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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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府之中,鳳姨、唐小魚和韋箏正圍著桌子吃晚飯。

  韋箏在鳳姨左手邊端坐著,身子只是坐在椅子邊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用筷子永遠只會夾起眼前的飯菜,不會動作太大。食物放進嘴裡細嚼慢咽,一直默不作聲。

  鳳姨看著她這副模樣,實在忍不住了。

  「小箏啊,別這麼拘謹嘛。我如今也不是什麼長公主了,你就當自己家一樣,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韋箏輕輕放下碗筷,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看著鳳姨。

  「長公主殿下,我在家中也是如此的,並沒有很拘謹,不過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鳳姨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她擺了擺手,一臉無語道:「你跟蕭策那小子果然是夫妻,真是絕配,做事為人一板一眼的。」

  韋箏臉上浮起些許紅色,低下頭輕聲說:「多謝長公主殿下誇讚!不過我與策哥尚未成親,不能稱作夫妻。」

  鳳姨揉了揉額頭,一旁唐小魚沒忍住笑出來。

  「鳳姨你瞧瞧!」

  她手裡的筷子朝韋箏一指,想起了前日她給鳳姨告狀,便有些幸災樂禍。

  「我要是學成她這副樣子,你不得天天憋悶無聊?我看吶,什麼琴棋書畫都別學了!」

  「小箏,你別聽她的,你在這就像自己家一樣,別拘謹就行。」

  鳳姨隨即扭過頭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唐小魚正翹著一條腿擱在椅子扶手上,一甩一甩的,整個身子歪躺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拿筷子當作匕首把玩兒。

  鳳姨的表情隨即一僵,悲從中來。

  「我現在就想回去找唐風拼命,你看看小魚兒現在什麼樣子?!跟個野猴子似的,都怪我沒能照顧好你,我還活著幹什麼?不如死了算了。」

  唐小魚一臉痛苦的聽著,鼻子眼睛皺在了一起。她掃了韋箏一眼,韋箏正抿著嘴靜靜的坐在那,身子有些微顫。

  她有些抹不開面兒,但還是把腿從扶手上收回來,學著韋箏的姿勢,半個屁股懸在椅子外頭,挺直了腰板,一副端莊的表情。

  「鳳姨,你看如此可好?」

  鳳姨一看,破涕而笑,伸手去摸唐小魚腦袋。

  「好好好!我小魚兒這樣才乖啊。這幾日就在家裡跟著韋箏學刺繡。」

  韋箏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想起了前幾日的噩夢,唐小魚拿著針對著線頭戳了半個時辰,最後一把將繡布撕成兩半,一根飛針被他扔出險些扎到一隻小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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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魚垂著腦袋,一臉垂頭喪氣的懇求道:「可不可以讓我出去半日啊,明日還想去找衛阿恭的師傅討教討教呢,他師傅就要走了。」

  鳳姨正端著茶碗喝水,手停了一下,想起了衛阿恭師傅的背影。

  「衛阿恭的師傅是什麼人?」

  「我也不太清楚,衛阿恭的斧法我有些招架不住,他師傅教出來的徒弟都這麼厲害,想必本人更不弱。

  聽說陸沉和諸葛無名想要勸說留下他,人家還是執意要走,說是要去雲遊天下。」

  鳳姨沒太在意。

  「一個江湖中人,武藝再高,不能統兵打仗,留不住就算了。」

  唐小魚擺手:「聽說也不是江湖人啊。鐵牛跟我說,他師傅叫孫什麼來著,十多年前還在涼州邊軍里待過呢。」

  鳳姨暗自思忖,行伍之人、西夷、姓孫。

  兩日前在悅來閣窗口看到的那個背影與她記憶里一人重疊起來,頭髮半白,身板筆直,步伐沉穩。

  「小魚兒,衛阿恭的師傅叫什麼名字?」

  唐小魚歪著頭想了想,撓了撓腦袋。「名字……我聽他們說過,記不太清了。」

  鳳姨的聲音急了幾分:「是不是叫孫平虜?」

  唐小魚搖頭:「不是三個字,是兩個字。」

  鳳姨回憶了一息,依稀想起一個極少人知的名字。

  「孫禹?」

  唐小魚眼睛一亮,一拍桌子。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鳳姨你認識他啊?」

  鳳姨神色大變,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倒在地上。

  不等她言語,一旁韋箏也放下了碗筷,她看著鳳姨的表情,皺眉開口道:「長公主殿下……是先皇之時四柱國之一、征西大將軍......勾結西夷失蹤的逆賊孫平虜?」

  唐小魚愣住了,一臉茫然地看看鳳姨又看看韋箏。

  「衛阿恭他師傅……這麼大來頭?」

  鳳姨沒有回答她,她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孫禹這個名字已經無人記得了,世人只知孫平虜,大虞四柱國之一,征西大將軍。

  十二年前,勾結西夷外族欲要謀反,隨即安西王,如今的叛軍賊首文祁出兵平叛,此後便不知所蹤。

  朝堂起初以為他逃往西夷,探尋多年也不見其蹤跡,便不了了之。

  她在見過他兩次,但沒有什麼交集,記憶有些模糊了。

  身形高大,不苟言笑。

  但她記住的是他背脊如劍,步伐沉穩的身形,乃是天下絕有的猛將,得四柱國中的「戰神」之名。

  那天在悅來閣窗口看到的背影,終於在此時對應上了。

  鳳姨的手掌攥緊了,一股涼意從背上生出。

  他還活著,還在江州,定然不是巧合,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如今陸沉勢力正盛之際回來,還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拒絕了招攬,明日就要走了,不可能如此簡單!

  鳳姨抓住唐小魚的手腕,急切的問道:「小魚兒!陸沉現在在哪?」

  唐小魚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回應道:「就在悅來閣啊!今晚是衛阿恭師傅請陸沉吃飯,說是走之前最後聚一……」

  恰好邀請陸沉赴約?鳳姨渾身顫抖,她現在有種預感,這孫禹是衝著陸沉來的!

  「小魚兒,你現在帶上兵器,馬上去悅來閣!」

  鳳姨聲音發顫道:「陸沉有危險!快去!你自己也要小心,孫禹乃是大虞戰神,不可力敵!」

  唐小魚從來沒見過鳳姨這副表情,她沒有再問原由,一把推開椅子,提著院中的鐵錘就往外跑去。

  韋箏也站了起來。

  鳳姨轉過頭,急聲道:「韋箏!去通知親衛十萬火急傳信節度使府!讓所有人往悅來閣方向去救陸沉!」

  韋箏點頭,提起裙擺一路小跑去找門外黑風軍親衛。

  鳳姨一個人站在堂中,喃喃自語道:「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

  悅來閣外的街道上。

  陸沉騎在馬上,搖搖晃晃,雖未大醉,頭也有些發暈。

  鐵牛和沙蠻兒一左一右跟著,手裡舉著火把,安靜的跟著。

  夜深了,路上見不到行人。

  兩側的屋子裡有些還亮著燈火,給街巷之中添上一小片微弱光亮。

  陸沉眯著眼看著前路,隨手扯了扯領口,寒冷夜風灌進來有些涼意。

  走了一段,不知不覺間,連兩旁的燈火也漸漸暗下去了。

  沙蠻兒忽然勒住了馬。

  他弓起身子,一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緩緩握住了馬鞍側面掛著的狼牙棒。

  他扭頭看了看左邊的巷子口,又看了看右邊關著門的鋪面,鼻子抽了抽。

  「陸沉。」

  陸沉回過頭。

  沙蠻兒深深皺起眉頭,壓低聲音道:「停下!不對勁!」

  陸沉被這一激,酒也醒了些,他拽住韁繩勒馬而立。

  「沙蠻兒,怎麼了?」

  「不對勁,太安靜了!」

  沙蠻兒手臂肌肉緊繃起來,他一雙眼珠子在黑暗中轉動,在南詔沼澤地之中練就的野獸直覺,讓他察覺到異樣。

  「從悅來閣到節度使府這條路,咱們夜裡走過好多回了。往日再晚,都能聽見巷子裡的人聲狗叫,今夜卻異常安靜,沒有一家亮著燈!」

  陸沉的後背一涼,冷意沿著後脖頸直衝頭皮。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來時路上的燈火,已經全看不見了。

  陸沉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看不見的敵人在這設下埋伏,前面定然還有更多的危險!

  「走!我們掉頭回悅來閣!」

  三人同時撥轉馬頭,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面上響起來,陸沉一夾馬腹,催馬往回跑。

  十步......二十步......

  前方巷口的黑暗裡,人影從兩側涌了出來。

  皆是一身黑衣,手裡握著各式兵刃,無聲無息地堵死了退路。

  陸沉猛地勒馬,馬匹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扭頭往後看。

  身後的長街上,同樣冒出了一群黑影。人數更多,將整條街封得嚴嚴實實。

  兩側的屋頂上,幾道身影蹲在瓦脊上,手裡拿著弓箭。

  陸沉心裡一沉。準備了多久?紅纓的人都沒有發現,只可能是裝成士子在半月內混入,還盡皆蟄伏到現在,絕不是臨時起意。

  他拔出馬側的長劍,這把劍他幾乎沒拔出來過,握在手裡也無法讓他有任何任何安全感,渾身有些麻木,手心也有些濕潤起來。

  「沖回悅來閣!」陸沉沉聲道。

  沙蠻兒一馬當先,他掄起狼牙棒,一聲怒吼想要將遠處的巡邏兵引過來。

  整條巷子都被他這一嗓子震得嗡嗡響,但得不到任何回應,他一夾馬腹,戰馬如箭一般沖向前方擋路的黑衣人。

  黑衣人沒有慌。

  他們散開兩步,中間幾人同時拉出一根鐵鏈。

  鐵鏈繃直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橫在半人高的位置。

  沙蠻兒的馬衝到近前,前腿撞上鐵鏈,一聲嘶鳴,馬身前栽,連人帶馬摔了出去。

  沙蠻兒在翻滾的一瞬雙腳一蹬,從馬背上飛身而起,落地一個翻滾隨即起身站穩。

  他沒回頭看自己的馬,提著狼牙棒就衝進了黑衣人中間。

  一棒橫掃,兩個黑衣人被掃飛出去。他一個人硬生生在面前這群刺殺之人中撕開了一條口子。

  「陸沉!快走!」沙蠻兒吼了一聲。

  陸沉一抽馬身,和鐵牛一前一後朝著口子衝過去。

  他回頭看向沙蠻兒,眼中儘是擔憂,但他明白自己留下也只會是個累贅,他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沙蠻兒被團團圍住不得逃脫。

  黑衣人似乎已經研究過了他身邊之人,沒有選擇跟沙蠻兒硬碰。

  他們圍繞沙蠻兒散開了,十二個人從不同方向繃直為沙蠻兒特製的鐵鏈。

  鏈條飛速纏上沙蠻兒的手臂和腰身,同時往不同方向拉。

  沙蠻兒掙脫不得,渾身的肌肉鼓脹起來,青筋暴起。

  他先是將狼牙棒丟在地上,雙手抓住兩根鏈條一拽,拽動了兩個黑衣人往前踉蹌了兩步。

  但其餘幾人立刻補上力道,死死拉住,讓他不能近身。

  屋頂上的弓手也在此時拉開了弦。

  「嗖嗖嗖——」銀芒閃過,幾支箭射下來。

  沙蠻兒牽著鎖鏈做不了大幅度的閃避,但他憑著天生的直覺歪頭躲過了射向面門的那一支。

  另外兩支打在了他胸口的甲冑上,「叮叮」兩聲彈飛出去,但力道卻實打實傳遞到了他身上。

  更多的箭跟著射來,他左支右絀,體力在急劇消耗。

  「沙蠻兒!」陸沉睚眥欲裂,無比憤恨的看著沙蠻兒陷入絕境而無能為力,只能在馬上用力怒吼。

  他停下,想要調轉馬頭,實在不願看著沙蠻兒一人在黑暗之中被殺手淹沒。

  鐵牛一把抓住陸沉坐騎的韁繩,拽著他沉聲道:「少寨主不能回去!走!」

  陸沉眼睜睜看著沙蠻兒丟掉了狼牙棒,雙手死死攥住兩根鐵鏈,鐵鏈對他太過克制,無法脫身,一旦有鐵鏈脫手,立馬身上又補上纏了一道。

  他被鐵牛攔下,攔腰抱到自己身前護著,不顧他的掙扎,鐵牛拍馬而走,紅著眼不敢回頭。

  三匹馬變成了一騎。兩個人衝出了包圍。

  但並沒有跑多遠,前面的巷口,又一批黑衣人出現了。

  一模一樣的鐵鏈從兩側拉出來,封住了去路。

  鐵牛鬆開陸沉的韁繩,勒住自己的馬,翻身跳了下去。

  「少寨主!」鐵牛把自己的馬韁塞到陸沉手裡。「我在前面開路,你跟著沖!衝過去就別回頭!」

  「鐵牛!你要做什麼,快上馬來!」

  鐵牛已經提著陌刀衝過去了。

  他一刀斬下去,正中一根繃緊的鐵鏈,火星四濺,鐵鏈斷裂。

  拉鏈條的黑衣人往後一個趔趄,鐵牛踏步上前,長刀橫劈。那人來不及躲,被拍飛出去。

  鐵牛回頭朝他吼:「少寨主,走!」

  他回身一巴掌拍在陸沉坐騎上,馬吃痛躥了出去。

  陸沉衝過鐵牛硬生生撕開的一條口子,他回頭看去,鐵牛也沒有跟上來。

  鐵牛轉過身,朝著身後湧上來的黑衣人迎了過去。

  數根鐵鏈攔了上來,鐵牛左手抓住一根,用力一拽。

  對面那個黑衣人被拉得飛了過來,鐵牛右手的長刀一橫,那人被砍倒在地再沒動彈。

  但更多的鏈條纏了上來,但有了前車之鑑,再加上鐵牛天生神力,並沒有被鐵鏈陣困住,但刺客依然源源不斷的圍攏而來。

  鐵牛一手抓住鏈條,一刀砍到一名刺客,給自己留出喘氣的空隙,他放聲大笑:「來啊!看你鐵牛爺爺我不殺光你們這群狗東西!」

  陸沉騎在馬上往悅來閣方向狂奔,身後鐵牛的吼聲越來越遠。

  他涕泗橫流,不知是被寒風吹的還是看著兄弟深陷絕境悲傷所致,但他不敢回頭。

  「沙蠻兒!鐵牛!」他在馬上嘶喊。

  「我陸沉發誓!一定讓你們這些陰溝里的蛆蟲全部都去死!啊啊啊!」

  他的聲音在空巷裡迴蕩,沒有人應答,在如此絕境之中,顯得有些無能狂怒。

  馬蹄飛踏,陸沉一個人衝出了這條巷子。

  前面便是悅來閣的街巷了,走到底就是悅來閣,但此時路口中間,一個身影孤零零騎在馬上。

  那人手持大戟,戟刃泛著冷光。

  陸沉勒住馬,馬蹄刨了兩下地面,喘著粗氣。

  他握緊手中的劍,盯著前方那個騎馬的人影,想要看清楚來人。

  「陸大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陸沉的瞳孔一縮,有些難以置信,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孫禹!」

  陸沉抬起手中的劍指向他,聲音沙啞問道:「我三弟呢?你把他怎麼了?!」

  「阿恭沒事。我打暈了他,等他醒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為什麼?」陸沉神色恢復正常,他明白在三弟師傅面前,自己無法衝過去。

  「有人要你的命!我之心愿只有他能幫我完成!」孫禹毫無避諱道。

  陸沉愣了一下。

  「而你!擋道了!」孫禹說。

  月光照著兩個人,陸沉忽然笑了,帶著悲愴和恨意。

  「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聲音驟冷。

  「若是鐵牛和沙蠻兒有三長兩短,你!和你幕後藏頭露尾的狗東西,每一個!都得死!」

  孫禹握著大戟的手沒有動,心裡頭一次感覺道一絲莫名的寒意,但又立馬被他驅散,在他眼中,陸沉定然活不過今夜的。

  「陸大人,你活不過今夜的!」

  陸沉不再理會他,猛地一拽韁繩,馬頭偏轉,朝旁邊一條窄巷沖了進去。

  他沒有選擇正面硬沖,眼前這個人,最能打的三弟也只是他徒弟,自己上去就是送死。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拖延時間,剛才沙蠻兒和鐵牛的怒吼,動靜不小。

  巡城的黑風軍定然能聽到動靜趕過來,他便能活下去!

  馬蹄在窄巷裡噠噠作響,身後,孫禹也驅馬追了過來。大戟划過巷子一側的牆壁,明示著他離死亡已經越來越近。

  陸沉沒有回頭,向前狂奔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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