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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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所坐的葉船是一隻如樹葉般細長的木舟,一隻葉船能坐四人。

  沙澤安排了兩個南詔船夫替他們撐船,陸沉本來後面跟著夢娘和侯雲舒,齊雲也屁顛的準備上船。

  「齊雲,你過去。」

  齊霄低聲讓自己弟弟跟自己換一隻葉船,手指指了指袁霸坐的那艘。

  齊雲還想爭取一下:「大哥,我跟陸大哥坐。」

  齊霄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齊雲還是選擇聽話,朝袁霸那邁了過去,嘴裡嘟囔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陸沉這邊,壓著嗓子問袁霸:「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袁霸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

  齊霄跨上了陸沉這條船,船身晃了兩下,船夫穩住竹竿。

  四個人擠在窄窄的葉船上,夢娘和侯雲舒坐船尾,陸沉和齊霄坐在他們前面。

  竹竿撐入淺水,葉船無聲滑動。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月光偶爾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照得眾人的臉龐忽明忽暗。

  水聲很輕,偶爾有魚跳出水面的撲騰聲。

  齊霄沉默了好一陣,見船夫注意沒在他們身上,才開始有了動作。

  先看了一眼侯雲舒,又轉過頭來望著陸沉,壓低聲音。

  「剛才太混亂了,沙澤又在身邊,沒來得及跟你說。」

  陸沉正在琢磨接下來怎麼完成剩下三次擒縱,被他這一開口回過神來。

  「嗯?」

  「我和沙澤的女兒……認識。」

  陸沉的腦子有些懵了,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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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

  「嗯。」齊霄的語氣還是挺平靜,再看了眼船夫確認他沒聽見後才繼續講述。

  「五年前,我們是在洪州遇見的。她......原本以為不過是普通南詔商人之女,後來才知是沙澤之女。」

  陸沉的屏住呼吸,這信息量有點大。

  「那然後呢?」

  夢娘的耳朵也豎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

  侯雲舒坐在後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的身體往前湊近了些。

  陸沉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從身後飄過來的,這侯雲書身上味道還挺香。

  「侯兄,坐好,等下船翻了。」

  侯雲舒往後撤了一點,夢娘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齊霄一改往日的淡定,難得有些侷促,仿若有些難以啟齒。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跟我爹說,想向她阿父提親。」

  陸沉的眼睛瞪圓了。

  齊大公子?喜歡上了南詔大小姐?還是互相傾慕?

  「再然後呢?」

  「......我爹震怒,沒同意。」

  「哦。」陸沉點頭,這倒能理解,打了十年仗死了多少人,齊衡不同意很正常。

  「那後來呢?你快說啊,別問一句說一句啊!」

  齊霄轉過頭去,看著水面。

  「我也是為了南詔穩定,若是和她成親能換來安定,我覺得值得。」

  陸沉、夢娘、侯雲舒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後腦勺上。

  渣男。

  雖沒人說什麼,但三人眼神里寫滿了鄙視。

  「所以最後到底成沒成?」陸沉追問。

  齊霄的後背僵了一下。

  「我把她趕回了南詔,說了些狠話,還不小心刺傷了她的手臂。」

  他頓了頓。

  「她最後獨自離開了。」

  船上安靜了。

  只聽到水聲嘩嘩。

  「沒想到,你堂堂齊家大公子,居然是大渣男。」陸沉說道。

  齊霄儘管不知陸沉大渣男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乾脆直接不說話了。

  夢娘和侯雲舒沒開口,但她們往後靠了靠,跟齊霄拉開了距離。

  陸沉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沙澤的親女兒,掌上明珠般存在,手臂上帶著傷被齊家像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扔出關外,那得多憤怒。

  而且是齊霄乾的。

  「等等。」陸沉的聲音變了調。

  「那我們去大沼澤……豈不是自投羅網?」

  齊霄沒接話。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綿延的船隊,前後左右全是南詔士卒的葉船,黑壓壓的包圍著他們。

  他又看了看漆黑的水面,水草在船底下纏繞。

  「我們現在把這倆船夫推下水,劃回去還來得及嗎?」

  夢娘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

  「前後都是南詔兵,他們水性極好,咱們在水上不是對手。」

  陸沉深吸口氣,他盯著齊霄的後腦勺,恨不得在上面鑿個洞。

  「就你這個大渣男留下的情債,若是被沙澤女兒認出來,我們都得死在這沼澤地里餵魚!」

  齊霄終於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很複雜。

  「她……不會的。」

  「不會?」陸沉的聲音都快壓不住了,實在是現在性命攸關。

  「齊大公子,你傷了人家姑娘的心,又傷了人家的胳膊,你跟我說'不會'?」

  後面那條船上,齊雲探著腦袋往這邊張望。

  齊霄沒再說話。

  陸沉也沒轍了,總不能跳水游回涯水關。

  他靠在船幫上,仰頭看著從樹間縫隙中隱約可見的月亮。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越往深處走,水面越寬,兩側的樹木越密。

  空氣里的濕氣很重,蚊蟲在耳邊嗡嗡亂飛,陸沉都拍死了七八隻蚊子。

  前方火光漸漸亮了起來。

  南詔大營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被水道環繞,天然的護城河。

  帳篷用竹竿和獸皮搭建,高低錯落,火把插在木棧道兩側,照得營地通明。

  葉船靠岸,沙澤第一個跳上棧道,回身招呼眾人。

  「許公子,到了。」

  陸沉踩上棧道,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

  他環顧四周,營地里的南詔人不少,男女老幼都有,看見沙澤回來紛紛圍上來,嘰里呱啦說著聽不懂的話。

  沙澤用南詔語吩咐了幾句,人群散開,讓出一條路。

  齊霄走在陸沉身後,有意用前面幾人遮擋住自己。

  齊雲從後面那條船跳下來,擠到齊霄旁邊。

  「大哥,剛才你們說什麼了?怎麼陸大哥臉色那麼難看?」

  齊霄沒理他。

  齊雲又湊到陸沉旁邊:「陸大哥?」

  「別問了。」陸沉的語氣很疲憊。

  齊雲更好奇了,但看兩人都不搭理他,只好閉嘴。

  沙澤領著眾人穿過營地,走向最大的那頂帳篷。一路上,陸沉注意到不少南詔人看他們的眼神帶著警惕,但礙於沙澤在場沒有發難。

  帳篷前,陸沉放慢腳步,湊到夢娘耳邊。

  「若有變故,夢娘立馬按住沙澤。」

  夢娘微微點頭,手已經搭在了腰間劍柄上。

  帳簾掀開,裡面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

  地上鋪著獸皮,角落裡擺著竹椅和矮桌。

  沙澤大步走進去,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長舒一口氣。

  「許公子,今夜先在此歇息,明日我帶你們看看我南詔的家底。」

  「好好好,沙首領費心了。」

  陸沉拱手,眼睛卻在帳篷里四處打量,記著出口方位。

  沙蠻兒搬來幾張矮凳,又端了水和乾糧。

  陸沉正要坐下,帳簾從外面被人掀開了。

  一個女子急匆匆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阿父,怎麼這麼久才回來,藥熬好了,趁熱......」

  她的腳步停住了,碗裡的藥汁晃了一下,有幾滴濺出來落在地上。

  沙南笙的目光越過陸沉幾人,直直落在了帳篷角落裡的男人身上。

  齊霄站在那裡,側著半張臉。但那個輪廓,那雙眼睛......

  藥碗從沙南笙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黑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帳篷里所有人都看向她,陸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沙澤皺起眉頭,從竹椅上欠起身。

  「南笙?怎麼了?」

  沙南笙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盯著齊霄,五年未見,日夜想著的那個人,就這麼出現在自己面前。

  陸沉的腦子飛速運轉。完了完了完了,要暴露了。

  他下意識往夢娘那邊挪了半步,夢娘的手已經握緊了劍柄。

  沙澤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

  「南笙,這些都是阿父認識的可靠的大虞人,不是齊家父子那種奸詐之徒!你莫要驚慌。」

  這話說得,陸沉差點沒繃住。

  齊家父子那種奸詐之徒,齊家大公子就站你閨女對面呢。

  齊雲這時候湊到齊霄身邊,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嫂?」

  齊霄沒搭理他,目光落在沙南笙身上,一動不動。

  五年了。

  她瘦了,也黑了一些,但眉眼沒怎麼變。

  左臂上那道疤還疼嗎?傷疤被袖子遮著看不見。

  陸沉見兩人四目相對,氣氛越來越不對勁,再不打斷就要出事。

  他一個箭步擋在齊霄前面,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啊哈哈哈!」

  他笑得格外響亮,「原來這便是沙首領你女兒啊,南笙姑娘!我們是沙首領的朋友,做生意的,你且放心!」

  夢娘也盯著沙南笙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若是她開口喊出齊霄的名字,夢娘會在半息之內用劍按在沙澤的脖子上。

  帳篷里的空氣凝固,眾人都在注視著沙南笙的反應。

  沙南笙的目光從陸沉肩膀上方越過去,又看了齊霄一眼。

  然後她垂下了眼。

  「各位見諒。」她的聲音有些啞,「南笙失禮了。」

  她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碗片,手指在發抖,撿了兩下沒撿起來。

  沙澤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南笙啊,你先退下休息吧。阿父沒事,這藥明日再熬便是。」

  沙南笙點了點頭,沒再看帳篷里的任何人。她轉身掀開帳簾,腳步有些踉蹌地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的那一刻,陸沉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他鬆了口氣,但危險仍然沒有解除,沒暴露,但也不安全。

  「沙首領。」陸沉轉身沖沙澤拱手,臉上堆著笑。

  「趕了一夜的路,我們幾個也乏了。不如先去歇息,明日再敘?」

  沙澤點頭:「也好。蠻兒,帶許公子他們去客帳。」

  沙蠻兒應了一聲,領著眾人出了大帳。

  夜風吹過來,陸沉後背的汗才涼下來。他走在最前面,餘光掃了一眼齊霄。

  這位齊大公子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目光落在營地某個方向,不知在看什麼。

  客帳在營地東側,兩頂挨著。

  沙蠻兒把他們安頓好,又送來了水和毯子,便告辭離去。

  帳簾一落,陸沉轉身面對眾人。

  「說吧。」他看著齊霄,「你認為她會暴露你嗎?」

  「應該不會說的。」

  陸沉:「……」

  「你怎麼肯定她不會說?」

  齊霄沉默了兩息。

  「南笙不會害我。」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傷了她,拋棄了她,還在她胳膊上捅了一劍。換我是她,我恨不得把你剁了餵魚。」

  齊霄沒反駁。

  齊雲在旁邊插嘴:「大哥,你當年到底怎麼回事啊?為什麼要傷大嫂?」

  「不該問的別問。」齊霄瞥了他一眼。

  陸沉在帳篷里來回走了兩圈,腦子裡盤算著各種可能。

  「行,就算她不說。但她那個反應,沙澤不是瞎子,萬一回頭追問她怎麼了,她能瞞得住?」

  齊霄抬起頭:「所以我得見她。」

  「見她?」陸沉停下腳步,「你瘋了?現在?」

  「現在。」

  「大半夜的,你一個大虞男人,去找南詔首領的女兒?你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

  齊霄看著他,沒說話。

  陸沉跟他對視了三息,敗下陣來。

  「她會不會不想見你?」

  「陸沉,你有辦法,想辦法讓我見著她吧,這也是解除危機的唯一辦法。」

  得。

  陸沉看著齊霄此刻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位一直冷靜穩重的齊家大公子,結果一個南詔大小姐成了他軟肋,就跟失了智一樣。

  「夢娘。」陸沉轉頭。

  「嗯?」

  「你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大小姐的營帳?若是不可為也不要暴露自己。」

  夢娘點頭,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幾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帳篷里剩下幾人便焦急的等待,齊雲蹲在地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

  「大哥,五年前你也肯定不願趕大嫂走的,就怪我爹太執拗了。」

  齊霄發著呆,沒有說話。

  「不如你跟我一樣,跟陸大哥......唔......」

  陸沉熟練的捂住了齊雲的嘴,這嘴真是沒把門的。

  侯雲舒坐在角落裡,一直沒開口。她抱著膝蓋,目光落在陸沉身上。

  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外面水聲和蟲鳴。

  陸沉閉著眼,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七擒七縱還差三次,齊霄這個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自己還得在這大沼澤里待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帳簾被掀開。

  夢娘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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