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北狄狼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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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鷹靴底的雪水在磚地上淌開,他的嘴唇凍得烏青,喉嚨里的氣還沒喘勻。

  「多少人?」

  葉戰已經站了起來,手掌撐在桌沿上,方才還鋪著密旨和名冊的桌面被蕭鳴雁順手拿布蓋住。

  「前鋒約三千騎,打的是赫連朔的狼旗,後頭煙塵綿延看不見尾,斥候不敢靠太近,估摸主力不下萬人。」

  趙鷹抹了把臉上的冰碴子。

  「冰河上的馬蹄印密得跟螞蟻窩似的,他們不是試探,是傾巢出動。」

  馬驍刀鞘往桌腿上一磕。

  「六十里,騎兵急行軍,明天一早就到城下。」

  葉戰沒接話,把城防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落在東北角瓮城的位置上停了兩息,又移到北門。

  「趙鷹,你的人還盯著雪道驛站沒有?」

  「留了兩個,其餘的跟俺回來了。」

  「讓他們撤,驛站的事放一放,眼下先把北門外的鹿角樁和拒馬查一遍,上個月暴雪壓塌了三排,修沒修好俺不記得了。」

  趙鷹轉身就往外跑,葉靈兒叫住他。

  「趙鷹,順路去軍需營把陳大鍋喊起來,讓他清點灶上還有多少柴和乾糧,今夜全城宵禁以後,火頭軍要給城牆上的兵送熱湯。」

  趙鷹應了一聲,靴子在門檻上蹭掉一塊泥,人就沒影了。

  蕭鳴雁把桌上的布掀開一角,將密旨和名冊重新歸攏。

  「薛榮那邊來得及收網嗎?」

  葉戰扭頭看馬驍。

  「馬驍,俺剛才讓你連夜控制薛榮心腹,做了多少?」

  「抓了三個,名冊上還有五個,有兩個住在城南營房裡,剩下三個俺沒找著人。」

  「找不著的先不管,把抓到的全關進軍需營後院,不許見任何人。」

  葉戰將城防冊合起來夾在臂下。

  「薛榮本人暫時不動,顧沉繼續盯著他,但從今晚起,東北角城牆增派一百人,從先鋒營調,歸俺直管。」

  馬驍咧了咧嘴。

  「那薛榮不鬧?他管的那段城牆忽然多出一百人,鐵定要來問。」

  「讓他問。」

  葉戰的手掌在城防冊封皮上按了一下。

  「北狄兵臨城下,增兵是應有之義,他若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攔著不讓加人,俺倒省得費心思找由頭拿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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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鳴雁把證物匣鎖好,交給周硯。

  「薛榮手上那份密旨已經被截了,他不知道旨意的內容,只知道京里會有人送東西來,眼下護送隊的車已經空了,他等不到任何東西。」

  葉靈兒靠在門框上,腦袋還有些發沉,但沒吭聲。

  「蕭鳴雁,你方才在驛館裝劉保的時候,藥商提了一句老何,這個人是誰?」

  「劉保身邊的老僕,一直跟著他進出監軍署,俺讓人查過,這老頭前幾日病倒在驛館柴房,已經燒了三天。」

  「是真病還是裝的?」

  「白軍醫去看過,是真病,肺里有痰,起不來床。」

  葉靈兒把袖子裡的信摸出來又看了一遍。

  「藥商講銀票和名冊由老何安排分發,老何病了,分發的事就卡住了,秦嵩那邊收不到回信,會再派人來。」

  葉戰把門推開,外頭的風灌進來,燭火歪了一截。

  「秦嵩的事往後排,北狄先打過來了,仗打不贏,什麼密旨銀票都是廢紙。」

  他大步走出議事廳,馬驍跟在後面,刀鞘叮噹響。

  葉靈兒沒跟出去,轉身走進旁邊的小庫房。

  周硯已經在裡頭等著了,桌上攤著三本軍需冊子,最厚的那本封皮上沾著油漬,是從孫軍需手裡扣下來的舊帳。

  「葉姑娘,倉里的東西俺下午剛盤過一遍。」

  周硯用指頭點著冊子上的數字。

  「箭矢,帳上寫著十二萬支,實際庫里只有七萬出頭,差了將近五萬支。」

  葉靈兒把油燈往前挪了挪。

  「火油呢?」

  「帳上四百桶,庫里能找到的只有兩百六十桶,有些桶底是空的,灌了半桶水充數。」

  「棉衣?」

  周硯翻到第三頁,聲音壓得更低。

  「這個最離譜,帳上寫著去年入冬前撥了三千件棉衣,俺去庫房一件件翻,能穿的只有一千九百件,剩下那些要麼是舊襖子拆了重縫的,要麼棉花薄得跟紙似的,往身上一套,跟沒穿差不多。」

  葉靈兒把三本冊子摞在一起,拇指摁住封皮邊角。

  「籤押人是誰?」

  「三個月前那批守城器械的籤押人叫錢三,是劉保從京裡帶來的親隨,掛了個軍需營書辦的名頭,孫軍需見了他跟見了親爹一樣。」

  「錢三現在在哪?」

  「城西柴房裡關著呢,跟劉保一起被看管的那批人裡頭就有他,但俺之前沒單獨審過,只當他是個跑腿的。」

  葉靈兒把冊子推回去。

  「明天一早把他提出來,單獨問,帳上入庫那批器械到底去了哪兒,是爛在路上了,還是根本沒運到邊城。」

  周硯把冊子收進布袋。

  「葉姑娘,這些缺口若靠正常補給是補不上的,北狄明天就到,咱們拿什麼守城?」

  葉靈兒沒有馬上回答,手掌按在自己腰間的荷包上,荷包里裝著葉戰給的銅牌,銅牌貼著體溫,暖得發燙。

  空間裡有從運鈔車上搬來的金錠銀票,有從劉保私庫里收的綢緞茶葉,但箭矢、火油、棉衣這些東西,她沒有現成的存貨。

  「周硯,你手上有沒有邊城附近鐵匠鋪和木匠鋪的名冊?」

  「有,城裡七家鐵匠鋪,城外三家木匠作坊,去年入冬後關了兩家,還剩八家能開工。」

  「讓石頭天亮以後挨家跑一遍,能打箭頭的全打箭頭,能削箭杆的全削箭杆,工錢從那批銀票里出,按雙倍給。」

  周硯把布袋紮緊,猶豫了一下。

  「葉姑娘,雙倍工錢的銀子從哪走帳?」

  「不走軍需營的帳,走葉家商號的帳,許掌柜那邊有印鑑,俺明早讓人送過來。」

  周硯點了一下頭,抱著布袋出了庫房。

  葉靈兒站在油燈前,把三本冊子上記住的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五萬支箭矢的缺口,一百四十桶火油,一千多件棉衣。

  城牆上守一天要消耗多少箭矢,她不清楚,但葉戰打了半輩子仗,他清楚。

  她推開庫房的門,外頭的風比方才更冷了,城牆方向隱約傳來號角聲,那是夜間換防的信號。

  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回了牆根下面,手裡還攥著半根烤紅薯,已經涼透了。

  「姑娘,劉保那頭鬧起來了。」

  「鬧什麼?」

  「他聽見北狄打過來的消息,在屋裡拍桌子,說沒有朝廷旨意不許擅自調兵,還說要寫摺子彈劾葉將軍。」

  葉靈兒把披風攏緊,往驛館方向走了兩步。

  「他拍桌子的手有力氣,嗓子也不啞了?」

  石頭嘿嘿笑了一聲。

  「白爺爺的啞嗓湯藥效過了,他嗓子好了一半,罵人中氣十足,守門的軍士差點被他吐沫星子噴一臉。」

  「讓他罵,罵完了問他一句,北狄騎兵到了城下的時候,朝廷的旨意能擋住弓箭還是擋住馬刀。」

  石頭把涼紅薯揣進懷裡,跟在她身後往驛館方向小跑。

  城牆上的號角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長更沉,像是從冰河那邊滾過來的悶雷。

  葉靈兒走到驛館院門口,停住了腳。

  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劉保的屋門緊閉,裡頭的罵聲隔著木板傳出來,含含糊糊的。

  她沒有進去,轉身往城牆方向走。

  石頭在後面追了兩步。

  「姑娘,不去治劉保了?」

  「不治他,先治城牆上的窟窿。」

  她走出十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驛館的方向。

  「石頭,你明天一早去城南藥行找許掌柜,讓他把鋪子後院那輛板車騰出來,裝滿木炭和薑湯,送到北門城牆根底下。」

  「給誰的?」

  「給城牆上站夜崗的兵,穿著薄棉衣在風口子上站一宿,明天還怎麼拉弓。」

  石頭把這話記下了,又小聲補了一句。

  「姑娘,那些兵會不會覺得奇怪,火頭軍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葉靈兒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他們不會問誰送的,凍得要死的人,端起碗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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