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排長說做夢都想吃口綠的,她說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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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所排長陳鐵柱從石頭砌的矮房子裡鑽出來。

  昨晚連夜到的,黑燈瞎火沒仔細看人。

  現在看清了,人很黑,很瘦,兩頰裂了好幾道血口子,嘴唇起著白皮。

  不到三十,看著跟四十似的。

  「周政委家屬是吧?辛苦了,先進來暖和暖和。」

  陳鐵柱給蘇星眠倒了一缸子熱水。

  水從三公里外背回來的,燒開後帶鹼味。

  蘇星眠捧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舌根發澀。

  小趙招呼戰士們把十六筐腐殖土和種子袋搬到空地上,陳鐵柱瞥了一眼,沒吭聲。

  「排長,你們平時吃什麼菜?」

  蘇星眠放下缸子。

  「鹹菜。」

  陳鐵柱蹲在門邊,拿火鉗撥弄灶里的柴火。

  「脫水蘿蔔乾泡開了燉一鍋,能對付三四天。」

  他頓了頓,又說:「封山的時候補給上不來,最長斷過五十天的菜,那陣子連蘿蔔乾都吃完了,干啃饅頭就鹽巴。」

  說得很隨意,跟講別人的事一樣。

  蘇星眠沒接話。

  陳鐵柱撥完柴火,站起來,推開那扇厚木板釘成的門。

  「你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她跟著他繞過石頭房子往西北角走。

  風嗚嗚地刮,碎石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西北角一塊凹下去的窪地,三面被岩壁擋著,勉強避了些風。

  地面上鋪著一層極薄的浮土,用腳一蹭就露出底下灰白的碎石。

  不到二十平方米。

  整個七號哨所周圍,唯一一處有土的地方。

  「往年也試過。」

  陳鐵柱下巴往窪地方向點了點。

  「炊事班刨了坑,填了土,澆了水,種什麼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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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菜死了種蘿蔔,蘿蔔死了種菠菜,最後試沙蒿,說是最抗活的。」

  「結果呢?」

  「撐了一個月,入冬凍死了,拔出來跟乾柴火棍子似的。」

  蘇星眠昨晚已經探到了地下八米處的水脈,心中有數。

  「排長,你最想吃什麼菜?」

  陳鐵柱愣了一下。

  他低頭琢磨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

  「做夢都想吃口帶綠色的東西。」

  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手底下的兵聽見。

  「不挑,真不挑。」

  他搓了搓手上的老繭,聲音更啞了些。

  「甭管什麼菜,只要是綠的,哪怕是根草,能嚼出味兒來就行。」

  蘇星眠盯著他臉上那些裂開的血口子看了兩秒。

  缺維生素。整個哨所的人都缺。

  「能種。」

  兩個字,乾脆利落。

  陳鐵柱放下交疊的雙手,盯住她。

  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轉身往回走,扔下一句話。

  「那我給你燒熱水去。」

  下午,蘇星眠帶著小趙和哨所十二名戰士開干。

  腐殖土和碎石按三比七混合,一筐一筐倒進窪地翻勻鋪平。

  老魏蹲在一邊捻了捻土,湊到她跟前壓低嗓門。

  「三比七太稀了,腐殖土占比至少得過半,不然根系扎不住。」

  「扎得住。」

  蘇星眠沒解釋更多。

  老魏張了張嘴,想起在山下鹽鹼地上發生過的事,把話咽回去了。

  一整天干下來,窪地鋪上了一層深褐色混合土。

  蘇星眠在土層上劃好行距溝,蹲下播種。

  沙蔥種子已經被充分浸潤,顏色比干種子深了兩個色號。

  每一顆內部,都提前灌注了一縷草木生機。

  十二個戰士跟著她干,手腳笨但認真得很。

  陳鐵柱也沒閒著,搬完石頭又去背水,一趟三公里,背了兩個來回。

  晚飯是粗糧饅頭就鹹菜疙瘩,鹹得齁嗓子。

  陳鐵柱從柜子最深處摸出半罐頭午餐肉,非讓蘇星眠吃。

  蘇星眠掰了一小塊,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們分了吧,明天還得干體力活。」

  十二個人圍著半罐頭,一人分到指甲蓋大一塊,吃得嘴巴吧唧響。

  有個小戰士才十八九歲,下巴上一根胡茬都沒有,把午餐肉放在舌尖上含了好久才捨得咽。

  蘇星眠坐在門邊的木墩子上,低下頭,攥了攥手指。

  凌晨兩點。

  哨所鼾聲此起彼伏,值班的小趙裹著大衣在門口打盹。

  蘇星眠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去上個廁所,就在旁邊,不用跟。」

  她裹緊棉大衣推門出去。

  月光冷得發白。

  走到窪地邊,她脫掉了鞋。

  零下八度的碎石扎進腳底,密密麻麻的刺痛從腳心竄上小腿。

  她咬住後槽牙,硬把呼吸壓住。

  必須赤腳。

  妖力隔著鞋底損耗太大,精度不夠。

  腳踩實的瞬間,妖力沿腳底湧入地下。

  她要在碎石層里打通一條垂直通道,讓八米深處的地下水沿花崗岩裂縫向上滲透,在土層底部形成一個濕潤帶。

  妖力變成幾百條細絲,順著碎石間的空隙往下鑽。

  太寬的縫隙存不住水,太窄的縫隙滲不上來,一條一條調。

  額頭開始冒汗。

  腳底的知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四十分鐘。

  她一共打通了三條滲水通道,呈品字形分布在窪地底部。

  每天的滲水量剛好夠維持種子發芽所需的濕度,多一分浪費,少一分種子就渴死。

  妖力收回的瞬間,膝蓋軟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喘了幾口氣,低頭看自己的腳。

  青紫色,大腳趾上的皮膚裂開了一條細口,滲出血絲。

  穿鞋的時候,雙腳踩在幾百根針上。

  她一瘸一拐走回哨所門口。

  小趙沒睡。

  他從身後掏出一個布包裹的暖水壺,塞進蘇星眠懷裡。

  「嫂子,這是政委之前讓我帶上的。他說哨所的炕不夠熱,讓你睡覺時擱在腳邊。」

  他撓了撓頭。

  「昨晚上山太急忘了給你了,今天補上。嫂子身體金貴,手腳受不得凍。」

  暖水壺裡的水還是燙的。

  小趙大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灶上換一壺。

  蘇星眠抱著暖水壺,布皮裹子燙得手心發紅。

  老狐狸不在,但他安排的東西一件沒落下。

  她把暖水壺擱在腳邊爬進被窩,兩隻凍傷的腳湊上去,暖意從腳心往上蔓延。

  翻了個身,攥了一下被角。

  ……

  播種後第三天。

  窪地表面什麼動靜都沒有。

  陳鐵柱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次巡邏回來,先不進屋,繞到西北角蹲一會兒。

  搪瓷缸子往膝蓋上一擱,眼珠子盯著那片土一動不動。

  他手底下的兵私下嘀咕。

  「排長是不是魔怔了,蹲地頭看土坷垃,跟村里等莊稼的老農民似的。」

  「噓,別讓排長聽見。」

  蘇星眠沒管他們議論。

  白天跟老魏記錄溫度和風速,夜裡用妖力探查種子。

  第三天,胚根破殼,向下探了一厘米。

  第五天夜裡,她盤坐床上,妖力往下一鋪。

  心裡一松。

  最粗的那條根須已經穿透四十厘米的土層,沿著她預設的縫隙通道繼續往下,須尖碰到了濕潤帶的邊緣。

  接觸到水汽的那一刻,須尖分叉,兩條細根拼命往裡鑽。

  活了。

  ……

  第七天凌晨。

  蘇星眠是被一個聲音吵醒的。

  很輕,很悶。

  有人把哭腔壓在喉嚨管子裡,死活不讓它漏出來。

  她披上棉大衣走出哨所。

  窪地方向,一團模糊的光晃動著。

  陳鐵柱蹲在那兒。

  一隻手拿著搪瓷手電筒,光柱斜斜照在土面上。

  另一隻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弓在那裡。

  蘇星眠走近幾步,順著手電的光看過去。

  混合土的表面,冒出了一排嫩綠色的芽尖。

  綠的。

  在海拔兩千四百米,零下八度的碎石坡上,那種綠嫩得幾乎透明,從石頭縫裡硬擠出來的一口氣。

  陳鐵柱伸出手。

  那隻手裂了好幾道口子,指節粗大,骨節突出。


  力氣輕得不像話,面前不是沙蔥苗,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蘇星眠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過去。

  哨所里開始有動靜。

  一個戰士被外面的光驚醒,揉著眼走出來,罵罵咧咧問誰大半夜不睡覺。

  然後他看見了那排嫩芽。

  話卡在嗓子眼,再沒出來。

  第二個出來了。第三個。第四個。

  那個十八九歲的小列兵穿著單衣衝出來,蹲在地上數。

  「一棵、兩棵、三棵……」

  「三十七棵,三十七棵全出了!」

  嗓子劈了。

  陳鐵柱站起來。

  背對著所有人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轉過身時表情已經收拾好了。

  只有眼眶還是紅的。

  他走到蘇星眠面前。

  腳跟併攏。

  挺直了那條被風雪磨彎的脊背。

  右手舉過帽檐。

  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

  蘇星眠的經絡一漲。

  功德湧進來了。

  眼前十二張粗糙的臉,身後是三十七個哨所里幾百個跟他們一樣的兵。

  做夢都想吃口綠色的東西,這句話有多重,功德就有多沉。

  蘇星眠收住涌到鼻腔里的酸意,對陳鐵柱笑了一下。

  「排長,這個冬天就能吃上綠色了。」

  小趙站在她斜後方,喉頭滾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星眠的鞋。

  左腳那隻的鞋口邊緣,有一塊深色的印子,是滲出來之後又幹掉的血痕。

  小趙把頭埋下去,沒有出聲。

  ……

  太陽升上來,整個哨所跟過年似的。

  陳鐵柱當場拍板集合全排,指著窪地三面岩壁開始安排。

  「西面缺口大,先砍木頭封了。」

  「頂上搭斜面棚子,南面留口子朝陽光。」

  「大雪封山之前,這片地必須蓋上遮擋!」

  戰士們嗷嗷叫著往山上扛木頭。

  蘇星眠攔住陳鐵柱補了幾條。

  「零下二十度沙蔥也能扛,但別讓溫度長時間低於零下十五。」

  「最冷那幾天棚子裡生一堆小火抬五度就行。」

  「水三天澆一次,一次一瓢,澆在行距溝里,別直接澆苗上。」

  陳鐵柱掏出一截鉛筆頭,她說的每個字都記了下來。

  那個十八九歲的小列兵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跑到窪地南邊缺口處。

  兩根樹枝一支,歪歪斜斜搭了個巴掌大的小擋風簾。

  陳鐵柱罵他瞎搞。

  小列兵理直氣壯:「排長,這棵最小,我先給它擋擋風!」

  蘇星眠沒忍住笑出來。

  「擋不住的,不過心意到了。趕緊搭大棚吧,大棚搭好了,裡頭的小氣候比你這塊布管用一百倍。」

  到太陽落山前,木棚的主框架已經立了起來。

  西面擋風牆三層木板交錯釘死,縫隙塞滿乾草碎布。

  頂棚傾斜朝南,南面留出一米二寬的開口,正好對準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的陽光角度。

  蘇星眠站在棚子裡抬頭看了看,光線從開口斜射進來,剛好蓋住整片播種區。

  「行。」

  她沖陳鐵柱豎了個大拇指。

  陳鐵柱咧嘴笑了一下,黑臉上那些裂口都跟著裂得更開了。

  小趙蹲在木棚角落,把暖水壺放在蘇星眠手邊夠得到的位置。

  壺還是燙的。

  蘇星眠喝了一口水,扭頭看向山下。

  賀蘭山灰褐色的山脊被最後一縷日光勾了道邊,層層疊疊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道其他兩個哨所的情況怎麼樣。

  老狐狸開完會了嗎。

  「嫂子,我們趁天黑趕緊下山。」

  小趙站起來。

  「好,這就來。」

  蘇星眠彎腰繫鞋帶,左腳一動,大腳趾上那條裂口扯開,一陣刺痛竄上來。

  她面上沒露,直起身往山下走。

  兩個小時後,剛下山,一股龐大的功德湧入經絡中。

  蘇星眠若有所悟,看向另外兩個哨所的方位。

  成功了。

  蘇星眠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暴漲的妖力達到了臨界點。

  她即將迎來又一次妖力質變。

  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皮膚下有尖刺供出來,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綠光。

  身後小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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