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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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澤沒想到,自己十多年來第一次踏入涯水關,是以俘虜的身份。

  五花大綁著的他被宣武軍士卒推搡著進了關城,兩側甬道里火把通明,鐵甲兵列成兩排,刀槍如林。

  沙澤抬頭看了一眼關樓上的「涯水」二字,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

  關樓之上,袁重雙手撐著城垛,目光落在那個被押解的身影上。

  十年了,上一次見這張臉,還是在涯水河南岸的血戰里。

  那時候沙澤正當壯年,赤膊甚至立於河岸上,手持彎刀沖陣,勇猛無比連他也不敢硬抗。

  如今這位南詔之主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沒以前那麼直了。

  袁重收回目光,轉身下了城樓。

  他們被安排進單獨的牢房,五個人擠在一塊。地上鋪了層乾草,牆角有個水缸。

  沙蠻兒坐在角落裡,狼牙棒被收走了,外衣也被扒掉,兩隻空手攥著拳頭,指關節咔咔響。

  「阿父,為什麼不拼?」

  沙澤靠著牆,閉著眼沒應聲。

  「五千人對一萬,就算打不贏,殺出去總行吧?」

  沙蠻兒越說越急,「現在被關在這裡,跟等死有什麼區別?」

  「拼了又如何。」

  沙澤睜開眼,「就算我們殺回大沼澤,那條密道已經暴露,齊家必然加派重兵把守。

  下次再想摸過去破壞堤壩和夜襲,就是痴心妄想。」

  沙蠻兒張了張嘴。

  「許公子說得對。」

  沙澤的聲音放低了些,「我們停手投降,齊家或許還會顧忌些。

  我在他們手裡,他們若還敢決堤水淹百萬人……天下人的唾沫也能淹死他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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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霄蹲在另一邊,明知是演戲自然還是一臉淡定,一聲不吭。

  袁霸也蹲著,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偶爾瞥一眼陸沉。

  陸沉站在牢門邊,手指扒著鐵欄杆,腦子裡轉得飛快。

  四擒了,還差三次。

  問題是現在沙澤被關在涯水關大牢里,怎麼放?

  總不能跟袁重說「系統要求我放了他」吧,得編個理由。

  「許公子。」沙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轉過身。

  「沒想到連累你們了。」

  老頭的語氣裡帶著歉意,「你們許家跟這事本沒關係。」

  「無妨。」陸沉擺擺手,「齊家不敢直接殺了我。」

  話音剛落,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看守士兵走進來,鑰匙打開銅鎖,牢門被拉開,食指指向陸沉。

  「你,出來。」

  陸沉整了整衣領,跟著士兵走了出去。

  沙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眉頭微皺。

  袁重站在牢房外的院子裡,雙手抱胸早就在此等著。

  陸沉被帶過來的時候,袁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揮手讓士兵退下。

  「你小子。」

  袁重開口,語氣帶著不善和疑惑,「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沉賠笑:「袁大人,我在釣大魚啊。」

  「釣大魚?」

  袁重冷哼一聲:「齊霄他們不認識,我還能不知?那抓來的分明就是沙澤。南詔諸部落首領,大沼澤之主。」

  陸沉的笑僵在臉上,自己忘了袁重是見過沙澤的。

  「十年前我跟他在涯水河南岸交手無數次,他那張臉我怎會認不出來。」

  袁重盯著陸沉,說出自己的猜測。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抓住的是沙澤?」

  陸沉乾咳兩聲:「呃,袁大人,你聽我狡辯......哦不,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

  袁重打斷他,轉身往外走。

  「此事不用再議,直接以沙澤逼迫南詔撤軍,避免戰火再燃。」

  「等等!」

  袁重的腳步頓住。

  「袁大人!

  」陸沉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還是得說服袁重才行。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以沙澤為要挾,就算南詔退兵,

  那沒了首領,底下那些部落會不會冒出個王澤、李澤什麼的捲土重來?」

  袁重轉過身,一臉審視得看著他沒說話,就等著他說下去。

  陸沉趕忙趁熱打鐵:「南詔不是一個部落,是幾十個部落的聯盟。

  沙澤能壓住他們,是因為威望夠高,部落夠強。

  你把沙澤關在這兒,底下那幫人群龍無首,真的打起來只會更凶。

  到時候不是一個沙澤過來,是十個八個小首領各帶幾千人輪番襲擾,各自為戰。」

  袁重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們這次來打涯水關,很大原因是今年水勢太猛,沼澤地里糧食不夠了。」

  陸沉的語速加快,想通了該怎麼說服袁重。

  「正好趁這個機會,修復關係,讓南詔不再成為敵人。這便是我此前對齊大人說的「攻心為上」。」

  袁重沉默了幾息。

  「你又怎知沙澤就會聽你的,乖乖議和永不再犯?」

  「這不就是在磨他性子嘛。」

  陸沉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大牢得方向。

  「你看,他甘願被俘虜,沒有拼死突圍,就是心裡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換取涯水關不要做出水淹大沼澤的毒計。」

  袁重瞪眼:「這分明是你在哄騙他們!哪來的水淹大沼澤!」

  「咳咳。」陸沉別過臉。

  「不重要嘛,重要的是這正說明他也不是殘暴之人。若非糧食短缺,或許這和平會持續更久。」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袁重的表情鬆動了。

  「那……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放他回去。」

  「放他回去?」袁重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嗯。」陸沉點頭。

  「我覺得離他真正放下開戰之心還有些距離,得想辦法弄清他們大沼澤現在的情況。還得演出戲......這次得把夢娘和齊雲找來。」

  袁重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最後長出一口氣。

  「行。說說你的計劃。」

  兩人在院子裡商量了小半個時辰,袁重到底是打了十年仗的老將,幫陸沉補了好幾個缺漏。

  商量完畢,陸沉被士兵押送著返回了牢里。

  牢門一關,四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陸沉面無表情走到牆邊坐下,等士兵的腳步聲遠了,臉上才露出笑。

  「好消息。」

  沙蠻兒湊過來:「什麼好消息?」

  「我許家來想辦法了,今晚會想辦法來救我們出去,咱們一起出去。」

  沙澤眼前一亮:「當真?」

  「嗯,剛才便是買通了士兵讓我出去商議的。今晚子時,我的人過來接應,然後咱們一起走。」

  沙澤的表情變了幾變,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

  「許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搖了搖頭,自己似乎已經做好了決定。

  「但我不能走。還請你們把蠻兒救出去吧。」

  「這是為何?」

  沙澤沉默了兩息,抬起頭看著陸沉。

  「許公子,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瞞你了。」

  陸沉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是南詔部落首領,大沼澤之主,沙澤。」

  這話一出,陸沉心裡門清,面上卻把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

  一旁的齊霄和袁霸是真的一驚,袁霸甚至「騰」地站了起來,被齊霄一把按住肩膀摁回去。

  「沒想到是沙首領!」陸沉拍著大腿,「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沙澤苦笑著擺擺手:「現在也不過是階下囚罷了。」

  「那你更應該跟我走了啊!」

  「不能走。」沙澤的語氣很平靜。

  「只有我留下,齊家才不會水淹大沼澤。百萬南詔百姓的命,比我一條命值錢。」

  沙蠻兒在旁邊急了:「阿父!」

  「蠻兒,你走。回去告訴各部落首領,不要輕舉妄動。」

  陸沉看著這父子倆,腦子裡飛速組織著跟袁重商量好的說辭。

  「沙首領。」

  他往前挪了兩步,壓低聲音。

  「原來我還不知你是南詔之主,現在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避免決堤之危。」

  沙澤抬眼看他。

  「我許家在洪州也是有些勢力的,苦於鬥不過這喪心病狂的齊家。

  現在有你十萬大軍在外,我們完全可以裡應外合,拿下涯水關。關隘在手,自然就解了危機。」

  沙澤的呼吸急促了幾分:「此話當真?」

  「自然。我可以跟家裡商定,等你回去整頓兵馬。」

  沙澤盯著陸沉的臉看了好一陣,老頭的眼眶有些發紅。

  「好!」他一拍大腿站起來,「那我們一起出去!」

  齊霄蹲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陸沉信口開河。

  苦齊家久矣,裡應外合拿下涯水關。

  好啊,我齊家就是給你陸沉背黑鍋的。

  子時。

  牢房外傳來兩聲悶響,是人倒地的聲音。

  三個黑影從甬道盡頭竄了進來,身法極快。領頭的是夢娘,一身夜行衣,手裡提著劍。第二個是齊雲,腰間別著一把劍,臉上抹了鍋灰。

  第三個......

  陸沉看清那張臉的時候,嚇了一跳。

  侯雲舒。

  這位侯公子也穿了身黑衣,頭髮束得利落,腰間掛著那把墜流蘇的窄劍。

  夢娘三兩下撬開牢門鎖,低聲道:「公子,快走。」

  陸沉沒動,咬著牙湊到齊雲耳邊:「侯雲書跟著來湊什麼熱鬧?」

  齊雲一臉無辜,攤了攤手。

  「不關我的事啊,她晚上看我跟大師伯出門非要來,我攔不住。」

  侯雲舒站在後面,語氣平淡:「不關他們的事,我執意要跟著的。」

  陸沉深吸口氣,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走。」

  七個人魚貫而出,夢娘被袁重交代了陸沉在前開路,沙澤父子居中,齊霄和袁霸墊後,陸沉和侯雲舒走在中間。

  齊雲亂竄跟逛自家宅院一樣,被齊霄瞪了一眼才老實。

  甬道里火把隔幾步一支,照得通亮。

  夢娘按照袁重給的路線,拐了兩個彎穿過一道門。

  結果時間沒算好,前方突然出現一隊巡邏兵。

  六個人,提著燈籠,佩刀在腰。

  夢娘腳步一頓,手按上劍柄。

  對面那隊巡邏兵也停了。

  雙方隔著十來步,大眼瞪小眼。

  空氣安靜了三息。

  領頭的伍長眨了眨眼,目光呆滯。

  然後這位伍長做了一個極其專業的晃人動作,他轉身沖道:「弟兄們,那邊好像有動靜,跟我來!」

  六個人齊刷刷轉身,腳步飛快地往反方向跑了。

  沙澤:「……」

  沙蠻兒:「……」

  陸沉乾笑兩聲,拍了拍沙澤的肩膀:「老爺子,這隊人我打點過,自己人。」

  沙澤點點頭,沒多想。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拐過一道迴廊,穿過一片空地。

  又一隊巡邏兵迎面走來。

  這次還是六個人,火把舉得老高。

  夢娘的手又按上了劍柄。

  對面領頭的什長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然後便說道:「快點,到下值時間了!」

  六個人拔腿就跑,跑得比前一隊還快,看來還挺守時。

  陸沉滿頭黑線,這袁大人在搞什麼。

  「這……也是自己人。」

  他扯出一個笑,「哈哈哈哈。」

  齊霄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的筋跳了又跳。你安排得也太明顯了,好歹裝一下啊。

  沙澤倒是沒起疑,反而拍了拍陸沉的後背:「許公子,你許家在這涯水關里的人脈,比我想像中深啊。」

  「哪裡哪裡,小意思。」

  侯雲舒走在陸沉身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又走了一段,前方是一道側門。門口站著四個守衛,持槍而立。

  沙蠻兒正要動手,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喊。

  「著火了!著火了!糧倉著火了!」

  四個守衛對視一眼,二話沒說,扔下長槍撒腿就跑。

  跑得那叫一個義無反顧。

  齊霄閉上了眼,感覺漏洞百出,不忍直視。

  沙澤仰頭看了看天,雙手合十:「上天保佑,天助我也!沒想到這涯水關這般不堪,人心渙散治軍鬆散。」

  齊霄睜開眼,看了看沙澤,又看了看陸沉,這兩人像合著伙給他齊家潑髒水。

  這位南詔之主,倒還真信了,你才人心渙散,你全家都治軍鬆散。

  陸沉不敢跟齊霄對視,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夢娘推開側門,門虛掩著,門閂已經被人提前抽掉了。

  眾人合力一拉,門開了,關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沼澤地特有的潮濕腥氣。

  沙澤深吸了一口夜風,渾身的筋骨都鬆了下來。

  「出來了。」沙蠻兒攥著拳頭,聲音發顫,「阿父,我們出來了。」

  沙澤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看著陸沉。

  「許公子。」老頭抱拳,這一拳抱得極重,「今日之恩,沙澤沒齒難忘。」

  陸沉擺手:「老爺子客氣了,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沙澤點頭,目光掃過齊霄,以及身後的眾人。

  「許公子,我有個提議。」

  「您說。」

  「跟我回大沼澤。」沙澤的語氣很誠懇,「等我整頓好兵馬,咱們再商議裡應外合的細節。

  你在沼澤地里住幾日,也好親眼看看我南詔的實力。」

  去大沼澤?這正中陸沉下懷,儘管有些暴露的危險,但因為他們幾人應該都跟沙澤沒什麼接觸,應該暴露不了。

  他低頭瞥了一眼面板。

  【七擒(4/7)七縱(4/7)】

  還差三次。

  要是跟著沙澤去了大沼澤,對於後面的擒縱反而更方便操作。

  「如此也好。」陸沉點頭,「那邊多有叨擾了,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大沼澤的風光。」

  沙蠻兒一拍胸脯:「許公子放心,到了我們地盤,保管讓你吃好喝好!」

  齊霄在後面輕輕咳了一聲。

  陸沉回過頭,兩人對上視線。齊霄的眼神很複雜,還有些奇怪的以為?

  陸沉以為他詢問他是否有把握,於是沖他微微點了下頭,又使了個眼色。

  齊霄沉默了。

  齊雲從後面竄上來,擠到陸沉另一邊,壓著嗓子問:「陸大哥,我們真要去大沼澤?」

  「嗯。」

  「那豈不是深入敵營?」

  「差不多。」

  齊雲的眼睛亮了:「好刺激啊!」

  陸沉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前方,沙澤和沙蠻兒已經走到了沼澤邊緣。水草叢裡滿是五千精銳停靠的葉船,水中有人接應,他確認安全便沖後面招手。

  「許公子,上船!」

  葉船鑽入大沼澤深處,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下隱約的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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