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凍傷與藥湯
「靈兒不是教你。靈兒是提醒你，你那張臉現在比靈兒車上的糧還招人惦記。」
燕鳴沒再接話，轉身回了西廂角落裡，把一塊舊布往臉上一搭，整個人縮進陰影中。
雪一直沒停。
第四天的午後，廟裡開始有人發抖打擺子了。先是正殿那邊一個老漢，雙腿凍得發黑，坐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然後是抱孩子的那個婦人，她懷裡的小囡嘴唇烏青，摸上去像一塊冰。
馮婆子找到葉靈兒的時候，沒了前兩天那股橫勁，彎著腰站在西廂門口，聲音裡帶了點沙啞。
「丫頭，我知道你有藥。昨晚你給你弟喝的那碗水，味道跟普通熱水不一樣。我不逼你，我求你。那個老漢的腿要是再凍一夜，截了都未必保得住命。」
葉靈兒從車上跳下來，看了馮婆子一眼。
「馮嫂子，靈兒有藥，但不多。靈兒想幫，也得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
「靈兒熬一鍋藥湯，給凍傷最重的人先喝。但這藥金貴，靈兒用了就沒了。靈兒的條件是，從今天起，你那邊所有能動的人都聽靈兒的安排。靈兒說往哪走就往哪走，靈兒說什麼時候動就什麼時候動。行不行？」
馮婆子盯著她的臉，嘴角抽了抽。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讓我們所有人聽你的？」
「馮嫂子不願意也行。靈兒不強求。」
葉靈兒轉身就要回車上。
「等。」
馮婆子咬著牙根。
「行。你救了人，我們聽你的。但你要是把人帶溝里去了，我第一個找你算帳。」
「靈兒從來不把人往溝裡帶。」
葉靈兒回到車上，背對著所有人鑽進帘子後面，掌心發燙，從空間裡取出一小捆曬乾的草藥和半葫蘆靈泉水。她把草藥分成三份，留了兩份在空間裡，只用一份放進鐵鍋。
灶火升起來之後，她把草藥和靈泉水一起倒進鍋里，又加了幾塊乾薑和一撮粗鹽攪勻。藥湯的味道帶著淡淡的草腥氣，不算好聞，但熱氣蒸上來的時候整個西廂都暖了一層。
「這是靈兒師門的方子。」她端著第一碗遞給馮婆子，「給那個腿凍黑的老漢先喝。一碗就夠，不用多。喝完把腿用干布裹住，不能碰冷水。」
馮婆子接過碗，低頭聞了聞，又看了她一眼，轉身端走了。
葉靈兒又盛了三碗出來，遞給那個抱孩子的婦人。
「給你家囡囡餵小半碗就行。小孩子用量減半。」
婦人接過碗的時候手在抖，嘴裡念叨著謝，眼淚啪嗒掉進碗裡。
「別哭。眼淚掉進去味道該變了。」
婦人破涕為笑，抱著碗回了正殿。
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灶台旁邊，兩隻手烤著火，一雙眼珠子骨碌碌轉著看葉靈兒。
「姐姐，石頭也能喝一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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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凍傷了？」
「沒有。石頭就是餓。」
葉靈兒從鍋底颳了一碗粥底給他，帶著半碗藥湯的溫熱。
「喝完去幫靈兒看著東牆那邊。有人翻牆進來就跑回來告訴靈兒。」
「石頭明白。」
石頭呼嚕呼嚕把粥灌下去，抹了嘴就躥到了東牆根下面的屋檐底下蹲著。
葉靈兒端了最後一碗藥湯，走到西廂最裡面的角落。
燕鳴靠在車輪邊上，那塊舊布從臉上滑下來了，臉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上帶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
「你傷又發了。」
「冷的。舊傷遇寒會裂。不礙事。」
「靈兒看。」
燕鳴猶豫了一下，把左側衣襟解開了一半，肋下的傷口包著一層舊布條，布條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洇透了，邊緣結了層薄冰。
葉靈兒把藥湯擱在旁邊的箱子上，從空間裡偷偷取了一小瓶靈泉水含在嘴裡，又用手指沾了些抹在新布條上。
她蹲下來替他換藥，動作輕但快，舊布揭下來的時候燕鳴的呼吸重了一下，沒吭聲。
「你這傷，原本再養十天就能結痂。現在凍裂了，又得重新長。」
「沒有十天給我養。你剛才說要快走。」
「靈兒的藥湯里有驅寒的成分，你喝完今晚會好一些。但傷口不能再凍了。靈兒給你多包一層。」
她把新布條纏好，端起那碗藥湯遞到他手邊。
「喝。」
燕鳴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動。
「又是你那個師門秘藥的味道。」
「嗯。靈兒帶的不多了。你省著用。」
「你這個師門到底在哪？」
「靈兒說過，等靈兒覺得你能扛得住的時候再告訴你。」
燕鳴把碗裡的湯喝盡了，把碗擱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我查鎮北軍的事，查到一件你該知道的。」
「什麼？」
「近三年的軍報抄件我看過一部分。其中有七份戰報的日期和實際戰況對不上。打了勝仗的被寫成了平手，打了平手的被寫成了敗仗。全部經手人的籤押里都有同一個名字。」
「王元。」
燕鳴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靈兒在山寨庫房撿到的那半封信，署名就是王副將。加上你之前說假軍報的批轉簽名也有他，不是他還能是誰？」
「這個人不簡單。他在鎮北軍里經營了至少五年，從軍需到斥候全有他的人。你爹當年能被整倒，說明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兵部批文那一層。」
葉靈兒把換下來的舊布條塞進火堆里燒掉，手指撥了撥灰燼。
「靈兒爹的事，靈兒到了北境之後一件一件查。現在最要緊的是活著走到清水關。」
阿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車底下爬出來，看見燕鳴敞著半邊衣襟，又看見葉靈兒蹲在他旁邊。
他二話不說擠到兩人中間，屁股往葉靈兒那邊靠了靠，背對著燕鳴，把姐姐的胳膊抱住了。
「姐姐給誰換藥呢？」
「給燕鳴哥哥。他傷了。」
「哦。」阿寶的聲音悶悶的，「阿寶也傷了。」
「阿寶哪裡傷了？」
「阿寶肚子傷了。餓的。」
葉靈兒被他逗笑了，從旁邊摸了一塊干餅塞給他。
燕鳴把衣襟系好了，看著阿寶霸占葉靈兒整條胳膊的架勢，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廟門口傳來林鏢頭的聲音，沉悶裡帶著一股不好的味道。
「丫頭，出來。」
葉靈兒把阿寶交給鐵柱看著，快步走到廟門口。
林鏢頭渾身裹著雪，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鞋底的泥帶著黃褐色的凍土。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怎麼了？」
「我帶鐵柱往前探了兩里地。前面那座石橋塌了，橋墩還在，但橋面整個壓垮了，掉進河溝里了。雪還在下，河溝的水也在漲。」
「能修嗎？」
「修不了。那橋面全是石板，幾千斤的東西沉在水底下，十個人也抬不上來。」
葉靈兒把手揣進袖口，手指在裡面攥緊了。
「繞路呢？」
「繞路只有一條。往東走，翻那道矮山樑。但那條路窄，騾車過不去，而且山樑那邊的情況不清楚。」
「那就是說，要麼等雪停橋通，要麼丟車翻山。」
林鏢頭的臉色在火光里像一塊凍硬的黃泥。
「丫頭，橋通最少等十天。十天的糧，你有嗎？」
燕鳴沒再接話，轉身回了西廂角落裡，把一塊舊布往臉上一搭，整個人縮進陰影中。
雪一直沒停。
第四天的午後，廟裡開始有人發抖打擺子了。先是正殿那邊一個老漢，雙腿凍得發黑，坐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然後是抱孩子的那個婦人，她懷裡的小囡嘴唇烏青，摸上去像一塊冰。
馮婆子找到葉靈兒的時候，沒了前兩天那股橫勁，彎著腰站在西廂門口，聲音裡帶了點沙啞。
「丫頭，我知道你有藥。昨晚你給你弟喝的那碗水，味道跟普通熱水不一樣。我不逼你，我求你。那個老漢的腿要是再凍一夜，截了都未必保得住命。」
葉靈兒從車上跳下來，看了馮婆子一眼。
「馮嫂子，靈兒有藥，但不多。靈兒想幫，也得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
「靈兒熬一鍋藥湯，給凍傷最重的人先喝。但這藥金貴，靈兒用了就沒了。靈兒的條件是，從今天起，你那邊所有能動的人都聽靈兒的安排。靈兒說往哪走就往哪走，靈兒說什麼時候動就什麼時候動。行不行？」
馮婆子盯著她的臉，嘴角抽了抽。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讓我們所有人聽你的？」
「馮嫂子不願意也行。靈兒不強求。」
葉靈兒轉身就要回車上。
「等。」
馮婆子咬著牙根。
「行。你救了人，我們聽你的。但你要是把人帶溝里去了，我第一個找你算帳。」
「靈兒從來不把人往溝裡帶。」
葉靈兒回到車上，背對著所有人鑽進帘子後面，掌心發燙，從空間裡取出一小捆曬乾的草藥和半葫蘆靈泉水。她把草藥分成三份，留了兩份在空間裡，只用一份放進鐵鍋。
灶火升起來之後，她把草藥和靈泉水一起倒進鍋里，又加了幾塊乾薑和一撮粗鹽攪勻。藥湯的味道帶著淡淡的草腥氣，不算好聞，但熱氣蒸上來的時候整個西廂都暖了一層。
「這是靈兒師門的方子。」她端著第一碗遞給馮婆子，「給那個腿凍黑的老漢先喝。一碗就夠，不用多。喝完把腿用干布裹住，不能碰冷水。」
馮婆子接過碗，低頭聞了聞，又看了她一眼，轉身端走了。
葉靈兒又盛了三碗出來，遞給那個抱孩子的婦人。
「給你家囡囡餵小半碗就行。小孩子用量減半。」
婦人接過碗的時候手在抖，嘴裡念叨著謝，眼淚啪嗒掉進碗裡。
「別哭。眼淚掉進去味道該變了。」
婦人破涕為笑，抱著碗回了正殿。
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灶台旁邊，兩隻手烤著火，一雙眼珠子骨碌碌轉著看葉靈兒。
「姐姐，石頭也能喝一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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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凍傷了？」
「沒有。石頭就是餓。」
葉靈兒從鍋底颳了一碗粥底給他，帶著半碗藥湯的溫熱。
「喝完去幫靈兒看著東牆那邊。有人翻牆進來就跑回來告訴靈兒。」
「石頭明白。」
石頭呼嚕呼嚕把粥灌下去，抹了嘴就躥到了東牆根下面的屋檐底下蹲著。
葉靈兒端了最後一碗藥湯，走到西廂最裡面的角落。
燕鳴靠在車輪邊上，那塊舊布從臉上滑下來了，臉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上帶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
「你傷又發了。」
「冷的。舊傷遇寒會裂。不礙事。」
「靈兒看。」
燕鳴猶豫了一下，把左側衣襟解開了一半，肋下的傷口包著一層舊布條，布條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洇透了，邊緣結了層薄冰。
葉靈兒把藥湯擱在旁邊的箱子上，從空間裡偷偷取了一小瓶靈泉水含在嘴裡，又用手指沾了些抹在新布條上。
她蹲下來替他換藥，動作輕但快，舊布揭下來的時候燕鳴的呼吸重了一下，沒吭聲。
「你這傷，原本再養十天就能結痂。現在凍裂了，又得重新長。」
「沒有十天給我養。你剛才說要快走。」
「靈兒的藥湯里有驅寒的成分，你喝完今晚會好一些。但傷口不能再凍了。靈兒給你多包一層。」
她把新布條纏好，端起那碗藥湯遞到他手邊。
「喝。」
燕鳴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動。
「又是你那個師門秘藥的味道。」
「嗯。靈兒帶的不多了。你省著用。」
「你這個師門到底在哪？」
「靈兒說過，等靈兒覺得你能扛得住的時候再告訴你。」
燕鳴把碗裡的湯喝盡了，把碗擱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我查鎮北軍的事，查到一件你該知道的。」
「什麼？」
「近三年的軍報抄件我看過一部分。其中有七份戰報的日期和實際戰況對不上。打了勝仗的被寫成了平手，打了平手的被寫成了敗仗。全部經手人的籤押里都有同一個名字。」
「王元。」
燕鳴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靈兒在山寨庫房撿到的那半封信，署名就是王副將。加上你之前說假軍報的批轉簽名也有他，不是他還能是誰？」
「這個人不簡單。他在鎮北軍里經營了至少五年，從軍需到斥候全有他的人。你爹當年能被整倒，說明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兵部批文那一層。」
葉靈兒把換下來的舊布條塞進火堆里燒掉，手指撥了撥灰燼。
「靈兒爹的事，靈兒到了北境之後一件一件查。現在最要緊的是活著走到清水關。」
阿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車底下爬出來，看見燕鳴敞著半邊衣襟，又看見葉靈兒蹲在他旁邊。
他二話不說擠到兩人中間，屁股往葉靈兒那邊靠了靠，背對著燕鳴，把姐姐的胳膊抱住了。
「姐姐給誰換藥呢？」
「給燕鳴哥哥。他傷了。」
「哦。」阿寶的聲音悶悶的，「阿寶也傷了。」
「阿寶哪裡傷了？」
「阿寶肚子傷了。餓的。」
葉靈兒被他逗笑了，從旁邊摸了一塊干餅塞給他。
燕鳴把衣襟系好了，看著阿寶霸占葉靈兒整條胳膊的架勢，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廟門口傳來林鏢頭的聲音，沉悶裡帶著一股不好的味道。
「丫頭，出來。」
葉靈兒把阿寶交給鐵柱看著，快步走到廟門口。
林鏢頭渾身裹著雪，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鞋底的泥帶著黃褐色的凍土。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怎麼了？」
「我帶鐵柱往前探了兩里地。前面那座石橋塌了，橋墩還在，但橋面整個壓垮了，掉進河溝里了。雪還在下，河溝的水也在漲。」
「能修嗎？」
「修不了。那橋面全是石板，幾千斤的東西沉在水底下，十個人也抬不上來。」
葉靈兒把手揣進袖口，手指在裡面攥緊了。
「繞路呢？」
「繞路只有一條。往東走，翻那道矮山樑。但那條路窄，騾車過不去，而且山樑那邊的情況不清楚。」
「那就是說，要麼等雪停橋通，要麼丟車翻山。」
林鏢頭的臉色在火光里像一塊凍硬的黃泥。
「丫頭，橋通最少等十天。十天的糧，你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