

  他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人影,那個來魏州城與他商議聯盟的馮閏年。

  那位和他有著同樣眼神之人,漠視、殺意和算計!

  他有些明白,為何他一直想找到用以要挾裴榮的二公子裴禮會出現在燕州,又為何能大破北蠻大軍了!

  韓章心生忌憚,果然如他所料,江州的陸沉,才是王爺最大的阻礙。

  「再等一等。」韓章低聲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誰演說。

  「我倒要看看,你我之間,誰能算準這人心。」

  ......

  南詔,大沼澤地深處。

  新任大首領齊霄站在木屋外,他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江南之局,依然會從洪洲城送到他這。

  木屋的帘子掀開。沙南笙扶著門框走了出來。她的肚子已經隆起,懷孕好幾個月了。

  她走到齊霄身邊,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是在擔心爹爹他們嗎?」

  沙南笙輕聲說:「爹托人帶了信回來,他留在涯水關不走了,還傳話讓我們也去涯水關。」

  齊霄轉過頭,看著沙南笙,露出溫柔的笑意。

  現在,他成了這片沼澤的大首領,而他的弟弟齊雲,則也在洪州接替了爹,弟弟終於長大了。

  更讓他欣慰的是,南笙懷了他的孩子。

  他伸出雙手,把沙南笙的手握在掌心。手指冰涼。

  「外面風大,我們進屋。」

  齊霄拉著沙南笙轉身進屋。

  「再等等吧。」

  齊霄回望涯水關方向,說道:「若是南詔兵入關,那就真是天下傾覆之時了。」

  天下各大勢力在這場罕見的冬雪中停下刀兵,收起獠牙,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到來。

  ......

  江州城南門外,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路邊,車旁一隊黑風軍親衛嚴加防範。

  車廂里,陸沉半躺在軟墊上。

  車簾被掀開。鐵牛和沙蠻兒一左一右探進半個身子。

  「少寨主,那個宦官到了。」鐵牛壓低聲音。

  遠處官道上,數騎迎著風雪疾馳而來。

  為首的正是幾名紅纓的弟子,身後跟著一人,正是內侍李延福。

  李延福從蘇州跟著紅纓跋山涉水,一路繞道洪州,再向北抵達江州。

  馬隊在馬車前停下。幾名紅纓弟子翻身下馬,領頭的師兄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東家!李延福已帶到。」

  陸沉在車裡坐直了一點身子,掀開車窗簾子一角說道:「辛苦兄弟們了,快進城去歇著,夢娘在悅來閣給你們準備好酒菜。」

  「是!東家。」

  幾名弟子重新上馬,不再多看李延福一眼,策馬奔進江州城門。

  李延福坐在馬背上,呆呆地看著前方的江州城樓,又轉頭看著這輛毫不起眼的馬車。

  他此去蘇州,感覺聖人、安樂王和左相都要殺他滅口,多虧陳路暗中派人接應。

  他一路上戰戰兢兢,現在再次來到江州,上一次還是帶著蕭策來宣讀聖旨保下鄭三震。

  車簾重新掀開,陸沉聲音從裡面傳來。

  「李公公,外面冷,進車裡一敘?」

  李延福回過神來,趕緊翻下馬。

  沙蠻兒走上前,在李延福身上摸索了一遍,連靴子都沒放過,確認沒有藏利器後,才冷著臉推了他一把。

  李延福爬上馬車,彎腰鑽進車廂。

  車簾放下,車廂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李延福在馬車中跪坐下,彎腰拱手一禮。

  「叩謝陳先生救命之恩!若不是先生,我如今已是一具屍體。先生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李公公認錯人了,抬頭仔細看看,我是陳路嗎?」

  李延福抬起頭,看著他絕不會認錯的「陳路」,這位年輕公子神色淡然,隨性散漫。

  但他剛才上馬車就已經在想,洪州的是陳路,那眼下還留在江州的又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

  他咽了一口乾沫,雙手拱手道:「陸……陸大都督。」

  陸沉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道:「什麼大都督,封的個名頭毫無意義,我也沒同意啊。」

  他隨即突然眼神忽然變冷,他盯著李延福,不帶任何情緒。

  「既然李公公猜出了我是誰,那你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必定殺你滅口了!」

  車廂外傳來鐵牛、沙蠻兒拔刀出鞘的聲音。

  李延福渾身冰涼,額頭上的冷汗直流。

  他不敢說話,也不敢求饒,只覺現在又要交代在這裡。

  陸沉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延福僵硬的胳膊。

  「行了行了,跟公公開個玩笑罷了。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還大費周章派人去蘇州接你幹什麼?」

  李延福緊繃的神經一下鬆開,整個人差點虛脫,他再次抱拳磕頭。

  「多……多謝陸大人不殺之恩。」

  「謝我就來點實在的。你回了蜀地,去跟太上皇提個醒。

  讓老人家在蜀地好好養生,別瞎動心思出兵來打我江州。

  現在的天下夠亂了,百姓也夠慘了。讓他消停消停,別再給這天下添亂!」

  李延福聽完,滿臉苦澀。

  「陸大人,我一宦官人微言輕,朝廷的兵馬調度,太上皇的決斷,哪裡是我能左右的。」

  陸沉把手縮回袖子裡。

  「替百姓盡力就行,在蜀州我放過太上皇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再有下次,可就動真格的了。」

  去蘇州之前,李延福如果聽到有人敢這麼對太上皇說話,肯定會痛罵對方大逆不道。

  但現在,他剛剛見識了過蜀地之外的天地,感受過百姓疾苦,現在已經沒有那麼激動了。

  他點點頭。

  「陸大人放心,我一定會盡力勸說一二。」

  陸沉滿意地點點頭。

  「外頭備好了一輛新馬車,會有人直接護送你到恭州地界。李公公,後會有期。」

  李延福拱手準備退下。他彎著腰退出一半停下。他看著陸沉,把心裡話問了出來。

  「陸大人,您就不怕我回了蜀地,把您的身份告訴太上皇?」

  陸沉靠在引枕上,反問:「你會嗎?」

  李延福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

  陸沉雙手一攤。

  「這不結了。」

  陸沉看著車廂壁,聲音很輕。

  「回去吧!再等些時日,冬去春來,這天下所有人,也就該重新認識我陸沉了!」

  李延福退出車廂,坐上給他備好的馬車。馬鞭揮動,繞過江州城,朝著蜀地的方向遠去。

  鐵牛放下車簾。

  馬車掉頭,向著江州城駛去。城牆上,黑風軍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天下之事紛亂,只等來年落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