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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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州城頭,大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鄭三震手按斑駁的城垛上,俯瞰著城外浩浩蕩蕩的臨時營帳。

  剛降的一萬山匪,如今已按軍中規制安營紮寨,炊煙裊裊,頗具氣象。

  看著這一幕,鄭三震這幾月來積壓在胸口的鬱結之氣總算疏解了大半。

  他雄心勃勃地眯起雙眼,眸中儘是野望。

  只要以這批兵馬為基,雷厲風行拿下恭州九縣,將整個恭州徹底打造成鐵板一塊,那他便有了捲土重來的本錢。

  到那時揮師東進,奪回江州,拿回屬於他的一切,自己的妻妾兒女都還在那群賊人手中!

  還有那個奪城殺子的黑風寨賊首陸沉……

  鄭三震握在磚石上的手猛地收緊,定要把黑風寨全部殲滅,將那陸沉千刀萬剮,方能泄心頭之恨!

  此時,正睡眼朦朧的陸沉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地打了個噴嚏,隨後揉了揉鼻子,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經歷昨夜成功滅了紅巾匪,不等多休整,鄭三震便帶著眾人開始謀劃下一步,南城門上戰鼓擂動。

  所有兵馬集結完畢,鐵甲森森,列陣於城外。

  鄭三震頂盔貫甲,走下城牆來到城外搭建的高台之上,開始論功行賞、整編點將。

  「張安聽令!」鄭三震聲若洪鐘。

  「末將在!」張安單膝跪地,激動得滿臉漲紅。

  「即日起,你接替趙勇之職,擢升參將,統領四千江州精銳!」

  張安狂喜叩首,連連高呼誓死效忠。這可是實打實的兵權,他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呂方!」鄭三震點向另一名心腹,「命你為新兵參將,這一萬新編入伍的人馬,由你全權負責操練管帶。」

  「末將領命!」

  隨後,鄭三震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武將末尾的那個魁梧黑漢子身上,語氣放緩了幾分。

  「馬平。」

  「大人,草民在!」馬平大跨步出列,抱拳拱手,顯得很是恭敬。

  鄭三震看著他,緩緩說道:「你這趟招安有功,理當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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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封你同為參將,但你畢竟離開行伍多年,於正規軍陣、兵法韜略尚且生疏。

  這段時日,你便先跟在呂方身邊做個副將,暫代管三千恭州舊卒與新招募的三千新兵。

  待你熟稔軍規,再行重用。」

  這番話一出,周遭之人互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什麼叫「暫管」「跟著呂方做副將」?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節度使大人防著馬平。

  名頭給了,實權卻被限制住,放在呂方眼皮子底下日夜盯著。

  然而馬平卻毫不在意,連半點猶豫都沒有,極其爽快地抱拳大聲道。

  「末將多謝節度使大人栽培!我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盡心盡力跟呂將軍學習兵法韜略!」

  見他如此識趣,鄭三震暗自點頭,十分滿意。

  「馮閏年,陳路!」

  馮閏年與陸沉並肩出列。

  「命你二人為左右軍師,分別配合江州兵與新兵操練,一應軍機要務,需與參將共同參詳。」

  「下官遵命。」兩人齊聲應和。

  最後,鄭三震看向一直躬身候命的賀守成。

  「賀守成,擢升你為州府司馬,統管恭州一應民政、糧草調度!

  隨後你即刻同陳路、馬平出城,帶兵前往接管恭州各縣。安撫流民,重開縣衙,務必讓各縣儘早歸入府城治下。」

  一番部署完畢,鄭三震拂袖而去,回府衙處理軍務,呂方與張安等將領也各自帶著兵符前去點兵。

  唯獨馬平沒動,由賀守成陪著,陸沉與馮閏年站定看著馬平一人去到江邊。

  今日清晨水霧頗重,江面上泛著白氣。

  不多時,一艘破舊的烏篷小船破開江霧,船夫立於船頭使船靠了岸。

  馮閏年負著手,看著船上搖搖晃晃走下來兩個人,側頭問道:「賀司馬,這二位女子是?」

  賀守成滿臉堆笑,趕忙湊上前解釋:「馮軍師真是貴人多忘事。

  您忘了?上次江心密談,馬將軍提過他的條件,要將妻女接進城裡安家,這不,今日特地去接進城來了。」

  馮閏年恍然大悟,這才重新打量過去。

  只見馬平快步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虛扶著那婦人走下跳板,隨後領到幾人跟前。

  他似乎毫無防備之心,坦然地笑著介紹道:「馮軍師,陳先生,這便是我內人,張鳳娘。後面這個……是我閨女,馬小魚。」

  馮閏年定睛細看,那婦人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隨意盤了個髻。

  這馬夫人面容枯黃,毫無血色,嘴唇也幹得裂口,眼角還帶著幾絲風霜留下的細紋。

  怎麼看都是個在深山老林里苦熬半生的鄉野村婦,半點出奇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而婦人身後,躲著個身形嬌小的姑娘。

  穿了件看著嶄新的青色長裙,裙擺上繡著幾朵針腳粗糙的零星碎花。

  姑娘似乎極為畏懼生人,半個身子縮在「張鳳娘」背後,雙手死死拽著她娘的衣襟。

  她腦袋垂得低低的,只給了眾人一個後腦勺,連臉都看不清。

  看著這對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鄉野母女,馮閏年疑心徹底放了下來。

  他仍保持禮節,溫和地笑道:「馬夫人一路車馬勞頓,辛苦了。今後我與馬將軍同朝為官,便是一家人。

  你們盡可安心在城中住下,府衙已經撥了一處宅院,以後你們的好日子還長。」

  「多……多謝大人……」張鳳娘輕聲回應,戰戰兢兢地欠了欠身,一副沒見過世面的侷促模樣。

  馬平撓了撓頭,指著背後那個縮成一團的青裙身影,拱手賠笑。

  「我這閨女從小在山裡長大,沒見過貴人,膽子小得很,實在怕生,兩位軍師千萬勿怪。」

  「無妨無妨,見到我等陌生之人,靦腆些才是正理。」

  馮閏年爽朗大笑,轉頭看著馬平牽住張鳳娘的手,心中放下懷疑。

  家眷老小都安安穩穩放在了州府的眼皮底下,這馬平就算是只虎,也得趴著,有弱點是好事。

  站在一旁的陸沉,此刻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內側,憋笑憋得腹部肌肉都在抽搐。

  唐小魚怕生人?這丫頭不生吃人就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剛才她躲在鳳姨背後的時候,陸沉分明瞥見那隻拽著衣角的手背上崩起的青筋,估計是強忍著不拔刀才憋出來的。

  還有鳳姨那張臉。

  陸沉真想問問她是在哪弄的這易容手段,那蠟黃的顏色簡直跟抹了二斤隔夜醬一樣,將原本的氣質遮掩得乾乾淨淨。

  這父女母三人,如今算是成功洗脫嫌疑了。

  一通寒暄後,馬平便由賀守成領著,帶著母女二人歡天喜地入城看宅子去了。

  馮閏年收回目光,神色一正,轉頭看向陸沉。

  「陳軍師,隨我去一趟府衙吧。節度使大人方才派人傳話,說蜀地那邊來人了。」

  陸沉心頭一跳,蜀地來人?難道是神策軍有變?他

  壓下思緒,面色如常地點點頭,跟在馮閏年身後向州府走去。

  剛踏進府衙正堂,便覺氣氛有些古怪。

  鄭三震端坐在主位旁,面色平淡。而正中央的主位下首,大喇喇地坐著一個中年男子。

  這男子身著宮中特製的暗紋錦袍,跟那李內侍看著像是同一制式的呢。

  他手裡把玩著一塊玉如意,眼皮半耷拉著,姿態高傲至極。

  「閏年,陳路。」

  鄭三震見兩人進來,抬手引薦道:「這位是李內侍跟前當差的,曹常侍。」

  馮閏年與陸沉趕忙上前拱手行禮:「見過曹常侍。」

  曹常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奉了李內侍的命令,這趟跑來你們這恭州,可不是來聽你們說廢話的。

  這趟來,只為找一個人,若是有人膽敢包庇那便是死!」

  馮閏年恭謹道:「不敢,常侍大人請明示,此人有何特徵?下官即刻發動全城府兵搜尋。」

  曹常侍拿出一張絲帕,嫌惡地掩了掩口鼻,似是受不了堂內的沉悶氣味。

  「具體是誰你們就不用多問了,李內侍傳的話,是個女人。

  年歲約莫在四十上下,相貌極其出眾,氣質更非凡品。

  宮裡的探子得了准信,說這女人幾經輾轉,極有可能藏匿在你們恭州境內的紅巾匪之中。

  聽說你們剛剛剿滅了那伙賊匪?查驗時,可曾見過此等模樣的女子?」

  此言一出,堂內空氣陡然一滯。

  陸沉垂在袖子裡的手瞬間攥緊,心臟砰砰直跳。

  四十歲上下?相貌出眾氣質不凡?還藏在紅巾匪里?

  這他娘的說的絕對是鳳姨啊!

  皇帝身邊的狗太監千里迢迢追殺到恭州來,鳳姨當年的仇家竟然是皇室中人?

  或者說,是這宦官背後的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難怪唐風要帶她躲進這深山老林里避禍,那唐風認識鳳娘,也不是什麼一般人物吧?

  「這……」

  馮閏年皺眉沉思了片刻,如實答道:「曹常侍,您所描述的女子,我們確實不曾見過。

  此前查抄賊寨,山匪多是些粗鄙村婦。哦對了,方才下官還去渡口接引了那降將馬平的妻女。」

  曹常侍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針:「他妻子是何模樣?」

  馮閏年回憶著張鳳娘那張粗糙的臉,搖搖頭笑道:「讓常侍失望了。

  那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村婦,面黃肌瘦,畏畏縮縮,連站直了回話都難,與您所說的相貌出眾、氣質不凡,簡直是天壤之別。」

  曹常侍眼中的光瞬間熄滅,嫌棄說道:「哼!這種在山溝里的鄉野人,就不用拿到我跟前了。」


  陸沉暗中長舒了一口氣,幸好鳳姨手段高明,自己想到了自污的法子。

  加上馮閏年親眼所見,算是把這個死太監的疑心給堵回去了。暫時是查不到鳳姨頭上了。

  半炷香的功夫不到,馬平便滿頭大汗地從外頭趕了進來。

  「末將參見大人!」馬平進門行禮。

  馮閏年指了指旁邊的宦官:「馬將軍,這位是從蜀地來的曹常侍。常侍有話問你,務必如實招來。」

  曹常侍上下打量了馬平這副聲音洪亮的粗鄙模樣,眼底的蔑視毫不遮掩。

  「我問你,你在這紅巾匪里待了這麼些年,可曾見過一個年近四十、容貌極美的外鄉婦人?」

  馬平立在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似乎在極其用力地回憶。

  他抓著後腦勺想了半天,才悶聲答道:「回常侍大人的話,真沒見過。

  咱們山寨里統共就那麼幾個燒火做飯的婆娘,個個長得跟老樹皮似的。

  要是真有常侍大人說的那種神仙人物,在山寨之中怕是活不下幾日的......不過……」

  他故意頓了頓,語氣變得遲疑。

  「不過什麼?」曹常侍傾身追問。

  「不過這恭州九縣地盤太大了,深山老林里藏著的村寨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以前唐爺在的時候,很多外鄉逃難來的人都分散躲在那些村寨里。要說有沒有藏在那裡面,末將就真不敢打保票了。」

  陸沉看著唐爺這順水推舟的本事絕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常侍大人,這倒是實情。

  恰好這兩日,節度使大人命我與馬將軍帶兵前往恭州九縣,接管各縣村寨,清查流戶。

  大人若是心急,不如隨我們大軍一道前往?

  有大軍護衛,您在各縣村寨中逐一搜尋,定能找出那女子的蛛絲馬跡。」

  這招直接給他錯誤的線索,往鄉下引。

  只要這太監離了恭州府城,到了下面他們控制的縣裡,他就是把村寨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曹常侍聞言看著門外,極度不耐煩地抱怨道:「這窮鄉僻壤的恭州,又悶又熱,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罷了罷了,李內侍差事要緊。」

  他猛地站起身,催促道:「那還愣著作甚?既然要下去清查,那就趕緊拔營!

  早日把人翻出來,我也好早日回蜀地交差!」

  「常侍大人雷厲風行,為李內侍盡心辦事,下官敬服!」陸沉低頭稱是。

  低下頭的那一瞬間,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死太監,讓你多受一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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