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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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深夜,遠遠沒有結束。

  江州城平樂坊的街面上黑漆漆一片,已經進入了宵禁時辰。

  但巷子盡頭那間酒樓里,窗戶還透著明亮的光亮,隱約能聽見里喧鬧的聲響。

  「砰——」

  酒樓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一個穿著皺巴巴官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沖了出來,腰間的革帶鬆了一半,整個人彎彎扭扭,一看便知已經喝醉了。

  「你......們,別攔我!我要回家!」他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比比劃劃。

  身後兩個小廝追出來,一人拽住他左胳膊,一人攔腰抱著他,使勁往屋裡扯。

  「田大人!田司倉!您消停消停吧,這都過了子時了,外頭已經宵禁吶!」

  「宵禁?」這田司倉打了個酒嗝,甩開兩人的手,踉蹌了兩步靠在門框上。

  他用手指頭指著自己,衝著其中一個小廝說道:「我……嗝……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江州府的糧倉,都歸我管!他府兵敢攔我?」

  「哎喲我的田大人,上次巡街的陳校尉抓了個康家的人,照樣關了一宿,打了好幾十板子。

  您這司倉參軍,人家真不一定給面子啊。」

  田司倉瞪著通紅的眼睛,一把推開小廝:「滾滾滾!你懂什麼!我會怕這些當兵的?」

  說完便搖搖晃晃往巷子外走了。

  兩個小廝站在門口面面相覷,個子矮的那個嘆了口氣。

  「甭管了。這位田司倉隔三差五就來喝,每回都是這德行,勸也勸不住。」

  「上回他走到半道上吐了一地,躺在巷子裡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自己回來取帽子。」

  「那就由他去吧,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

  酒樓門重新關上,裡頭的喧譁聲又被隔在了木門後面。

  田司倉扶著牆走了十來步,在一個拐角處站定,辨了辨方向。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街上只有稀薄的光。

  他晃了晃腦袋,選了個看上去像自家的方向,一步三搖地往前走著。

  嘴裡卻越走越不安分。

  起先還是嘟嘟囔囔,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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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段路之後,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也不知是酒壯了膽,還是夜深了以為沒人管。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從低沉笑聲,轉而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酒後眩暈不知方向,一頭撞在牆角。

  「鄭三震!鎮南大將軍!」

  他一個人站在漆黑的巷子裡,衝著空氣叫嚷,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

  「你威風不?你厲害不?嘿,連個一夥山賊都收拾不了!兩萬人馬,被人輕易就給滅了!哈哈!真他娘的解氣!」

  他笑著笑著開始拍大腿,他打了個嗝,繼續往前走,歪歪斜斜踢翻了路邊一隻木桶,哐啷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嘿!一個山賊頭子!把你鄭家打得灰頭土臉!」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他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台階上,仰著脖子沖天嚷。

  「好啊!打得好啊!最好把你鄭家老窩都端了!你全家都死了才好!」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笑聲沒了。

  他坐在台階上,手臂垂下,整個人定住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小筱啊……」

  他用袖子捂住了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整齊的、帶著甲片碰撞的聲響。巡邏的府兵。

  「什麼人敢在宵禁造次!」

  一聲呵斥從巷口傳過來。

  火把的光映在牆面上,影子晃動著快速接近。

  田司倉酒勁上頭,壓根沒反應過來,還坐在台階上抹眼淚。

  一隻手突然從黑暗中伸過來,攥住了他的後領。

  他整個人被人一把拽起來,嘴剛要張開喊叫,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腳不沾地地被拖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裡。

  那人動作輕快,幾步就從巷口消失,把他按在一堵矮牆後面。

  火把的光從巷口掃過去。

  領頭的府兵舉著火把照了照四周,空空蕩蕩,只有那隻被踢翻的木桶還在地上滾了半圈。

  「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漸漸遠了。

  田司倉這才被鬆開。

  他酒醒了五六分,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抬頭看向面前的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方才那一拎一拽的力道,絕非尋常人。

  「多謝……多謝相救。」田司倉拱了拱手,聲音還有些發顫。

  黑衣人沒動。

  過了一息,開口了。

  聲音壓得低,沙沙的,但聽得出來——是個女人。

  「你方才一直在罵鄭家?」

  田司倉愣了一下,酒意退了大半,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方才在街上嚷的那些話,要是被府兵聽見了,不是關一宿的事,是要掉腦袋的。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對面那雙眼睛盯著他,話就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

  「與鄭家有什麼恩怨?」

  還是那個沙啞的聲音,沒什麼感情色彩。

  田司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整個人的表情開始扭曲。

  「我該死!我該死啊!」

  他猛地抬手扇了自己兩個耳光,聲音在窄巷裡啪啪響。

  「我的小筱啊——」

  他跪了下來,膝蓋砸在青石板上。這一跪跪得實誠,能聽見骨頭磕石頭的動靜。

  「女俠!你武功高強,求你救救我女兒!救救我女兒!你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黑衣女子皺了皺眉。

  「說事!」

  頓了一下。

  「要麼就滾。」

  田司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但這兩個字反而讓他鎮定了一些。他知道,含糊其辭的人是不會停下來聽廢話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鼻涕,啞著嗓子說:「事情得從鄭三震回州府那場慶功宴說起。」

  「鄭三震在通江前線擊退叛軍回城,大擺筵席,州府內的官吏將領悉數到場。」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鄭三震的兒子鄭昀……」

  田司倉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牙齒咬得咯咯響。

  「鄭昀那畜生,趁宴會進行之時……將我女兒……」

  他的聲音又碎了。

  「我女兒小筱,是被我送去府中,我該死啊!我就想巴結巴結這些大人物,好不容易有個機會。

  我以為……我以為在節度使府里,讓小筱跟大人們女眷結識一番,若能有個好人家……」

  黑衣女子沉默。

  田司倉慘笑了一聲:「我事後打聽到是那畜生手下給叫走了,這整個江州都是鄭家的,我一個六品司倉參軍,怎麼申得了冤救得了人?

  我連鄭府都進不去,若是敢『誣陷』說是鄭昀所為,明天全家都得死。」

  他用拳頭捶著地面。

  「我連句話都不敢說!只能看著我妻子在家裡日日以淚洗面,整個人都沒了魂似的。

  我沒用!沒用啊!」

  黑衣女子沒說話。

  田司倉跪在那裡喘了幾口氣,忽然抬起頭。

  「女俠,你身手了得,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把小筱救出來?

  只要她回來……我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黑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陣。

  「若真如你所說,你想沒想過最壞的結果?」

  「不會的,不會的,我女兒一定還活著!」男人往地上劃下,如一灘爛泥。

  黑衣女子沒有再理他,身影沒入了更深的黑暗裡,腳步輕盈迅捷,眨眼間人就消失了。

  田司倉跪在巷子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撐著牆站起來。

  他眼神空洞,不知道這來歷不明的女子是否會幫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同一夜。

  通江江水漲勢兇猛。

  連日暴雨,整條江面比枯水期寬出去十餘丈。水流裹著泥沙和斷木往下沖,聲勢駭人,夜裡光聽那水聲就如驚濤駭浪。

  通江南岸,鄭三震的大營燈火通明。

  營帳綿延數里,燈火通明,巡邏的士卒舉著火把戒備森嚴。

  中軍大帳內。

  鄭三震坐在主位上。

  帳中左右兩列坐著十來個人。首席幕僚馮閏年坐在左手第一位,趙勇坐在右手位置上。

  趙勇身上還穿著甲,一臉焦躁地搓著手。自從上次被黑風軍戲耍、降了職又被節度使當眾訓斥之後,他心裡那口氣一直沒順過來。

  馮閏年率先開口。

  「大人,汛期已至,江面水勢暴漲,叛軍的舟楫根本無法渡江。

  斥候回報,對岸近半月來無任何動靜。屬下以為,這叛軍主力東調中原已成定局,通江防線短期內不會再有大的威脅。」

  他頓了頓,看了鄭三震一眼。

  「既然如此,大人,我們為何還不回州府?太平縣那邊的事,拖得越久越是大患。」

  趙勇接話極快:「對啊大人!那姓陸的山賊又占了清平縣!我們在這江邊乾耗著,他在後方是又擴兵又屯糧,等我們回去還怎麼打?」

  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聲音也大了。

  「上次是我大意輕敵,吃了虧!但只要大人給我一萬人,我拿項上人頭跟您擔保......」

  「坐下。」

  鄭三震終於出聲了。

  趙勇立刻閉嘴,老老實實坐了回去,歪著腦袋看著便知他心裡急切。

  帳內安靜了下來。

  鄭三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沒什麼波瀾。

  這兩個月他一直駐在通江前線,就這麼耗著。

  「通江的事急不得。」鄭三震放下茶杯,「叛軍主力雖然東移,但江北這五六萬人馬擺在那裡一日,我就不能回撤,安西王絕不可輕視。」

  馮閏年點頭:「屬下明白。只是太平縣......」

  「太平縣就讓他再蹦躂幾日。」

  鄭三震語氣平淡。

  「一個山賊占幾個縣,就能翻出什麼花樣?」

  趙勇嘴角抽了抽,不敢多說,但心裡想著大人上次就是這麼說的,結果被人家火攻燒死了兩萬人。

  帳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稟大人,營外來了一不知底細之人,稱要見大人。」

  鄭三震眉頭微動:「什麼人?」

  「他說將此物出示,大人便知。」

  傳令兵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

  是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嵌著四顆紅色寶石,刀鞘用純金打造,在燭火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鄭三震看見那把匕首的瞬間,端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那把匕首看了三息。

  「把人帶進來。」

  然後他抬起頭掃視了帳中眾人一眼。

  「你們都出去,閏年留下。」

  帳中眾人起身行禮,魚貫而出,帳內只剩鄭三震和馮閏年兩人。

  馮閏年站起身走到鄭三震身側,壓低聲音:「大人,這匕首是——」

  鄭三震沒回答。

  帘子再次被掀開。

  兩名親兵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長衫,頭上扎著方巾。

  他被兩個全副武裝的親兵帶進來,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進了帳,先是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被弄皺的衣襟,然後拱手一揖。

  「見過鄭大人。」

  語氣客氣,帶著笑意。

  鄭三震打量了他幾息道:「你家主子讓你來的?」

  書生笑了笑:「正是。」

  鄭三震把那柄金匕首拿起來,翻轉了一下,指尖在刀柄的寶石上摩挲了一圈。

  這把匕首他認得。

  安西王,那位造反、一路打穿了半個天下的叛軍之主。

  「他讓你來何事?」鄭三震把匕首放在桌上。

  書生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

  「我家主人有一封親筆信,托我面呈大人。」

  馮閏年伸手接過,先檢查了一遍封口,確認無異後遞給鄭三震。

  鄭三震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帳中燭火搖了一下。

  他看了一遍。

  表情沒什麼大的變化,但看到中間某處時,翻信紙的手指停了一停。

  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扣在桌面上。

  「我如何相信?」

  書生微笑著說:「大人看完信中所述,心中想必已有判斷。不過,我家主人也料到大人會如此一問。」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主人讓我轉告大人,今夜過後江北大營將全部撤走。」

  帳中安靜了一息。

  馮閏年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鄭三震盯著面前這個書生,沒說話。

  書生又拱了拱手:「話已帶到,信已送達。那在下這便告辭。」

  他說完就真的轉身往外走,一點不拖泥帶水。

  鄭三震沒有出聲阻攔。

  馮閏年反應過來,快步走出帳外,叫了兩名親兵,跟上去把人送出營地。

  他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確認人走遠了,才轉身回帳。

  帳簾落下。

  馮閏年走回到桌前。

  鄭三震把那封信遞了過來。

  馮閏年接過信,就著燭光看了起來。

  安西王在信中直言,他知道鄭三震在江州的處境。朝廷對他有猜忌,太子對他不信,聖人入蜀後更是鞭長莫及。

  而江州境內世家盤根錯節,李章平、康伯年之流早已暗中勾連,還給江對岸遞信,意圖阻止他剿滅山賊。

  最後,安西王提出了一個提議......

  馮閏年把信看完,手指有些發緊。

  他抬起頭看鄭三震。

  鄭三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雙眼半閉。

  「大人……」

  「閏年,你覺得如何?」

  馮閏年斟酌了一下:「安西王此信,有幾分真幾分假,尚不好說。

  但若今夜江北大營確如其所言撤軍,倒是對我們有利。」

  「那何為假呢?」

  馮閏年沉默了幾息。

  「他提的條件……也是在試探大人的野心。」

  鄭三震睜開眼睛。

  「倒也不全是試探。」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一角帘子往江對岸看去。

  江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了幾下。

  遠處通江的水聲隱約傳來,日夜不息。

  「聖人躲在蜀地,太子忙著爭那個位子,朝廷已經管不了天下了。

  北邊幾個州的世家各自為戰,誰也顧不上誰......」

  鄭三震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便放下帘子,轉過身。

  「燒了吧。」

  馮閏年把信湊到燭台上,紙張燃起火苗,光映在兩人臉上。

  信燒完了,灰燼落在銅盤裡。

  「那大人的意思是……」

  鄭三震走回座位坐下,說道:「還不是時候。」

  馮閏年點了點頭。

  帳外江水聲大作,風也緊了。

  這一夜,註定是個不平靜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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