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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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與人的悲傷是不相通的。

  葉船在水道里緩緩滑行,前排齊霄和沙南笙並肩坐著,兩人頭挨著頭,說話聲小得只有彼此能聽見。

  偶爾沙南笙笑一下,齊霄嘴角就跟著鬆開。

  陸沉被五花大綁丟在後排,兩隻胳膊勒得生疼,屁股底下是硌人的船板,身旁蹲著個黑塔般的沙蠻兒,手裡提著狼牙棒,兩隻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盯著我幹嘛。」陸沉煩了。

  沙蠻兒不吭聲,繼續盯。

  「盯你妹啊!盯你妹啊!」陸沉朝前排努嘴,「瞧瞧她和這渣男,都快親上了!」

  沙蠻兒扭頭看了一眼。

  沙南笙正靠在齊霄肩膀上,聽見動靜,兩人一塊轉過頭,看著後排被綁成粽子的陸沉,齊霄嘴角往上翹了翹,沙南笙更是笑出了聲。

  陸沉翻了個白眼,收回目光,不想看這對狗男女。

  「你少耍花招。」沙蠻兒終於開口了,「阿父說了,你鬼點子多,讓我盯死你。」

  「你阿父不過就是被我騙了五次,就覺得我鬼點子多?這齊霄可是齊家大公子,你不覺得他更多鬼點子?」

  「主要是你不老實!」

  陸沉直接閉嘴了。跟一根筋的人講道理,費勁。

  葉船拐過最後一道彎,前方漸漸清晰,竹棧道上站滿了人。

  大沼澤的營地比上次來時更加擁擠,到處都是帳篷和篝火,成片的葉船停靠在岸邊。

  上次沒這麼多人。

  陸沉掃了一圈,發現營地里多出了好幾種不同樣式的旗幟,顏色深淺各異,明顯不是同一個部落。

  沙澤這是把各路人馬都召集來了。

  上了岸,陸沉被沙蠻兒提溜著往前走。

  棧道兩側站滿了各部落的士卒,看他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沙澤的大帳前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站在帳簾外面,正在交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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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看見沙澤帶著齊霄和一個被綁著的年輕人走過來,紛紛投來目光。

  沙澤沒搭理陸沉他們,徑直掀簾進了帳。

  幾個部落首領跟著魚貫而入,帳簾落下,裡頭爭論的聲音還是很清晰的傳出。

  陸沉幾人被留在帳外,沙蠻兒拎著狼牙棒守在旁邊。

  帳篷里的聲音越來越大,雖然摻雜著南詔方言,但還是聽得懂一些言語,陸沉豎著耳朵大概能聽出個七八分。

  「......齊家大公子在咱們手上,讓齊衡拿十萬石糧食來換!」這是一個嗓門極粗的聲音,中氣十足。

  「十萬石?你做夢呢!齊衡寧可不要這個兒子也不會給!」

  「那就殺了他!殺一個齊家子弟,讓洪州人知道咱們南詔不是好惹的!」

  「殺了有什麼用!大首領已經讓他做沙家女婿了!」

  帳里安靜了兩息,換了個稍微溫和些的聲音開口:「沙兄,依我看,和親未嘗不可。

  齊霄既然自己要來提親,便讓齊家展示誠意,讓邊市通商,兩邊都有好處。」

  「放屁!」又是那個粗嗓門。

  「通商?他們幾時把咱們當人看過?十年前涯水關砍了我多少弟兄,我堂兄的血還在城門上呢!

  和什麼親?不如趁現在各部人馬都到了,直接沖關!衝進江南腹地,他齊家要談,就拿糧食拿地盤來談!」

  帳里又是一陣騷動,附和的聲音不少。

  沙南笙的臉色越來越白,她下意識抓住了齊霄的袖口。齊霄沒說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沉坐在地上,歪著腦袋聽了半天。

  這帳裡頭少說聚了七八個部落首領,意見分三派。一派要拿齊霄當肉票敲竹槓,一派贊成聯姻和談。

  還有一派,也是聲音最大的那派,要武力沖關,殺進洪州。

  粗嗓門那位,應該就是最激進的主戰派首領。

  陸沉歪著頭想了想,心裡有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死到臨頭,一群喪家之犬還在這狺狺狂吠!」

  這嗓子陸沉扯開了喊道,聲音穿透獸皮帳壁,傳進了裡面。

  帳外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齊霄都往後退了一步,跟陸沉拉開距離。

  帳內安靜了兩息。

  緊接著就炸了鍋。

  「哪個王八蛋在外頭放屁!」

  「老子砍了他!」

  「叫進來!」

  嚷嚷聲此起彼伏,有人已經拔刀了。

  陸沉縮了縮脖子,迅速往沙蠻兒身邊挪了兩步。

  「蠻兒兄弟,你得保護好我啊。」

  沙蠻兒看著這個前一秒還在罵人、後一秒就慫到腿軟的傢伙,眼裡滿是複雜,你是真勇啊。

  然後沙蠻兒提著狼牙棒,往邊上閃開了。

  「蠻兒!」裡面沙澤的聲音傳出來,「把陸沉帶進來。」

  沙蠻兒抓著陸沉後脖領子拎進了帳篷。

  帳內燈火通明,獸皮鋪地,七八個部落首領分坐兩側。


  陸沉被丟在當中,兩隻手綁在身後,抬頭環顧四周。

  左側第一位,身材最是壯實,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滿臉橫肉,正瞪著他。

  這位坐的位置靠前,身後還站著四個護衛,手搭在刀柄上,排場最大,脾氣最大,野心八成也最大。

  「就是你在外面罵人?」獸牙漢子從座位上站起來,腰間彎刀「錚」地拔出半截。

  陸沉看著他,心裡發顫,但表面上反倒笑了起來。

  「我罵的是死到臨頭還不自知的人。」他掃了一圈帳內眾人,「你們坐在這兒吵了大半天,吵出什麼結果沒有?」

  「你算什麼東西?」另一個瘦臉首領拍了下桌子。

  「我算什麼不重要。」陸沉的笑容一收,充滿鄙視的看著在座的。

  「重要的是你們在這兒爭論攻不攻涯水關的時候,涯水關後面六萬宣武軍可能已經準備在上游決堤了。」

  帳內的聲音小了一截。

  「你以為沖關就能贏?」陸沉盯著獸牙漢子,「涯水關守軍六萬,城牆堅固,弓弩齊備。你們各部加起來七八萬人,武器是彎刀和竹槍,甲冑連一半人都湊不齊。你衝上去,死多少?」

  獸牙漢子臉漲得通紅:「我南詔勇士不怕死!」

  「不怕死跟送死是兩碼事。」陸沉的語氣變了,冷下來了。

  「我問你,齊家若是在涯水河上游修了堤壩,然後等蓄夠了決堤的事你知不知?」

  帳里又安靜了。

  這事沙澤知道,之前陸沉編的「築壩蓄水」的謊話,齊霄後來透露了,說那件事不是真的,可其他部落首領並不知道內情。

  陸沉賭的就是這個信息差。

  「上游堤壩,蓄了整整半個月的水。」陸沉一字一頓,「你們要是魚死網破,齊衡只要下一道令,決堤放水,大沼澤方圓百里變成汪洋。你們的族人,你們的老人孩子,全在這沼澤地裡頭。」

  獸牙漢子跳了起來:「他齊衡敢!」

  「有何不敢?」

  陸沉冷哼一聲,說道:「你們自己尚且不顧族人死活,非要拖著老弱婦孺去打一場必敗之仗,憑什麼指望對面的人替你們心軟?」

  獸牙漢子的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

  旁邊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首領開口了:「就算不打,拿齊霄做質,他齊衡總不能不要自己兒子。」

  「他還有個二兒子呢。」陸沉歪了歪頭,「齊雲,你們可能沒聽說過,比齊霄還聰明絕頂,比齊霄更耀眼。

  用齊霄一個人換洪州太平,齊衡有什麼下不了手的?」

  他頓了頓。

  「不過呢......你們倒是可以掂量掂量,把齊衡逼急了值不值。

  他要是真翻了臉,別說通商了,這輩子大沼澤別想再進一粒大虞的米。」

  帳里沒人說話了。

  陸沉趁著安靜掃了一圈。粗嗓門獸牙漢子坐回了位子上,但手還攥緊刀柄,顯然不太服氣。

  但他見眾人熄火,也找不到好的理由反駁。

  右側的幾個首領互相對視,表情各異。花白鬍子那位摸著下巴不吭聲,看起來是個老狐狸,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沙澤一直坐在那兒沒出聲,目光在陸沉身上打量。

  「行了。」沙澤拍了拍扶手,站起來。「此事明日再議。今日難得各位兄弟齊聚,今晚在我這兒喝酒吃肉。」

  首領們於是開始聊起各部落的事情,場面融洽許多,不過,有的還是沖陸沉瞪了一眼,有的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兩眼。

  陸沉被沙蠻兒拽出去,繼續在外面罰站。

  他實在站不住了,於是席地而坐,腦子轉個不停。

  帳內那些首領的表情,都在他心裡過了一遍。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各位首領散去後,沙蠻兒把他和齊霄一塊推進了沙澤帳中。

  沙南笙站在沙澤身旁。

  沙澤沒先搭理陸沉,而是看著自己女兒。

  「南笙,你當真要嫁給他?」

  沙南笙沒猶豫:「阿父,女兒的心意已決。」

  「他傷過你。」

  「五年前不管是齊霄他爹還是您,都不可能同意我們的。」

  沙南笙的聲音輕下去,但很堅定的看著自己阿父:「這五年來,阿父也看見了,女兒心裡放不下。阿父若是不同意……女兒便一輩子不嫁。」

  沙澤扭頭不看她了。當爹的最怕聽這種話。

  他轉向陸沉。

  「陸沉。」

  「在呢,老爺子。」

  「你是個人才。」沙澤的語氣緩和,對陸沉內心充滿了認可。

  「你若是肯留下來替我做事,我不殺你。」

  陸沉心裡咯噔一下,留下來?在這待著怎麼行,還不如回太平縣呢。

  但他腦子裡另一個念頭閃過。

  「行。」

  齊霄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有個條件。」陸沉晃了晃被綁著的雙手,「我得像個正常人一樣活動。綁成這樣,我連喝口水都費勁。」

  沙澤盯著他看了三息,沖沙蠻兒點了下頭。

  麻繩解開,陸沉的兩隻胳膊都麻了,甩了好幾下才恢復知覺。

  「蠻兒。」沙澤又說。

  「阿父。」

  「盯著他。他去哪兒你去哪兒,吃飯跟著,睡覺跟著。」

  陸沉:「……能不能給我留點私人空間?」

  沙澤沒理他。

  出了大帳,陸沉先去了齊霄的帳篷。沙蠻兒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狼牙棒扛在肩上,在陸沉眼裡存在感極強。

  陸沉掀開帘子進去,齊霄正坐在矮桌前,沙南笙回自己營帳去了。

  「齊大公子。」陸沉湊過去,聲音壓得極低,「你來了總得給家裡寫封信吧?報個平安。」

  說著,眨了兩下眼。

  齊霄看了他一眼,沒出聲,但動作很利索。

  沖帳外的沙蠻兒要來紙筆,提筆寫了幾行字,

  吹乾墨跡遞給沙蠻兒,在沙蠻兒看過之後,讓他派人送往涯水關。

  陸沉趁沙蠻兒低頭檢查竹簡內容的工夫,撕下一個紙條寫下兩句話,塞進袖口。

  沙蠻兒看完竹簡,沒發現異樣,讓手下送出去。

  夢娘從隔壁帳篷出來,跟陸沉對了個眼神。陸沉微微搖頭,示意不急。

  傍晚時分,篝火燃起來,整個營地飄滿了酒香。

  各部落首領齊聚沙澤大帳,矮桌上擺滿了酒罈和烤魚烤肉。

  陸沉被沙蠻兒領著進了帳。

  他滿臉堆笑,端著酒碗,一個一個首領面前走過去。

  「這位大哥,今日我陸沉多有冒犯,先干為敬!」

  「這位首領,方才言語無狀,賠罪賠罪。」

  首領們有的冷哼一聲喝了,有的翻了個白眼不搭理他。

  陸沉走到獸牙漢子面前。

  這位正撕著一條烤魚,抬頭看見陸沉,眼睛一瞪。

  「怎麼,你還敢來敬我酒?」

  「正因為冒犯了大哥,才更得親自賠罪。」陸沉蹲下來,跟他平視,一隻手遞酒碗,另一隻手在桌下動了一下。

  獸牙漢子把酒碗接過去一飲而盡,摔在桌上。

  「賠罪就免了,少在老子面前胡說八道。」

  「大哥說的是。」

  陸沉站起來,轉身往回走,手裡已經空了。

  獸牙漢子低頭啃魚,手碰到了腿邊多出來的一張紙條。他皺了下眉,捏起來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兩句話。

  「沙齊聯姻一家獨大,今夜酒席反沙良機。」

  獸牙漢子的腮幫子咬魚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穿過滿帳的人,看向站在角落裡的陸沉。

  陸沉正端著酒碗往嘴邊送,對上他的目光,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獸牙漢子把紙條攥在掌心裡,垂下眼,不動聲色地繼續吃魚,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酒過三巡,帳里的氣氛熱了起來。首領們勾肩搭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吵吵嚷嚷。

  獸牙漢子放下酒碗,摸了摸肚子,沖旁邊的護衛說了句什麼,掀簾出了帳。

  陸沉看見了,心裡暗道對方終於要行動了,表面上他繼續跟花白鬍子的老首領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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