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毒口余供
「京城那邊的人怕他開口了。」
蕭鳴雁這句話還掛在帳篷里的空氣中沒散，白軍醫就從外面鑽了進來，藥箱往地上一擱，兩隻手抓住劉保的下頜往兩邊一掰，低頭看了一眼嘴裡的顏色。
「舌根發黑，牙齦上有陳年積毒的痕跡，不是這兩天下的藥，至少有三個月了。」
「能不能吊住？」
白軍醫從藥箱裡翻出一個小瓷瓶，拔了塞子往劉保嘴裡灌了兩滴。
「俺這藥能緩一緩發作，但毒入骨了，他這條命能捱多久看他自己的運氣。」
葉靈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竹筒，遞到白軍醫手裡。
「白爺爺，試試這個。」
白軍醫接過去拔開塞子聞了聞，花白的眉毛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這藥泉從哪弄的？」
「師門給的。」
白軍醫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把竹筒里的水分兩次灌進劉保嘴裡，劉保的喉結滾了一下，嘴角的黑血顏色淺了一點，胸口起伏得沒那麼急了。
帳子外面傳來葉戰的腳步聲，帘子被從外面掀開了一半，葉戰在帳門口站住了，目光從地上的劉保身上掃過，又看了看葉靈兒和蕭鳴雁。
「人怎麼了？」
「中毒，慢性的，京城那邊應該早就在他身上下了後手。」
葉戰走進來蹲在劉保旁邊，伸手在他頸側的脈上按了一下，又看了看白軍醫。
「還能說話嗎？」
白軍醫把劉保的眼皮翻起來看了看。
「醒著，嘴能張，就是沒多少力氣了。」
葉戰拍了拍劉保的臉。
「劉保，你聽得見嗎？」
劉保的眼皮顫了兩下，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見葉戰的臉以後嘴唇動了半天。
「葉，葉將軍……」
「剛才你跟俺女兒說京城裡有人，戶部方大人，宰相府，還有別的嗎？」
劉保的手指在地上摳了一下，指頭上的翡翠扳指滑到了手腕上。
「鹽商……嚴啟……他的銀子走的是戶部的帳……方懷義做的中間人……」
葉戰沒插話，手擱在膝蓋上等著。
「軍糧的事……不是俺一個人辦的……孫軍需從第四倉提了糧以後走的是監軍府批的條子……但批文上的印不是俺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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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蓋的？」
「京城來的時候就帶著印好的空白批文……一疊一疊的……上面是秦府門生的私章……讓俺用的時候往裡填數就行……」
周硯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半跪在劉保身邊，手裡攥著筆和紙，劉保說一句他記一句，寫字的手穩得很，只有筆桿子上指甲摁出來的白痕說明他的力氣用得不輕。
葉靈兒蹲在旁邊聽著，腦子裡把劉保說的話一條一條地理。
鹽商嚴啟的銀子過戶部的帳，方懷義做中間人，軍糧走孫軍需的手從第四倉出庫，批文用的是秦府門生的私章，劉保負責在北境這頭接應和遮掩。
這條線從京城到北境，經過了三層人手，每一層都有各自的私帳和印章，拆開了看任何一個人都不像主謀，但拼在一起畫的是一張從宰相府伸到北狄王帳的網。
「周硯。」
周硯抬起頭。
「你把這份供詞跟之前孫軍需出庫的帳冊對過沒有？」
「俺今天早上對了一遍，孫軍需經手的糧，出庫日期和劉保批文上的日期對得上，一共十七次，從去年秋天開始，一直到半個月前最後一批。」
蕭鳴雁從旁邊的木箱上拿起那疊從劉保手裡掉下來的紙，把帶秦府暗印的那張翻出來放到周硯面前。
「這個印你在別的文書上見過嗎？」
周硯盯著那枚暗印看了半晌，手指搓了搓紙面上的印泥。
「見過。」
「在哪兒？」
「去年冬天鎮北軍修城牆的撥銀文書，俺在王元的案卷堆里替將軍清理舊檔的時候看見一份催款的回函，回函上蓋的就是這個印，當時俺以為是京城兵部的公函印，現在看不是。」
「修牆銀也被截了？」
「不是截了，是撥了一半吃了一半，文書上寫的數對不上城牆上用的料，俺量過那段城牆的厚度，比標準薄了兩寸。」
葉戰聽到這兒站了起來，他沒有回頭，面朝帳門的方向，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又鬆開。
「軍糧、軍械、修牆銀，三條帳全指著戶部和宰相府。」
葉靈兒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葉戰身邊，聲音很輕。
「爹，有了劉保的供詞加上孫軍需的出庫帳冊加上周硯找到的修牆回函，三條線能擰到一起了。」
「擰到一起夠不夠扳倒秦嵩？」
「不夠。」
葉戰轉過頭來看她。
「口供有了，物證有了，文書有了，怎麼不夠？」
「劉保是太監，秦嵩可以說他是被刑訊逼供胡咬的，孫軍需已經死了不能對質，周硯的文書是從王元的舊檔里翻出來的，秦嵩可以說是王元自己的手腳跟他無關。」
葉靈兒把那張帶暗印的紙從周硯手裡拿過來，放在燭台旁邊照了照。
「俺們得押劉保進京當面對質，讓他指著秦嵩的臉把這些話再說一遍，在大理寺公堂上說，讓御史台的人親耳聽見。」
蕭鳴雁把手裡剩下的那疊紙理了理，聲音不急不緩。
「押活人進京，路上千里，秦嵩的人不會坐著看。」
「所以要快。」
帳子裡沉默了一會兒，劉保躺在地上嗬嗬地喘了兩聲，白軍醫彎腰又往他嘴裡灌了一口藥。
「能上路嗎？」
白軍醫擦了擦手。
「三天之內不能走大幅顛簸的路，走慢車勉強撐得住，但這毒每發一次心脈就損一截，拖太久俺也沒法子。」
葉戰正要開口，帳門外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兵從帘子外面喊了一聲。
「將軍，京城來人了！」
「什麼人？」
「八百里加急，天使宣旨，一行六騎，已經到南門了！」
帳子裡面的人全轉過頭來看向帳門口，葉靈兒和蕭鳴雁對了一眼，蕭鳴雁的手搭在那疊紙上沒有鬆開。
葉戰把腰間的刀摸了一下，聲音沉得壓在地面上似的。
「走，接旨去。」
南門口等宣旨的時候，葉靈兒站在葉戰身後，風把她還沒幹透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看著遠處六騎揚起的雪塵，胃裡那碗熱粥翻了一下。
宣旨的太監穿著厚毛領的官袍，臉凍得發紅，從馬上下來的時候打了個趔趄，展開黃絹的手抖了半天才穩住。
聖旨上的字很短，葉靈兒站在後面只看見了最後一句。
命鎮北軍主將葉戰即刻啟程回京述職受審，不得遲誤。
接完旨，葉戰跪在那裡沒有馬上起來，膝蓋壓在雪地上。
身後馬驍的刀鞘碰在腿上叮噹響了一下，羅青的呼吸粗了，周圍站著的兵全在看葉戰的背。
葉戰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葉靈兒走上去接過那道聖旨，手指碰到黃絹的時候涼得像碰了一層冰。
「爹。」
「嗯。」
「他們讓你回去述職受審，你要去嗎？」
葉戰把聖旨從她手裡抽走，卷好了揣在懷裡。
「得去。」
「城剛打完仗，赫連朔還沒徹底退，兵傷還沒養好，你現在走了城怎麼辦？」
「城交給馬驍守，他守得住。」
葉靈兒盯著他的臉。
「爹，你知不知道這道旨是誰催的？」
葉戰垂著眼往回走，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往前飄。
「知道。」
「那你還去？」
葉戰的腳步停了。
他回頭看著葉靈兒，城門後面透過來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
「不去，鎮北軍就背上一個抗旨的名頭，秦嵩巴不得俺不去。」
葉靈兒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俺跟你一起走。」
「不行。」
「爹。」
葉戰伸手按住了她的頭頂，手很重，壓得她頭髮上還沒化的雪粒子碎在了額前。
「你留在城裡，看著劉保，看著那些證據，等俺到了京城站穩了腳跟，你再想辦法把人和東西送過來。」
葉靈兒仰著頭看著他。
葉戰的手從她頭頂鬆開，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了。
「但你得答應俺一件事。」
「什麼事？」
葉戰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散了半截，傳到她耳朵里的時候斷斷續續的。
「要是京城那邊傳來俺出事的消息，你不許來救，你帶著阿寶，帶著那些東西，往西走。」
蕭鳴雁這句話還掛在帳篷里的空氣中沒散，白軍醫就從外面鑽了進來，藥箱往地上一擱，兩隻手抓住劉保的下頜往兩邊一掰，低頭看了一眼嘴裡的顏色。
「舌根發黑，牙齦上有陳年積毒的痕跡，不是這兩天下的藥，至少有三個月了。」
「能不能吊住？」
白軍醫從藥箱裡翻出一個小瓷瓶，拔了塞子往劉保嘴裡灌了兩滴。
「俺這藥能緩一緩發作，但毒入骨了，他這條命能捱多久看他自己的運氣。」
葉靈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竹筒，遞到白軍醫手裡。
「白爺爺，試試這個。」
白軍醫接過去拔開塞子聞了聞，花白的眉毛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這藥泉從哪弄的？」
「師門給的。」
白軍醫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把竹筒里的水分兩次灌進劉保嘴裡，劉保的喉結滾了一下，嘴角的黑血顏色淺了一點，胸口起伏得沒那麼急了。
帳子外面傳來葉戰的腳步聲，帘子被從外面掀開了一半，葉戰在帳門口站住了，目光從地上的劉保身上掃過，又看了看葉靈兒和蕭鳴雁。
「人怎麼了？」
「中毒，慢性的，京城那邊應該早就在他身上下了後手。」
葉戰走進來蹲在劉保旁邊，伸手在他頸側的脈上按了一下，又看了看白軍醫。
「還能說話嗎？」
白軍醫把劉保的眼皮翻起來看了看。
「醒著，嘴能張，就是沒多少力氣了。」
葉戰拍了拍劉保的臉。
「劉保，你聽得見嗎？」
劉保的眼皮顫了兩下，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見葉戰的臉以後嘴唇動了半天。
「葉，葉將軍……」
「剛才你跟俺女兒說京城裡有人，戶部方大人，宰相府，還有別的嗎？」
劉保的手指在地上摳了一下，指頭上的翡翠扳指滑到了手腕上。
「鹽商……嚴啟……他的銀子走的是戶部的帳……方懷義做的中間人……」
葉戰沒插話，手擱在膝蓋上等著。
「軍糧的事……不是俺一個人辦的……孫軍需從第四倉提了糧以後走的是監軍府批的條子……但批文上的印不是俺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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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半跪在劉保身邊，手裡攥著筆和紙，劉保說一句他記一句，寫字的手穩得很，只有筆桿子上指甲摁出來的白痕說明他的力氣用得不輕。
葉靈兒蹲在旁邊聽著，腦子裡把劉保說的話一條一條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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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從京城到北境，經過了三層人手，每一層都有各自的私帳和印章，拆開了看任何一個人都不像主謀，但拼在一起畫的是一張從宰相府伸到北狄王帳的網。
「周硯。」
周硯抬起頭。
「你把這份供詞跟之前孫軍需出庫的帳冊對過沒有？」
「俺今天早上對了一遍，孫軍需經手的糧，出庫日期和劉保批文上的日期對得上，一共十七次，從去年秋天開始，一直到半個月前最後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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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戰聽到這兒站了起來，他沒有回頭，面朝帳門的方向，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又鬆開。
「軍糧、軍械、修牆銀，三條帳全指著戶部和宰相府。」
葉靈兒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葉戰身邊，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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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
葉戰轉過頭來看她。
「口供有了，物證有了，文書有了，怎麼不夠？」
「劉保是太監，秦嵩可以說他是被刑訊逼供胡咬的，孫軍需已經死了不能對質，周硯的文書是從王元的舊檔里翻出來的，秦嵩可以說是王元自己的手腳跟他無關。」
葉靈兒把那張帶暗印的紙從周硯手裡拿過來，放在燭台旁邊照了照。
「俺們得押劉保進京當面對質，讓他指著秦嵩的臉把這些話再說一遍，在大理寺公堂上說，讓御史台的人親耳聽見。」
蕭鳴雁把手裡剩下的那疊紙理了理，聲音不急不緩。
「押活人進京，路上千里，秦嵩的人不會坐著看。」
「所以要快。」
帳子裡沉默了一會兒，劉保躺在地上嗬嗬地喘了兩聲，白軍醫彎腰又往他嘴裡灌了一口藥。
「能上路嗎？」
白軍醫擦了擦手。
「三天之內不能走大幅顛簸的路，走慢車勉強撐得住，但這毒每發一次心脈就損一截，拖太久俺也沒法子。」
葉戰正要開口，帳門外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兵從帘子外面喊了一聲。
「將軍，京城來人了！」
「什麼人？」
「八百里加急，天使宣旨，一行六騎，已經到南門了！」
帳子裡面的人全轉過頭來看向帳門口，葉靈兒和蕭鳴雁對了一眼，蕭鳴雁的手搭在那疊紙上沒有鬆開。
葉戰把腰間的刀摸了一下，聲音沉得壓在地面上似的。
「走，接旨去。」
南門口等宣旨的時候，葉靈兒站在葉戰身後，風把她還沒幹透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看著遠處六騎揚起的雪塵，胃裡那碗熱粥翻了一下。
宣旨的太監穿著厚毛領的官袍，臉凍得發紅，從馬上下來的時候打了個趔趄，展開黃絹的手抖了半天才穩住。
聖旨上的字很短，葉靈兒站在後面只看見了最後一句。
命鎮北軍主將葉戰即刻啟程回京述職受審，不得遲誤。
接完旨，葉戰跪在那裡沒有馬上起來，膝蓋壓在雪地上。
身後馬驍的刀鞘碰在腿上叮噹響了一下，羅青的呼吸粗了，周圍站著的兵全在看葉戰的背。
葉戰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葉靈兒走上去接過那道聖旨，手指碰到黃絹的時候涼得像碰了一層冰。
「爹。」
「嗯。」
「他們讓你回去述職受審，你要去嗎？」
葉戰把聖旨從她手裡抽走，卷好了揣在懷裡。
「得去。」
「城剛打完仗，赫連朔還沒徹底退，兵傷還沒養好，你現在走了城怎麼辦？」
「城交給馬驍守，他守得住。」
葉靈兒盯著他的臉。
「爹，你知不知道這道旨是誰催的？」
葉戰垂著眼往回走，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往前飄。
「知道。」
「那你還去？」
葉戰的腳步停了。
他回頭看著葉靈兒，城門後面透過來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
「不去，鎮北軍就背上一個抗旨的名頭，秦嵩巴不得俺不去。」
葉靈兒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俺跟你一起走。」
「不行。」
「爹。」
葉戰伸手按住了她的頭頂，手很重，壓得她頭髮上還沒化的雪粒子碎在了額前。
「你留在城裡，看著劉保，看著那些證據，等俺到了京城站穩了腳跟，你再想辦法把人和東西送過來。」
葉靈兒仰著頭看著他。
葉戰的手從她頭頂鬆開，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了。
「但你得答應俺一件事。」
「什麼事？」
葉戰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散了半截，傳到她耳朵里的時候斷斷續續的。
「要是京城那邊傳來俺出事的消息，你不許來救，你帶著阿寶，帶著那些東西，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