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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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長一夜,遠未結束。

  燕州城南門,吊橋在黑夜之中緩緩放下。

  城門開了一條縫,一輛裝著幾袋糧食的糧車從門洞裡駛出。

  趕車的人穿著灰布夾襖,頭髮蓬亂,手裡攥著韁繩,神色堅毅淡漠,城門之上,幾道身影在角落默默目送他離開。

  他並沒點燃火把,全靠明亮月光辨識官道,如今,積雪還只是薄薄一層,還沒到大雪蓋地的時候。

  糧車出了城,行至不到十里地,依舊是老地方,枯樹林裡竄出幾匹北蠻游騎。

  帶隊的隊長已經認識來人,瞥了一眼車夫,又瞧了一眼糧車。

  「何敬」坐在車轅上,沒有反抗。他鬆開韁繩,平淡道。

  「我是何敬。我要見你們可汗!」

  半個時辰後,北蠻大營。

  頦薩可汗的帥帳內,燈火通明。

  「何敬」被兩名甲兵推進帳內,剛剛站穩身子,他目光一掃在場之人,心底陡然一沉。

  大帳內,裴禮並沒有像昨日那樣被綁住扔在地上,他安穩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低著頭,看著眼前的地面。

  周圍的北蠻首領們正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進來之人。

  「何敬」沒有自亂陣腳,也沒有去問裴禮,只是站在那裡,面色平淡地看向主位上的頦薩。

  烏爾罕從右側首位站起身,大步走到「何敬」面前。沒有任何言語直接抬起一腳,重重踹在「何敬」的腹部。

  「何敬」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飛去,摔在帳簾之前,捂著肚子蜷縮起來。

  「狗東西!我就知道你在騙我們!」

  烏爾罕居高臨下地指著他,怒斥道:「城裡根本沒有什麼跟你們有舊的參將!全是你編出來拖延時間的謊話!」

  「何敬」疼得直冒冷汗,他咬著牙撐起身子,斷斷續續地反駁:「你......你們……不必拿這種話試探我!我說的……句句屬實!」

  烏爾罕冷笑一聲,走過去一把揪住「何敬」的領子,把他一路拖到裴禮面前,狠狠摔在地上。

  「你這自作聰明的狗東西,不用詐你,你家禮公子已經全說了!」烏爾罕指著裴禮,直接戳穿他的謊言。

  「你們兩人來燕州,想求段雄南下打魏州,結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們!

  你們待不下去,這才想連夜跑路,沒想到被我們的人擒下!」

  「何敬」顧不上肚子傳來的,猛地轉過頭雙眼圓睜,一臉詫異看向裴禮。

  「禮公子!你……你為何要將實情告訴他們?!」

  「何敬」的聲音里充滿了悲憤與絕望,一臉怒其不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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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等於把我們的命交出去嗎!」

  裴禮抬起頭,滿臉不服氣,扯著嗓子吼道:「我不說,我今天就要被他們打死了!

  何先生,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我爹最看重的幕僚,結果呢?段雄說服不了,我也救不出,你連一點辦法都沒有!」

  裴禮害怕得渾身發抖,很牴觸「何敬」用失望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就是在拖延時間!等五日過去,你可以跑回城裡躲著。我呢?!

  我就要被他們殺死!既然橫豎都是死,我還不如全交代了,投靠頦薩部落,換一條活路!」

  「投靠北蠻?」

  「何敬」氣得面色鐵青,捶著地板罵道:「如此是給裴家祖宗蒙羞,勾結外族將是千古罵名啊!禮公子,你怎麼能如此貪生怕死,愚昧至極!」

  主位上,頦薩可汗看著兩人狗咬狗,臉上露出一抹嘲弄,這才是他看清的真相!

  「行了。」頦薩開口,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他饒有興致地盯著「何敬」,笑道:「何先生!我這人呢,脾氣不好,最恨別人騙我。

  既然你們沒辦法讓裡面的人開城門,那今夜你們兩個就都拉出餵狼吧。」

  「何敬」看了一眼裴禮,滿臉死灰,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裴禮一聽要餵狼,額頭上的冷汗流了下來,他哭求道:「可汗,我都招了,你別殺我啊!」

  「裴禮公子,我可是說你們有價值,才不殺你們,既然毫無價值,難道我還要供著你們嗎?」裴禮轉過身,盯著「何敬」,壓低聲音吼道:「何先生!我爹死前那一日是怎麼託付你的?!」

  「何敬」低著頭,聲音發悶:「主上的知遇之恩,何某不敢忘!他讓我護好公子,繼承裴家家業。」

  「那你現在就該救我啊!」

  裴禮急得爬到他面前,滿臉哀求道:「我們還要替我爹報仇,你一定有辦法的,你快想辦法跟他們談啊!」

  「救?拿什麼救!」

  「何敬」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沉悶嘶吼道:「禮公子,你要我拿燕州城裡數十萬百姓的命去換你一個人的命嗎!我若這麼做,有什麼顏面苟活於世!」

  帳內的首領們聽著這番話,紛紛發出嗤笑。

  頦薩坐在椅子上,擺了擺手:「何先生,你大可放心。只要城破了,我保證不殺大虞的平民百姓。」

  「何敬」閉緊嘴巴,擺出一副死也不合作的架勢。

  烏爾罕見他不吭聲,直接走上前,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刀,將刀刃架在了裴禮的脖子上。

  「不合作?那他現在就得死!」

  裴禮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

  「住手!」

  「何敬」撲過去,擋在裴禮身前,雙手抓著烏爾罕的手腕。

  「別殺公子!我想辦法!給我點時間想!」

  頦薩笑了。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帳外的方向。

  「何先生。不用你想了!從裴禮公子口中已經得到我想聽到的了,我倒是替你想了個好計策,我給你提個醒啊——糧車!」

  「何敬」的臉色慘白,他盯著頦薩,聲音發抖:「你……你……」

  烏爾罕推開裴禮,收刀入鞘,冷笑道:「就你那點把戲,騙得了可汗?

  你今晚又是駕著糧車出來的吧?這才是你暴露的破綻!」

  「何敬」的眼神暗了下去,肩膀垮了下來,他知自己瞞不住了。

  「我只是暫代了燕州司曹的差事,管著城裡的一部分糧倉。」

  「何敬」咬了咬牙,搖頭道,「我明白你們的意圖,想讓我把糧倉燒了?沒用的,段雄派了重兵把守糧倉,我根本不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做到。」

  「不用你燒糧草!既然你能坐著糧車出城門,我要你把城裡的糧食,一車一車地運出來,交給我!」

  帳內沉寂下來,只能聽見火盆里木炭炸裂的細碎聲。

  「何敬」面露掙扎,猶豫了半晌才開口:「段雄看得很緊,我之所以能駕糧車出城,乃是以給城外斥候和周邊幾個縣補給的名義,趁夜悄悄運出一點。若是大量運糧,必須得到段雄的手令,我做不到!」

  烏爾罕怒喝:「做不到也得做!那是你的事!你要是連這事都辦不好,我現在就宰了這個廢物公子!」

  「何敬」渾身一震,看著嚇破膽的裴禮,最後痛苦地閉上眼睛。

  「好!」「何敬」重新睜開眼,死死盯著頦薩,「只要你們不動公子,我想辦法,把城裡的糧食一點點運出來給你們!」

  頦薩滿意地靠回椅背上,揮了揮手。

  兩名甲兵走進來,將「何敬」帶出了大帳。裴禮也被人一把拽起來,重新押回了關押他的帳篷里。

  大帳內,首領們發出笑聲,各個都是一副盡在掌控的得意模樣。

  頦薩端起酒碗,將酒一飲而盡。

  「這幫大虞人,骨子裡就是賤骨頭。」

  頦薩冷哼一聲,將空酒碗扔在桌上。

  「這何敬鬼心思多,但對一個窩囊廢忠心耿耿,倒是讓我們抓住了把柄,讓他只能乖乖聽話!」

  烏爾罕捶胸道:「可汗英明,如此一來,城中沒了糧食撐不過這個冬季,我們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拿下燕州!」

  「你以為,他如此運糧真能矇騙過段雄很久?」頦薩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樣。

  烏爾罕一臉詫異:「那可汗,若是他被抓住,那我們豈不是就沒了破城的機會?」

  「不急,人若不是被逼急了,又豈能乖乖配合我們?」

  ......

  悅來閣越來越遠,不知後面發生了何事的孫禹架著自己的徒弟,一步步往衛府方向走去。

  街上行人已經不多了,偶爾有一兩個提著燈籠趕路的,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

  衛阿恭的腳步踉蹌,嘴裡依然嘟囔著。

  「師傅……我沒醉……」

  「好,師傅知曉你沒醉,但天色漸暗我們該回家了!」

  衛阿恭使勁晃了晃腦袋,想站直,身子卻往另一邊歪過去,孫禹趕忙將他拉回來扶穩了他,繼續往前走。

  「師傅。」衛阿恭突然開口了,嗓子沙啞,吐出的全是酒氣,但他思緒是清醒的。

  「嗯。」

  「你當年走了之後……我也不知可以做什麼,我也不敢入伍留下我娘親一人。」

  孫禹腳步頓了一下,沒接話。

  「我在山裡砍柴,背到太平縣城裡賣,一捆柴兩文錢,一天能背三趟!」

  衛阿恭眯著眼,含含糊糊地說著,他不知怎的酒後特別想說話。

  「娘親後來病了,我去找大夫,大夫說要吃藥,一副藥要八十文,我根本買不起,賣柴攢了半個月才湊齊一副。」

  孫禹架著他的手臂緊了緊,輕輕嘆了口氣,但依舊默默傾聽他的心裡話。

  「我那時候想啊,我這輩子估計就這樣了!砍柴、賣柴、買藥給娘親治病。師傅教我的功夫,恐怕一輩子都沒地方使。」

  衛阿恭打了個酒嗝,說到這眼睛又明亮起來。

  「後來我遇到了大哥!」

  衛阿恭咧開嘴笑了,回憶起當初相識得日子。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久,說我長得像他失散多年的弟弟,我當時就覺得他真就是我親哥一樣,素未謀面卻願意與我結為兄弟。

  那一刻我就想,這輩子我這一身功夫,就賣與他了。」

  孫禹腳步不緊不慢地引著他往前走,拐過一個路口,進入了一條漆黑的巷子,他才停下了腳步。

  「阿恭。」孫禹終於開口了,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也沒想到,你居然認了個山賊做大哥。」

  衛阿恭使勁搖頭,扯著孫禹的衣袖,辯解道:「師傅!大哥不是山賊!」

  「占了鄭三震的江州,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號令,甚至還聽聞囚禁皇帝擄走蕭家之女,這不是山賊是什麼?」

  「我說不是就不是!」

  衛阿恭的聲音拔高了些,他努力想要站直身子,推開師傅的攙扶,他轉過身想著師傅被黑暗所包裹,看不清表情。

  「師傅,你不了解大哥,他乃是真正的明主。你在江州住了這麼些時日,你看看這裡的百姓不挨餓,不受欺負,街上有巡城的兵士約法三章護著,天底下哪個地方做到了?」

  孫禹沒接話,衛阿恭歪著腦袋看著師傅漆黑的輪廓,他不明白為什麼他都說得如此真誠了,師傅還是不願留下來幫大哥。

  「師傅!你以前跟我說的,真龍出世,我便可跟隨,我大哥就是你說的那條龍!一飛沖天,救這天下的百姓於水火,盪盡......諸葛軍師說盪盡啥來著?」

  「阿恭。就算他有幾分本事,一夥草莽之輩,早晚會被天下所有勢力聯手絞殺。你看看如今這四面八方,朝廷、安西王、北蠻,哪個不想吞了他?

  你們如何又能抵擋住這天下大勢?到時候這江州表面上的安寧繁華,不過是曇花罷了,遲早凋謝。」

  衛阿恭使勁搖頭,晃得自己差點再次摔倒。

  「我聽不懂!但不是這樣的,師傅!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蕩寂靜的街巷裡迴蕩。

  「你要相信我!我雖蠢笨,腦子不好使,但我也懂一個道理,誰能讓百姓吃飽飯,誰能讓老百姓不被人欺負,那就是值得追隨的人!」

  孫禹沉默了很久,兩人靜靜的站在街巷之中,隔著黑夜對峙,似乎誰也無法說服誰。

  「阿恭,原本這次回來,是想帶你走的。」孫禹換了個話題,意味莫名。

  衛阿恭酒勁上頭不能思索,一臉茫然地歪著腦袋:「帶我走?去哪?」

  孫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衛阿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光,他這些年已經很少能見到了。

  「也罷!」孫禹輕聲說道。

  「你既然認定了,為師也不強求。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嗯?」

  衛阿恭皺著眉,問道「師傅你在說什麼?總說些古怪的言語,我哪裡聽得懂?」

  他沒有細想,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借著月光左右看了看,才忽然發現周圍的景象不太對。

  「咦?師傅,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他認不出來了,這不是回衛府的那條路。眼前是一條窄巷,兩側的房屋緊閉著門窗,沒有一絲燈火。安靜得有些異常。

  衛阿恭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兩分。

  孫禹站在原地,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過一點微光。

  「是啊,阿恭。已經走錯路了!」

  衛阿恭還沒聽懂這話里的意思,後腦勺上突然挨了一記手刀。

  力道極重,他便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倒。

  最後殘存的一絲意識里,他什麼都沒想明白,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麼……師傅……

  他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沒了動靜。

  巷子深處,兩道黑影無聲地掠出,單膝跪地,抱拳低聲道:「大將軍!一切準備齊備!」

  孫禹看著地上躺著的衛阿恭,他蹲下身,把衛阿恭扶起靠在牆角坐著,不讓他身子倒在地上。

  一名黑衣人遞上一桿大戟,孫禹單手接過握住戟杆,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沉重與冰涼。

  「走吧。」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倚靠在牆角坐著的人。

  三道身影鑽入巷子深處,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中恢復了死寂,衛阿恭靜靜地躺著,右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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