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冰河歸城
「你爹說帶不回來別回去了，俺現在覺得他說得真不多餘。」
阿木爾第一個翻出了豁口，他從裂縫裡鑽出去的時候衣裳上的水在石棱上刮出一片水漬，北狄小兵的袍子裹在身上濕答答的，帽子歪在後腦勺上。
他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氣，朝矮坡方向用北狄話喊了一嗓子，聲音拖得很長，帶著草原牧人趕馬時候的調子。
矮坡後面沉默了一息，有人用北狄話回了一句，語氣帶著疑惑。
阿木爾又喊了一句，聲音里加了慌張，邊喊邊往豁口的反方向跑了幾步。
矮坡後面出來了四匹馬，騎兵全副武裝，彎刀掛在腰側，最前面那個舉著一面小旗，旗上的圖騰是鷹。
趙鷹的短弓從豁口邊沿伸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響，他半跪在裂縫邊上，弓弦拉滿了，箭頭對著最前面那匹馬的前腿。
「放。」葉靈兒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箭出去了。
先頭那匹馬的前腿中了箭，嘶鳴著往側面栽倒，騎手從馬背上摔出去滾了兩圈，後面三匹馬被擋了一下，有一匹踩到了葉靈兒從豁口裡扔出來的鐵蒺藜，馬蹄一偏，又歪了一匹。
趙鷹第二箭射的是第三匹馬的韁繩，沒射中馬，中了騎手的袖子，把人釘在了馬鞍側面的皮帶上，那個騎手急著拔箭，第四匹馬的騎手勒住韁繩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開始吹骨哨。
「走。」
蕭鳴雁從豁口翻出來的同時把葉靈兒拽了上來，兩個人往城牆方向跑，趙鷹第三箭射向了那個正在吹骨哨的騎兵，箭穿過了骨哨和嘴唇之間的縫隙，骨哨被打飛了，聲音斷了一截。
阿木爾已經繞到了他們前面，他對這片雪原比趙鷹更熟，哪段路有暗坑，哪塊雪底下是實地，他跑起來的時候腳步幾乎不停頓。
葉靈兒跑了不到二十步腿就軟了，蕭鳴雁沒等她說話，彎腰把她扛到了背上。
「抓緊。」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頭幾乎沒有知覺了，只能靠手腕的力氣勾住他的領口。
城牆的輪廓在月光下越來越清晰，頂上巡防的火把亮了一排，有人在城頭喊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身後那四個騎兵有兩個已經重新上了馬，但鐵蒺藜扎了馬蹄，跑起來一瘸一拐的，追不快。
「城頭是咱們的人嗎？」
「看旗，是鎮北軍的旗。」趙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匹瘸馬追不上俺們了，但骨哨聲傳出去了一截，後頭可能還有人。」
葉靈兒趴在蕭鳴雁背上，視線晃得厲害，城牆的輪廓在她眼前一會兒近一會兒遠，腦子裡那個空間的邊界還在嗡嗡地震盪，三百多袋糧食加上精米加上馬料水囊，撐得空間的壁像要裂開一樣。
城西暗門方向有人接應了，兩個老兵從暗門後面衝出來，一個接過葉靈兒，一個拽著趙鷹往裡跑，阿木爾跌跌撞撞最後一個鑽進暗門，門板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馬蹄聲。
暗門裡面是一條窄巷，巷子兩邊堆著柴火和破木板，燭光從巷口那頭透過來，有人影在往這邊快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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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被放在巷子裡的一摞柴垛上坐著，濕衣裳貼在身上冷得她打哆嗦，有人往她肩膀上搭了一件干棉襖，她抬頭一看，是陳大鍋。
「陳叔？」
「將軍讓俺在暗門等著，從半夜等到現在。」
陳大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臉色，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你這丫頭臉都青了，嘴唇跟面紙似的。」
「俺沒事，俺爹呢？」
「在城門樓上站著，從你出城就沒下來過。」
巷口的腳步聲急了，葉靈兒往那邊看過去，葉戰的身影從燭光里走出來，他沒穿鎧甲，一件舊棉袍外面裹了件披風，頭髮散著沒扎，手裡提著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刀，刀鞘上全是舊磨痕，走路的時候碰著腿側發出悶悶的響。
他走到葉靈兒面前站住了。
葉靈兒看著他的臉。
火把的光照在葉戰眉骨上那道舊疤上，疤痕在光底下發白，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了好幾下才鬆開，眼眶在暗處泛著潮氣。
「回來了？」
「回來了，爹。」
葉戰蹲下來，手伸出去在她臉上碰了一下，指頭是熱的，碰到她臉的時候他的手縮了一下。
「臉這麼冰。」
「泡了一趟暗河，冷的。」
葉戰沒再說話，他把披風從自己身上解下來裹在葉靈兒身上，裹了兩層，手在披風外面壓了壓邊角，像給阿寶蓋被子一樣。
旁邊蕭鳴雁站著，身上的衣裳也是濕透的，水從袍角往下淌，靴子裡灌滿了冰水，他沒有湊過來，只是把懷裡那塊先鋒營令牌取出來放在旁邊的柴垛上。
「葉將軍，人帶回來了。」
葉戰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葉靈兒臉上。
「馬驍呢？」
趙鷹接過了話。
「馬驍哥帶三個人在溝口斷後，走碎石坡往西撤了，約的在城西碰頭，估計天亮前能到。」
葉戰站起來，對巷口方向喊了一聲。
「派四個人出暗門往西接應馬驍，帶傷藥。」
巷口有人應了一聲，腳步急急地跑了。
葉靈兒靠在柴垛上，披風裹著她整個人，手終於不抖了，她看著葉戰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爹，俺把鷹嘴坡的糧搬回來了。」
葉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身，聲音從前面傳回來，悶悶的。
「搬了多少？」
「三百多袋粟米，一百多袋精米，那些精米上蓋著鎮北軍第四倉的印章，是劉保和孫軍需從咱們軍倉里偷出去送給北狄的。」
葉戰轉過身來了。
他的表情不再是剛才看女兒時那種潮濕的心疼，眉骨上的舊疤在火光底下像一道冷白的刀口。
「第四倉。」
「對，俺還拿了一張出貨單子，上面寫著孫軍需驗放。」
葉戰沉默了一會兒，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
「這件事先不聲張。」
「俺知道。」
葉戰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把葉戰的目光接住了。
「還有一件事，葉將軍得知道。」
「說。」
「俺在糧營里看見一個穿大景棉袍的商人，他跟赫連朔的親衛說，秦相那邊下一批軍械走陳倉舊道，月底到北關。」
葉戰蹲在那裡沒動，手擱在膝蓋上攥了一把又鬆開，指節一根一根地展開，像在數著什麼。
「秦嵩。」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旁邊火把上的火苗被巷子裡倒灌的風吹歪了一截。
葉靈兒從披風裡伸出手，按住了葉戰擱在膝蓋上的拳頭。
「爹，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俺知道。」
「城還在打，北狄還沒退，秦嵩遠在京城，俺們手上只有一張紙條和兩雙耳朵，不夠扳倒他的。」
葉戰低頭看著女兒的手，那隻手比他的拳頭小了一多半，指甲縫裡還有搬糧時蹭進去的泥漬和暗河裡的冷水泡白的皺褶。
「但夠讓俺記住了。」
「爹。」
「嗯。」
「等打完這一仗，俺陪你進京。」
葉戰抬起頭，火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暗裡。
巷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兵從巷口拐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將軍，城北方向有異動！」
「什麼異動？」
那個兵彎著腰喘了兩口，手往城牆方向一指。
「北狄糧營的火還沒滅，但赫連朔的騎兵全撤回去了，斥候報說他們在重新集結，方向不是往北，是往城東！」
葉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柴垛邊上的木樁子，他沒有低頭看，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蕭鳴雁從旁邊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赫連朔發現糧沒了，他等不起了，他要趁糧草斷頓之前攻城。」
葉靈兒裹著披風從柴垛上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眼睛已經亮了。
「他要攻城，可他的糧已經在俺這兒了。」
阿木爾第一個翻出了豁口，他從裂縫裡鑽出去的時候衣裳上的水在石棱上刮出一片水漬，北狄小兵的袍子裹在身上濕答答的，帽子歪在後腦勺上。
他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氣，朝矮坡方向用北狄話喊了一嗓子，聲音拖得很長，帶著草原牧人趕馬時候的調子。
矮坡後面沉默了一息，有人用北狄話回了一句，語氣帶著疑惑。
阿木爾又喊了一句，聲音里加了慌張，邊喊邊往豁口的反方向跑了幾步。
矮坡後面出來了四匹馬，騎兵全副武裝，彎刀掛在腰側，最前面那個舉著一面小旗，旗上的圖騰是鷹。
趙鷹的短弓從豁口邊沿伸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響，他半跪在裂縫邊上，弓弦拉滿了，箭頭對著最前面那匹馬的前腿。
「放。」葉靈兒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箭出去了。
先頭那匹馬的前腿中了箭，嘶鳴著往側面栽倒，騎手從馬背上摔出去滾了兩圈，後面三匹馬被擋了一下，有一匹踩到了葉靈兒從豁口裡扔出來的鐵蒺藜，馬蹄一偏，又歪了一匹。
趙鷹第二箭射的是第三匹馬的韁繩，沒射中馬，中了騎手的袖子，把人釘在了馬鞍側面的皮帶上，那個騎手急著拔箭，第四匹馬的騎手勒住韁繩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開始吹骨哨。
「走。」
蕭鳴雁從豁口翻出來的同時把葉靈兒拽了上來，兩個人往城牆方向跑，趙鷹第三箭射向了那個正在吹骨哨的騎兵，箭穿過了骨哨和嘴唇之間的縫隙，骨哨被打飛了，聲音斷了一截。
阿木爾已經繞到了他們前面，他對這片雪原比趙鷹更熟，哪段路有暗坑，哪塊雪底下是實地，他跑起來的時候腳步幾乎不停頓。
葉靈兒跑了不到二十步腿就軟了，蕭鳴雁沒等她說話，彎腰把她扛到了背上。
「抓緊。」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頭幾乎沒有知覺了，只能靠手腕的力氣勾住他的領口。
城牆的輪廓在月光下越來越清晰，頂上巡防的火把亮了一排，有人在城頭喊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身後那四個騎兵有兩個已經重新上了馬，但鐵蒺藜扎了馬蹄，跑起來一瘸一拐的，追不快。
「城頭是咱們的人嗎？」
「看旗，是鎮北軍的旗。」趙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匹瘸馬追不上俺們了，但骨哨聲傳出去了一截，後頭可能還有人。」
葉靈兒趴在蕭鳴雁背上，視線晃得厲害，城牆的輪廓在她眼前一會兒近一會兒遠，腦子裡那個空間的邊界還在嗡嗡地震盪，三百多袋糧食加上精米加上馬料水囊，撐得空間的壁像要裂開一樣。
城西暗門方向有人接應了，兩個老兵從暗門後面衝出來，一個接過葉靈兒，一個拽著趙鷹往裡跑，阿木爾跌跌撞撞最後一個鑽進暗門，門板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馬蹄聲。
暗門裡面是一條窄巷，巷子兩邊堆著柴火和破木板，燭光從巷口那頭透過來，有人影在往這邊快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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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被放在巷子裡的一摞柴垛上坐著，濕衣裳貼在身上冷得她打哆嗦，有人往她肩膀上搭了一件干棉襖，她抬頭一看，是陳大鍋。
「陳叔？」
「將軍讓俺在暗門等著，從半夜等到現在。」
陳大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臉色，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你這丫頭臉都青了，嘴唇跟面紙似的。」
「俺沒事，俺爹呢？」
「在城門樓上站著，從你出城就沒下來過。」
巷口的腳步聲急了，葉靈兒往那邊看過去，葉戰的身影從燭光里走出來，他沒穿鎧甲，一件舊棉袍外面裹了件披風，頭髮散著沒扎，手裡提著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刀，刀鞘上全是舊磨痕，走路的時候碰著腿側發出悶悶的響。
他走到葉靈兒面前站住了。
葉靈兒看著他的臉。
火把的光照在葉戰眉骨上那道舊疤上，疤痕在光底下發白，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了好幾下才鬆開，眼眶在暗處泛著潮氣。
「回來了？」
「回來了，爹。」
葉戰蹲下來，手伸出去在她臉上碰了一下，指頭是熱的，碰到她臉的時候他的手縮了一下。
「臉這麼冰。」
「泡了一趟暗河，冷的。」
葉戰沒再說話，他把披風從自己身上解下來裹在葉靈兒身上，裹了兩層，手在披風外面壓了壓邊角，像給阿寶蓋被子一樣。
旁邊蕭鳴雁站著，身上的衣裳也是濕透的，水從袍角往下淌，靴子裡灌滿了冰水，他沒有湊過來，只是把懷裡那塊先鋒營令牌取出來放在旁邊的柴垛上。
「葉將軍，人帶回來了。」
葉戰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葉靈兒臉上。
「馬驍呢？」
趙鷹接過了話。
「馬驍哥帶三個人在溝口斷後，走碎石坡往西撤了，約的在城西碰頭，估計天亮前能到。」
葉戰站起來，對巷口方向喊了一聲。
「派四個人出暗門往西接應馬驍，帶傷藥。」
巷口有人應了一聲，腳步急急地跑了。
葉靈兒靠在柴垛上，披風裹著她整個人，手終於不抖了，她看著葉戰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爹，俺把鷹嘴坡的糧搬回來了。」
葉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身，聲音從前面傳回來，悶悶的。
「搬了多少？」
「三百多袋粟米，一百多袋精米，那些精米上蓋著鎮北軍第四倉的印章，是劉保和孫軍需從咱們軍倉里偷出去送給北狄的。」
葉戰轉過身來了。
他的表情不再是剛才看女兒時那種潮濕的心疼，眉骨上的舊疤在火光底下像一道冷白的刀口。
「第四倉。」
「對，俺還拿了一張出貨單子，上面寫著孫軍需驗放。」
葉戰沉默了一會兒，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
「這件事先不聲張。」
「俺知道。」
葉戰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把葉戰的目光接住了。
「還有一件事，葉將軍得知道。」
「說。」
「俺在糧營里看見一個穿大景棉袍的商人，他跟赫連朔的親衛說，秦相那邊下一批軍械走陳倉舊道，月底到北關。」
葉戰蹲在那裡沒動，手擱在膝蓋上攥了一把又鬆開，指節一根一根地展開，像在數著什麼。
「秦嵩。」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旁邊火把上的火苗被巷子裡倒灌的風吹歪了一截。
葉靈兒從披風裡伸出手，按住了葉戰擱在膝蓋上的拳頭。
「爹，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俺知道。」
「城還在打，北狄還沒退，秦嵩遠在京城，俺們手上只有一張紙條和兩雙耳朵，不夠扳倒他的。」
葉戰低頭看著女兒的手，那隻手比他的拳頭小了一多半，指甲縫裡還有搬糧時蹭進去的泥漬和暗河裡的冷水泡白的皺褶。
「但夠讓俺記住了。」
「爹。」
「嗯。」
「等打完這一仗，俺陪你進京。」
葉戰抬起頭，火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暗裡。
巷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兵從巷口拐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將軍，城北方向有異動！」
「什麼異動？」
那個兵彎著腰喘了兩口，手往城牆方向一指。
「北狄糧營的火還沒滅，但赫連朔的騎兵全撤回去了，斥候報說他們在重新集結，方向不是往北，是往城東！」
葉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柴垛邊上的木樁子，他沒有低頭看，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蕭鳴雁從旁邊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赫連朔發現糧沒了，他等不起了，他要趁糧草斷頓之前攻城。」
葉靈兒裹著披風從柴垛上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眼睛已經亮了。
「他要攻城，可他的糧已經在俺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