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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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大概一百步,三人一直保持著沉默。

  只有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響著,偶爾傳來阿月困意來襲時打哈欠的聲音。

  石大壯終於忍不住了。

  「陸大人,你不必如此。我與阿月,不過這亂世微末之人,愧不敢受此牽馬之禮。」

  陸沉沒回頭,手裡牽著韁繩繼續走。

  「你們是微末之人,我又何嘗不是呢?不過都是些可憐人罷了。」

  石大壯沉默了一息。

  「陸大人你如今所做的,在這世道上已是......罕有之事。

  只是,我早已厭倦了廝殺,只想以我這殘缺之軀,安穩地將阿月撫養長大。」

  陸沉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太多的表情,只聽見一聲輕輕的笑聲。

  「老石啊,說來你怕是不信。

  若是三個月前,我去洪州之前,我跟你想的是一模一樣的。」

  石大壯沒接話。

  他是不信的。一個能以山賊出身一年內能夠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手下兵馬數萬,占據四縣之地,礦富糧豐。

  豈能不是一個步步為營、精於謀劃之人?

  這種人說自己想安定?那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陸沉繼續往前走,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家常。

  「我以前以為,安定就是找個遠離戰火的地方,有一處小院子,做一點小買賣,每天吃飽了睡,也就夠了。」

  「後來我發現,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難以避免難以逃脫。」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呼出一口氣,像要呼出自己這幾個月來心中的鬱結。

  「鄉野里的百姓會被貪官逼得走投無路,躲進深山當土匪,百姓家的姑娘會被紈絝攔在路上欺辱。

  就算是齊衡那樣手握重兵的人物,也要面對太子逼迫而無可奈何。

  更有,世家裡的女子被當成貨物一樣送來送去,誰問過她們自己願不願意?」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高如帝師的文德公,一把年紀了,也得為了外孫女的親事而憂心奔波。

  就連大沼澤里的蠻人也在被水災所困,逼得妥協。」

  陸沉猛地轉身,抬頭看著馬上的石大壯。

  「老石,你通州城破,流亡至此,帶著阿月這個小丫頭,你告訴我,你的安穩在哪?!」

  石大壯身子一僵,抱著阿月的手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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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月感覺到了他的力道,抬起腦袋看了看大鬍子伯伯的下巴,沒吱聲。

  「我……」

  石大壯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陸沉沒給他思考的時間。

  「我不知你這一臂因何而斷。但你就覺得,心裡執念是說斷就能斷的?」

  在這原野之間,四下里安靜得連蟲鳴都消失。

  陸沉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重,卻在這安靜裡頭鑽進人耳朵里,嗡嗡地響讓人發暈。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話是問石大壯的,還是問自己的?

  石大壯低著頭,此刻他護著阿月的手已經握緊了拳頭,骨節凸起。

  陸沉轉過身繼續牽著馬往前走了幾步,又開口了。

  聲音放緩了些,語氣低沉了些。

  「大半年前,我也聽到了通州城破的消息,百萬百姓流離失所。

  盟軍十五萬人一朝潰散,叛軍入城燒殺劫掠,我雖未親眼見過,但從你們這些流民身上已經看得夠多了。」

  他換了一口氣。

  「老石,我不知你到底是誰。但你一定是守過城的兵,你一定親眼看見了城破,阿月口中你是躺在城外,那你或許是堅守到最後之人,亦或是逃兵......」

  石大壯的呼吸變粗了,有些自嘲的想著。

  逃兵嗎?是啊,自己就是一個逃兵......

  「你斷了這一臂,你甘心嗎?」

  阿月縮在石大壯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大眼睛在月光下轉來轉去。

  「通州裡頭,是不是還有你的家人?有你想守的人?」

  陸沉的腳步沒停。

  「你......真的放得下心嗎?」

  「夠了。」

  石大壯的聲音啞了。

  馬停了下來,是他自己勒住的韁繩。

  「夠了,陸大人。」

  他低著頭,月光打在他臉上,鬍子底下那張臉上全是淚痕。

  「我不過殘缺之人,又有何用?又有何用啊。」

  最後四個字,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阿月被嚇了一跳,她從來沒見過大鬍子伯伯哭。

  這個力大無窮、一隻手就能掄起鋤頭翻整片地的男人,從通州一路走到江州、在這條黑漆漆的土路上哭得像個孩子。

  阿月伸出小手,在石大壯臉上胡亂地抹了兩把。

  「大鬍子伯伯別哭了。」

  石大壯被她這麼一搞,黝黑的臉泛起一絲微紅,感覺被小孩子看見有些尷尬。

  陸沉見傷口已經撕開了,語氣便軟了下來,也不再追著殺了。

  他走回到馬前,仰頭看著石大壯。

  「老石,我的確是來留你的,但你若要走,我絕不攔著。」

  石大壯紅著眼看他。

  「但我得跟你說句實話。你跑到蘇州亦或是哪裡,那地方真就太平了?可你夜裡睡得著嗎?」

  石大壯沒說話。

  「阿月呢?」

  他伸手指了指阿月。

  「在這裡,阿月身前有你一手帶起來的白衣軍護著。

  白衣軍身後護著的不僅僅有阿月,還有我,有老宋還有這些流落於此的通州百姓。

  再前面,整個黑風軍都站在了我們的前面。」

  阿月狐疑地眯著眼打量陸沉:「陸沉大騙子,你會繼續保護我們嗎?」

  「會的,雖現在困難重重,但我們現在至少不用忍飢挨餓,不是嗎?」

  「那你把上次搶我的大餅還給我。」

  「那個……要不我再補你兩個?」

  「三個!」

  「行行行,三個。」

  阿月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她用小手緊緊攥著石大壯的衣角,希翼的看著自己的大鬍子伯伯。

  陸沉看回石大壯,語氣平了下來。

  「老石,留下來帶領這群白衣軍,通州是你們的家,有朝一日有那麼一絲絲機會,你們自己帶自己回通州。」

  石大壯渾身一震。

  「帶自己回通州?」他的聲音發顫。

  「對,渡通江,回通州。」陸沉說得斬釘截鐵。

  說完他心裡就開始犯嘀咕了。

  回通州?

  叛軍占著呢,我這鄭三震的刀還懸著呢,自己連江州都出不去,回什麼通州?

  自己這餅怎麼越攤越大了。

  算了,管他呢,先把人留下來,任務完成了再說。

  小孩子可以騙,大人也是一樣的道理,自己越來越會畫餅了。

  石大壯眼眶通紅,嘴唇抖了半天。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陸大人,你可願聽聽一個已死之人的故事?」

  陸沉點點頭,無聲的等待他說下去。

  石大壯抹了一把臉,聲音還在抖,但已經平了一些。

  「通州。城破之前,有一個叫王洪的將軍。」

  陸沉愣了一下。

  王洪。

  這名字他聽過。此前諸葛無名和蕭婉兒提到過通州戰事,叛軍圍住通州府,久攻不下被一守城之將擋住,那個人就叫王洪。

  石大壯盯著前方黑漆漆的路,繼續講述。

  「王洪本是通州一小小參軍,說起來有些愧對先祖,原本是名門之後,但早已沒落。

  到了他這一代時,便早已遠離京都,處處被人排擠,僅憑那一點點祖上蒙蔭混了個府軍參軍。」

  「此後便是叛軍圍城,原本的節度使領著親兵連夜從西門跑了。

  滿城將校作鳥獸散,跑了一大半。王洪當時在城頭值夜,看見節度使的車馬從西門衝出去的時候,他攥緊了拳頭。」

  「不是因為他多忠勇,是因為他家就在城裡。娘親走不動路,媳婦女兒都在城內。他跑不掉的。」

  阿月靠在石大壯胸口,安安靜靜地聽著,已經不再啃餅了。

  「節度使跑了,通州不能沒人守。幾個留下來的人讓王洪暫代指揮。

  名不正,言不順,但沒辦法,總得有人站出來。他就硬著頭皮接了。」

  「他守了七天。」

  石大壯的聲音低了下去。

  「七天之後,盟軍來了,他以為得救了,十五萬大軍,旗號遮天蔽日,通州城裡歡聲雷動,百姓們也都以為得救了。」

  陸沉已經隱約猜到了後面的事。

  「盟軍一到,就奪了他的指揮權。因為世家公子們瞧不上他,說他一個落魄將門之後,憑什麼有能力統領盟軍?

  守城七天算什麼功勞?區區叛軍據城而守本就是輕而易舉!」

  「王洪跟他們因對敵之策吵了幾次。後來直接就被撤了職。」

  石大壯的聲音開始發抖。

  「三天之後,城外紮營得盟軍主動出擊,中了叛軍埋伏,十五萬人一夜之間四散潰敗。」

  「城破的時候,王洪他想帶著家人往外沖,一路殺到南門。」

  「他的左臂斷的。一個叛軍騎兵從側面砍的,整條胳膊連著半邊肩甲飛了出去。他暈死在城門洞裡。」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通州已經沒了。他的老母親,他的媳婦,他女兒……」

  石大壯說不下去了。

  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淚水砸在阿月頭頂,阿月也不躲了,小手使勁攥著他的衣襟。

  陸沉站在馬前,一句話也沒說。

  半晌,石大壯抬起頭來。

  「陸大人,我便是那已經死了的王洪。」

  陸沉點了點頭,他心裡也想到了此前諸葛無名提及過通州守將王洪最終被盟軍架空之事,眼前這個獨臂漢子身上發生的一切與他所知道的全部重合了。

  「若我再堅持一些。若不將一城百姓性命交到那些世家公子手中,若我能......」

  「沒有如果。」陸沉打斷了他。

  石大壯怔住了。

  陸沉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低聲念了起來。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夜風又起來了。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石大壯的眼睛猛然睜大。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切...切...切....

  聲音在遠方山脈間迴蕩,直到夜風把它們帶遠了,消散在曠野里。

  石大壯的身子猛地前傾。

  他伸出僅剩的那隻手,一把攥住了陸沉手裡的韁繩。那力氣大得驚人,陸沉整個人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陸大人!」

  石大壯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也把阿月也抱了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陸沉。

  月光打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

  單手握拳,捶在胸口,那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禮。

  「陸大人,王洪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通州流民石大壯。」

  他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說。

  「請帶上我。帶上這些通州來的白衣軍。帶我們回通州。」

  陸沉看著面前這個大男人,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點了點頭。

  「好呀!我也要回家,我也要回去!」阿月也跟著嚷嚷著。

  陸沉與石大壯相視一笑,過往的思緒都已隨風消散了。

  陸沉心裡想著,這畫餅越攤越大,以後之事以後再說,先把人留住吧。

  三人調頭往回走。

  石大壯一隻手牽著馬走在旁邊,步子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阿月困得不行了,陸沉便把她抱了起來。小丫頭迷迷糊糊地摟著陸沉的脖子,嘴裡還嘟囔了一句。

  「陸沉大騙子……你說的三個餅……不准賴帳……」

  然後咂咂嘴,徹底睡過去了。

  陸沉抱著小丫頭,走了幾步。

  石大壯忽然開口。

  「陸大人,你方才那首詞,應該還有下半句吧?」

  陸沉頓了一下。

  「忘了。」

  石大壯一愣:「忘了?」

  「嗯,不知從哪聽來的,太久了,後面忘了。」

  石大壯的表情很微妙,帶著幾分錯愕。這詞是聽來的?

  「那……詞名總有吧?」

  陸沉搜刮著腦子裡那點可憐的記憶。

  「滿江紅啥來著?」

  「滿江紅……」

  石大壯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嚼了嚼味道。

  「好詞。」

  「嗯。」

  「若是陸大人記起來了,記得給我說說......」

  「好!」

  兩個人的聲音漸行漸遠,和馬蹄聲混在了一起。

  前方遠處有一團光。

  是老宋。

  這老頭在路邊等了半天,遠遠看見三個人折返回來的身影,他一顆心才落了地。

  他飛快地迎上去,滿臉堆笑:「少寨主!石大壯!你們——」

  「老宋。」陸沉打斷他,「別嚷嚷,阿月睡著了。」

  老宋趕緊捂住嘴,壓著嗓子說:「不走了?」

  陸沉把阿月往懷裡顛了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不走了,咱們回去吧。」

  不愧是少寨主啊!還得他親自出馬!

  四人一馬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長,這夜似乎離黎明還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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