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火頭軍規矩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回火頭軍駐地。
陳大鍋正蹲在灶台邊抽旱菸，看見她回來，冷哼了一聲。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褶子。
隨著吧嗒吧嗒抽菸的動作，他的臉頰一鼓一癟，吐出一股辛辣刺鼻的劣質菸草味。
火頭軍的院子裡，瀰漫著陳年老油和柴火灰混合的怪味。
牆角堆著幾擔劈好的濕柴，正慢吞吞地往外冒著黑煙。
「先鋒營那邊咋樣？」
陳大鍋斜著眼瞧她，把煙槍在鞋底板上用力磕了磕，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葉靈兒把空了的粥桶穩穩放到水槽邊，順手扯過一塊油膩膩的抹布開始擦拭。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顯得十分溫順：「都送到了，他們說飯菜比以前好吃，連湯底子都喝了個乾淨。」
陳大鍋把煙鍋子磕在石頭上，站起身往灶房裡走。
「好吃是好吃，可架不住各營都盯著咱們這口鍋！」
他嘴裡嘟囔著：「這人怕出名豬怕壯，咱們火頭軍要是太扎眼，指不定得招來多少紅眼病。」
他從灶台後面的陰暗角落裡，拎出一個破破爛爛的麻布袋，哐當一聲扔在案板上。
袋口沒紮緊，裡頭稀里嘩啦地滾出幾根乾癟的蘿蔔，還有半袋子散發著酸氣的豆渣。
「瞧見沒？這是軍需營剛撥下來的，說是讓咱們自己想辦法，把今晚和明早的口糧給糊弄過去。」
陳大鍋指著那袋東西，臉色難看得像鍋底灰。
「軍需營那幫孫子，真是越來越不做人了！送來的儘是些豬都不吃的玩意兒，還指望咱們能做出花來？」
葉靈兒走上前，伸手接過布袋看了看。
那幾根蘿蔔皮皺巴巴的，活像風乾了的老樹皮。
用手一捏，裡面空落落的，顯然是放了很久的陳貨。
至於那半袋豆渣，顏色發暗。
湊近一聞，一股子餿味直衝天靈蓋，顯然是作坊里扔掉的下腳料，指不定都放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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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頭兒，這些能做啥？」
葉靈兒微微蹙眉，故作犯難地問道。
陳大鍋嘆了口氣，雙手叉著腰，在狹窄的灶房裡轉了兩圈。
「能做啥？煮粥裡頭摻點唄，多少能讓弟兄們多喝兩碗，好歹能混個水飽。」
「可這玩意兒要是直接下鍋，那股子酸餿味，怕是連狗聞了都得繞道走！」
他轉過頭看著葉靈兒，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他拍了拍葉靈兒的肩膀：「你手藝好，腦子也靈光。往後這灶台就交給你了，咱火頭軍的臉面，全靠你撐著。」
「要是真讓弟兄們吃出病來，或者鬧起事來，咱們誰也擔待不起！」
葉靈兒乖巧地低頭，把布袋放到灶台上。
「陳頭兒放心，俺一定把飯做好，絕不給咱們火頭軍丟臉！」
陳大鍋嘿嘿笑了兩聲，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顯得有些滑稽。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這丫頭，看著瘦瘦小小的，做事倒是有股子韌勁。」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回頭叮囑道：「對了，待會兒輜重營那邊會來人，說是要跟咱們換糧。」
葉靈兒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換糧？咱們火頭軍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拿什麼跟他們換？」
陳大鍋擺了擺手，壓低聲音。
「別問那麼多，你就記著，誰想多吃點好飯，就得拿點實在東西來換。」
「咱們火頭軍雖然地位低，但手裡握著火候和勺子。他們那些營房裡，總有些私藏的油水，想吃熱乎的、精細的，就得拿東西來填咱們的底子。」
「這是老規矩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說完就走了。
留下葉靈兒一個人站在昏暗的灶房裡，手裡攥著那袋蘿蔔和豆渣。
阿寶一直乖乖地站在門檻邊。
這會兒見陳大鍋走了，他才邁著小短腿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姐姐，咱們真要用這些做飯嗎？這味道好難聞，阿寶鼻子酸。」
葉靈兒蹲下來，摸了摸他有些發涼的小腦袋，溫和地笑了笑。
「嗯，不過姐姐有辦法。阿寶乖，把門關上，別讓人瞧見。」
阿寶懂事地跑去把灶房的木門掩上，只留下一道細細的縫隙透光。
葉靈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她的空間裡堆放著不少逃荒路上收集的物資，還有她自己悄悄種下的調料。
她心念一動，手裡便多了幾樣不起眼的東西。
一小包精細的鹽巴，一撮紅亮的花椒，還有一小塊新鮮的生薑。
這些東西在軍營里可是稀罕貨，尤其是花椒和生薑，去腥去膻最是管用。
「阿寶，你去幫姐姐燒火，姐姐教你做雜糧餅。」
葉靈兒一邊吩咐，一邊挽起袖子。
阿寶用力點頭，擼起袖子就往灶台下鑽。
他年紀雖小，但在逃荒路上早就練就了一手燒火的好本事。
不一會兒，灶膛里就亮起了紅彤彤的火光。
葉靈兒開始動手處理食材。
她先將那幾根乾癟的蘿蔔削去外皮，露出裡面稍微有些水分的蘿蔔肉，然後用極快的刀工切成細絲。
接著，她把那袋發酸的豆渣倒進木盆里，用溫水反覆漂洗了三遍，每次都用力擠干水分。
經過這麼一折騰，豆渣里的酸餿味淡去了大半。
她把洗淨的豆渣、蘿蔔絲和軍營里發的那種剌嗓子的粗麵粉混合在一起。
為了改善口感，她悄悄從空間裡引出了一點點靈泉水。
又把花椒在石臼里搗成碎末，連同切得極細的薑末和鹽巴一起撒了進去。
隨著她的雙手在木盆里用力揉搓，麵團逐漸成型。
花椒的麻香和生薑的辛辣完美地掩蓋了豆渣殘留的豆腥味，反而激發出一種獨特的清香。
灶台下的火燒得正旺。
阿寶往裡頭添了幾根柴火，火苗躥得老高，照得他小臉通紅。
葉靈兒把麵團揪成一個個小劑子，用手掌壓成薄薄的圓餅。
平底鍋燒熱，她從空間裡抹了一層薄薄的豬油在鍋底，滋啦一聲，薄餅下了鍋。
不一會兒，灶房裡就飄出一股濃郁的香味。
那是一種麵粉在油脂煎烤下散發出的焦香，夾雜著花椒的微麻和蘿蔔的清甜。
香味順著門縫和窗戶眼兒，絲絲縷縷地飄了出去。
陳大鍋正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跟一個來串門的守備營老兵閒聊。
聞到這股香味，他鼻子猛地吸了兩下，話都顧不上說了，直接回頭看了一眼灶房。
「這是啥味兒？怎麼這麼香？」
陳大鍋抽著鼻子，哈喇子差點沒流出來。
葉靈兒適時地從灶房裡探出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陳頭兒，俺做了雜糧餅，您嘗嘗？」
陳大鍋忙不迭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到灶台邊。
只見鐵鍋里躺著幾塊金黃酥脆的餅子，表面還微微鼓起，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他也不怕燙，伸手就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入口先是外皮的酥脆，接著是麵餅的筋道。
蘿蔔絲的清甜和豆渣的軟糯在口中化開。
最絕的是那股子花椒和姜的香味，不僅沒有半點酸餿味，反而讓人胃口大開！
「嘿，這味兒不錯啊！」
陳大鍋眼睛瞪得溜圓，嚼得吧唧作響，含糊不清地喊道。
他說著又掰了一塊，連連點頭。
嚼了幾口，他才開口：「小靈，你這手藝是真好，就這破蘿蔔豆渣都能做出這味兒來。」
「老子在火頭軍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吃過這麼香的雜糧餅！」
葉靈兒笑了笑，把鍋里的餅子翻了個面。
「都是逃荒路上學的，那時候沒吃的，什麼樹皮草根都得想辦法做熟了吃，能吃飽就行。」
陳大鍋把剩下的餅子吃完，意猶未盡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
「行，待會兒各營來人，你就多做點這個，保准他們搶著要。咱們這回能換不少好東西！」
葉靈兒應了一聲，繼續手腳麻利地烙餅。
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正如陳大鍋所料，輜重營、斥候營和守備營都派了人來。
這些兵卒平日裡在營房裡吃得嘴裡淡出鳥來，一聞到這香味，個個像餓狼聞到了肉腥味，眼巴巴地往灶房裡瞅。
每個人手裡都拎著點東西，顯然是來「以物易物」的。
輜重營的兵拿了一小袋麥麩，雖然是餵馬的粗料，但洗乾淨了也能摻在面里吃。
斥候營的兵則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摸出幾根風乾的臘腸，那臘腸油汪汪的，散發著咸香。
守備營的兵最實在，抱來了一罐子自家醃的鹹菜，酸辣開胃。
陳大鍋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大搖大擺地一個個接過東西。
「行，東西收下了，飯菜的事兒你們放心。」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今兒個咱們火頭軍新來了個大師傅，手藝絕了，保准讓你們吃得舌頭都吞下去！」
那些兵卒換到了熱乎乎、香噴噴的雜糧餅，個個喜笑顏開。
他們抱著餅子就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誇讚。
葉靈兒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些兵卒走遠。
她走到陳大鍋跟前，看著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物資。
「陳頭兒，這些東西都是他們自己的嗎？」
葉靈兒試探著問道。
陳大鍋正美滋滋地擺弄著那幾根臘腸，聞言擺了擺手。
他壓低聲音道：「別管是誰的，反正咱們拿了就是。在這軍營里，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他們這些東西，有的是從戰馬嘴裡省出來的，有的是從巡邏路上順的，還有的是上頭剋扣下來發給他們的。」
「你只管把飯做好就行，旁的少打聽。」
葉靈兒點頭，把那些東西都拎進灶房。
她的心裡卻在盤算著別的事。
這些兵卒拿來的東西，看似尋常，卻透露出極大的信息。
輜重營能拿得出麥麩，說明馬料的看管有漏洞，或者說，有人在故意倒賣馬料。
斥候營有臘腸，說明他們經常出外勤，有私下的油水來源。
守備營的鹹菜，則說明後方的補給其實並沒有完全斷絕，只是沒有發到普通士兵手裡。
她得把這些信息記下來，往後或許能用得上。
晚飯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軍營里響起了開飯的銅鑼聲。
各營的兵卒排著長隊來打飯。
當他們看見灶房門口的大木盆里擺著堆積如山的雜糧餅時，個個眼睛一亮，隊伍里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
「今兒咋還有餅子？不是說軍需營只發了豆渣嗎？」
一個士兵伸長了脖子喊道。
陳大鍋笑呵呵地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大木勺，神氣活現地敲了敲鍋沿。
「新來的小兵手藝好，把豆渣做成了花！往後你們有福了！」
「都排好隊，一人兩塊餅，一碗稀粥，別搶！」
那些兵卒也不客氣，接過餅子咬了一口，頓時讚不絕口。
「這餅子絕了！又香又脆，一點豆腥味都沒有！」
「就是，比以前那硬得像石頭的死麵餅子強百倍！」
兵卒們一人抓了兩塊餅子，蹲在空地上，就著稀粥吃得滿嘴流油。
原本死氣沉沉的軍營，因著這頓飯多了一絲煙火氣。
葉靈兒站在灶台後頭，手裡拿著抹布，看著那些兵卒吃得香。
她的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她得找機會跟這些兵卒多聊聊，看看各營的情況，尤其是先鋒營。
吃完飯，天色徹底黑了。
兵卒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回各自的營房歇息。
灶房門口只剩下幾個新兵，大概是今晚值夜的，正蹲在地上，借著灶房裡透出的微弱火光聊天。
葉靈兒拎著水桶走過去，假裝去井邊打水。
那幾個新兵看見她過來。
其中一個圓臉的兵卒笑著打招呼，手裡還拿著半塊沒捨得吃完的餅子：「小兄弟，你做的餅子真好吃，俺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香的粗糧。」
葉靈兒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好吃就多吃點，反正俺這兒還有。各位大哥辛苦了，大冷天的還要值夜。」
那個圓臉兵卒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不是不想多吃，是咱們先鋒營最近日子不好過，能吃上一頓飽飯就不錯了。」
葉靈兒心中一動，順勢把水桶放到地上，蹲在他們旁邊，做出一副好奇的樣子。
「咋了？先鋒營不是咱們鎮北軍的精銳嗎？咋還日子不好過了？」
圓臉兵卒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抱怨起來。
「精銳個屁！上頭根本不把咱們當人看。」
「就說傷藥吧，前幾天訓練，俺磕破了腿，骨頭都快露出來了。去找軍醫，軍醫只給了半瓶摻了水的藥酒，說是藥不夠了，得留給重傷的。」
「俺看啊，那些好藥指不定被誰偷偷賣了！」
另一個瘦高的兵卒也跟著湊過來，臉上滿是憤恨。
「就是！還有馬料。咱們營的戰馬，那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可最近戰馬都餓得沒勁兒了，肋骨一根根支棱著。去找軍需營要料，那幫孫子說是馬料被扣了，讓咱們自己想辦法。」
「戰馬要是跑不動，上了戰場就是送死！」
葉靈兒聽得仔細，眉頭微微蹙起。
「那你們校尉不管嗎？」
「管？咋管？」
圓臉兵卒嘆息道：「馬校尉為了這事，前天在軍需營跟孫軍需的副手差點打起來。」
「可人家手裡握著批條，說沒糧就是沒糧，馬校尉也沒轍。聽說前鋒營那邊更慘，連冬衣都還沒發齊呢。」
瘦高兵卒接過話頭，凍得直打哆嗦。
「冬衣也少發了，說是布料不夠，讓咱們自己補一補。這大冷天的，晚上巡邏能把人凍死。」
「俺聽說，軍需營的倉庫里明明堆滿了棉花和皮子，就是不發給咱們！」
葉靈兒聽著他們抱怨，心裡把這些信息都死死地記了下來。
傷藥不足，馬料被扣，冬衣少發。
這些損耗，在帳冊上肯定都被做成了「正常損耗」或者「運送途中遺失」。
孫軍需那個老狐狸，中飽私囊的手段真是令人髮指！
她站起來，拎著水桶往井邊走。
她的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把這些信息整理出來。
這些都是孫軍需貪墨的鐵證，只要能把這些和帳冊對上，就能給他致命一擊！
回到灶房，葉靈兒把阿寶哄睡。
小傢伙今天累壞了，躺在草鋪上，沒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葉靈兒坐在灶台邊，借著灶膛里微弱的余火。
她拿出一張粗糙的黃紙和一截炭筆，把今天聽來的消息一筆一畫地寫了下來。
先鋒營傷藥不足，軍需營說是藥不夠。
先鋒營馬料被扣，軍需營說是馬料不夠。
先鋒營冬衣少發，軍需營說是布料不夠。
她寫得很詳細，包括是哪個營的兵卒說的，大概缺了多少分量。
寫完後，她把紙仔細地折好，塞進貼身的袖子裡。
她打算明天一早送飯的時候，想辦法送給周硯。
夜深了，軍營里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的巡邏兵，偶爾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貓爪子踩在落葉上。
若不是葉靈兒五感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葉靈兒立刻站起來，吹熄了灶台上的油燈。
她整個人隱入黑暗中，貼到窗邊往外看。
今晚的月光很亮，灑在院子裡，照得一片慘白。
只見兩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躡手躡腳地往灶房方向走來。
他們身上穿著普通雜役的衣服，但動作卻十分利索，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們走到院子中央的大水缸邊停了下來。
那水缸是火頭軍用來存水做飯的，每天傍晚都會挑滿。
其中一個黑影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將裡面一些白色的粉末抖落進水缸里。
另一個黑影則拿著一根木棍，在水缸里輕輕攪拌了幾下。
他的動作極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葉靈兒的瞳孔猛地一縮。
投毒！
這幫畜生，竟然要在水裡下毒！
明天一早，這缸水就要用來煮粥，到時候整個火頭軍，甚至吃早飯的士兵都會中毒！
葉靈兒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正要轉身去拿門栓。
她卻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一隻小手輕輕拉住了。
她低頭一看，阿寶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光著腳站在她身後。
小傢伙的圓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小鼻子使勁吸了吸，然後扯了扯葉靈兒的胳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姐姐，那個味兒不對。」
葉靈兒蹲下來，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別出聲。
阿寶在葉靈兒耳邊用氣音說道：「是巴豆，還有爛草根的味道。」
「阿寶以前在山上見過，那個草根有毒，吃了會肚子疼，拉水。」
葉靈兒心中一驚。
阿寶的嗅覺果然異於常人，竟然連隔著這麼遠都能聞出毒藥的成分。
巴豆加上斷腸草一類的毒藥，這分量要是下足了，明天吃早飯的士兵怕是要死傷大半。
到時候，火頭軍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陳大鍋和她都得掉腦袋。
好狠的手段！
她貼著窗邊看了一眼。
那兩個黑影已經完成了動作，將油紙包塞回懷裡，又躡手躡腳地翻牆離開了院子。
葉靈兒冷笑一聲，拉著阿寶走到水缸邊。
她舀了一瓢水湊到鼻尖聞了聞。
水質清澈，沒有任何異味。
顯然那毒藥無色無味，極難防備。
若不是阿寶天生嗅覺靈敏，明天火頭軍就徹底完了。
她把瓢子放回去，深吸一口氣，意念一動。
只見水缸里的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滴水星子都沒留下。
水全都被她收進了空間的一個隔離區域裡。
阿寶跟在她身邊，小聲問了一句：「姐姐，那些人是誰？為什麼要往水裡放壞東西？」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
「他們想害死我們，也想害死軍營里的弟兄。」
她說著，心念再次一動。
她從空間裡引出一缸乾淨的靈泉水，嘩啦啦地倒進水缸里，直到水面齊平。
「阿寶，這件事你不准跟任何人說，連陳頭兒也不能說，聽見沒有？」
葉靈兒嚴肅地叮囑道。
阿寶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阿寶聽話，阿寶誰也不說。」
葉靈兒把他抱回鋪上，替他蓋好被子。
「乖，睡吧，有姐姐在，沒事。」
阿寶閉上眼睛，很快又睡了過去。
葉靈兒卻沒有睡。
她重新坐回灶台邊，盯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孫軍需想讓火頭軍出錯，她就讓孫軍需自己吃苦頭。
陳大鍋正蹲在灶台邊抽旱菸，看見她回來，冷哼了一聲。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褶子。
隨著吧嗒吧嗒抽菸的動作，他的臉頰一鼓一癟，吐出一股辛辣刺鼻的劣質菸草味。
火頭軍的院子裡，瀰漫著陳年老油和柴火灰混合的怪味。
牆角堆著幾擔劈好的濕柴，正慢吞吞地往外冒著黑煙。
「先鋒營那邊咋樣？」
陳大鍋斜著眼瞧她，把煙槍在鞋底板上用力磕了磕，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葉靈兒把空了的粥桶穩穩放到水槽邊，順手扯過一塊油膩膩的抹布開始擦拭。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顯得十分溫順：「都送到了，他們說飯菜比以前好吃，連湯底子都喝了個乾淨。」
陳大鍋把煙鍋子磕在石頭上，站起身往灶房裡走。
「好吃是好吃，可架不住各營都盯著咱們這口鍋！」
他嘴裡嘟囔著：「這人怕出名豬怕壯，咱們火頭軍要是太扎眼，指不定得招來多少紅眼病。」
他從灶台後面的陰暗角落裡，拎出一個破破爛爛的麻布袋，哐當一聲扔在案板上。
袋口沒紮緊，裡頭稀里嘩啦地滾出幾根乾癟的蘿蔔，還有半袋子散發著酸氣的豆渣。
「瞧見沒？這是軍需營剛撥下來的，說是讓咱們自己想辦法，把今晚和明早的口糧給糊弄過去。」
陳大鍋指著那袋東西，臉色難看得像鍋底灰。
「軍需營那幫孫子，真是越來越不做人了！送來的儘是些豬都不吃的玩意兒，還指望咱們能做出花來？」
葉靈兒走上前，伸手接過布袋看了看。
那幾根蘿蔔皮皺巴巴的，活像風乾了的老樹皮。
用手一捏，裡面空落落的，顯然是放了很久的陳貨。
至於那半袋豆渣，顏色發暗。
湊近一聞，一股子餿味直衝天靈蓋，顯然是作坊里扔掉的下腳料，指不定都放霉了。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陳頭兒，這些能做啥？」
葉靈兒微微蹙眉，故作犯難地問道。
陳大鍋嘆了口氣，雙手叉著腰，在狹窄的灶房裡轉了兩圈。
「能做啥？煮粥裡頭摻點唄，多少能讓弟兄們多喝兩碗，好歹能混個水飽。」
「可這玩意兒要是直接下鍋，那股子酸餿味，怕是連狗聞了都得繞道走！」
他轉過頭看著葉靈兒，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他拍了拍葉靈兒的肩膀：「你手藝好，腦子也靈光。往後這灶台就交給你了，咱火頭軍的臉面，全靠你撐著。」
「要是真讓弟兄們吃出病來，或者鬧起事來，咱們誰也擔待不起！」
葉靈兒乖巧地低頭，把布袋放到灶台上。
「陳頭兒放心，俺一定把飯做好，絕不給咱們火頭軍丟臉！」
陳大鍋嘿嘿笑了兩聲，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顯得有些滑稽。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這丫頭，看著瘦瘦小小的，做事倒是有股子韌勁。」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回頭叮囑道：「對了，待會兒輜重營那邊會來人，說是要跟咱們換糧。」
葉靈兒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換糧？咱們火頭軍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拿什麼跟他們換？」
陳大鍋擺了擺手，壓低聲音。
「別問那麼多，你就記著，誰想多吃點好飯，就得拿點實在東西來換。」
「咱們火頭軍雖然地位低，但手裡握著火候和勺子。他們那些營房裡，總有些私藏的油水，想吃熱乎的、精細的，就得拿東西來填咱們的底子。」
「這是老規矩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說完就走了。
留下葉靈兒一個人站在昏暗的灶房裡，手裡攥著那袋蘿蔔和豆渣。
阿寶一直乖乖地站在門檻邊。
這會兒見陳大鍋走了，他才邁著小短腿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姐姐，咱們真要用這些做飯嗎？這味道好難聞，阿寶鼻子酸。」
葉靈兒蹲下來，摸了摸他有些發涼的小腦袋，溫和地笑了笑。
「嗯，不過姐姐有辦法。阿寶乖，把門關上，別讓人瞧見。」
阿寶懂事地跑去把灶房的木門掩上，只留下一道細細的縫隙透光。
葉靈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她的空間裡堆放著不少逃荒路上收集的物資，還有她自己悄悄種下的調料。
她心念一動，手裡便多了幾樣不起眼的東西。
一小包精細的鹽巴，一撮紅亮的花椒，還有一小塊新鮮的生薑。
這些東西在軍營里可是稀罕貨，尤其是花椒和生薑，去腥去膻最是管用。
「阿寶，你去幫姐姐燒火，姐姐教你做雜糧餅。」
葉靈兒一邊吩咐，一邊挽起袖子。
阿寶用力點頭，擼起袖子就往灶台下鑽。
他年紀雖小，但在逃荒路上早就練就了一手燒火的好本事。
不一會兒，灶膛里就亮起了紅彤彤的火光。
葉靈兒開始動手處理食材。
她先將那幾根乾癟的蘿蔔削去外皮，露出裡面稍微有些水分的蘿蔔肉，然後用極快的刀工切成細絲。
接著，她把那袋發酸的豆渣倒進木盆里，用溫水反覆漂洗了三遍，每次都用力擠干水分。
經過這麼一折騰，豆渣里的酸餿味淡去了大半。
她把洗淨的豆渣、蘿蔔絲和軍營里發的那種剌嗓子的粗麵粉混合在一起。
為了改善口感，她悄悄從空間裡引出了一點點靈泉水。
又把花椒在石臼里搗成碎末，連同切得極細的薑末和鹽巴一起撒了進去。
隨著她的雙手在木盆里用力揉搓，麵團逐漸成型。
花椒的麻香和生薑的辛辣完美地掩蓋了豆渣殘留的豆腥味，反而激發出一種獨特的清香。
灶台下的火燒得正旺。
阿寶往裡頭添了幾根柴火，火苗躥得老高，照得他小臉通紅。
葉靈兒把麵團揪成一個個小劑子，用手掌壓成薄薄的圓餅。
平底鍋燒熱，她從空間裡抹了一層薄薄的豬油在鍋底，滋啦一聲，薄餅下了鍋。
不一會兒，灶房裡就飄出一股濃郁的香味。
那是一種麵粉在油脂煎烤下散發出的焦香，夾雜著花椒的微麻和蘿蔔的清甜。
香味順著門縫和窗戶眼兒，絲絲縷縷地飄了出去。
陳大鍋正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跟一個來串門的守備營老兵閒聊。
聞到這股香味，他鼻子猛地吸了兩下，話都顧不上說了，直接回頭看了一眼灶房。
「這是啥味兒？怎麼這麼香？」
陳大鍋抽著鼻子，哈喇子差點沒流出來。
葉靈兒適時地從灶房裡探出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陳頭兒，俺做了雜糧餅，您嘗嘗？」
陳大鍋忙不迭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到灶台邊。
只見鐵鍋里躺著幾塊金黃酥脆的餅子，表面還微微鼓起，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他也不怕燙，伸手就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入口先是外皮的酥脆，接著是麵餅的筋道。
蘿蔔絲的清甜和豆渣的軟糯在口中化開。
最絕的是那股子花椒和姜的香味，不僅沒有半點酸餿味，反而讓人胃口大開！
「嘿，這味兒不錯啊！」
陳大鍋眼睛瞪得溜圓，嚼得吧唧作響，含糊不清地喊道。
他說著又掰了一塊，連連點頭。
嚼了幾口，他才開口：「小靈，你這手藝是真好，就這破蘿蔔豆渣都能做出這味兒來。」
「老子在火頭軍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吃過這麼香的雜糧餅！」
葉靈兒笑了笑，把鍋里的餅子翻了個面。
「都是逃荒路上學的，那時候沒吃的，什麼樹皮草根都得想辦法做熟了吃，能吃飽就行。」
陳大鍋把剩下的餅子吃完，意猶未盡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
「行，待會兒各營來人，你就多做點這個，保准他們搶著要。咱們這回能換不少好東西！」
葉靈兒應了一聲，繼續手腳麻利地烙餅。
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正如陳大鍋所料，輜重營、斥候營和守備營都派了人來。
這些兵卒平日裡在營房裡吃得嘴裡淡出鳥來，一聞到這香味，個個像餓狼聞到了肉腥味，眼巴巴地往灶房裡瞅。
每個人手裡都拎著點東西，顯然是來「以物易物」的。
輜重營的兵拿了一小袋麥麩，雖然是餵馬的粗料，但洗乾淨了也能摻在面里吃。
斥候營的兵則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摸出幾根風乾的臘腸，那臘腸油汪汪的，散發著咸香。
守備營的兵最實在，抱來了一罐子自家醃的鹹菜，酸辣開胃。
陳大鍋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大搖大擺地一個個接過東西。
「行，東西收下了，飯菜的事兒你們放心。」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今兒個咱們火頭軍新來了個大師傅，手藝絕了，保准讓你們吃得舌頭都吞下去！」
那些兵卒換到了熱乎乎、香噴噴的雜糧餅，個個喜笑顏開。
他們抱著餅子就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誇讚。
葉靈兒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些兵卒走遠。
她走到陳大鍋跟前，看著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物資。
「陳頭兒，這些東西都是他們自己的嗎？」
葉靈兒試探著問道。
陳大鍋正美滋滋地擺弄著那幾根臘腸，聞言擺了擺手。
他壓低聲音道：「別管是誰的，反正咱們拿了就是。在這軍營里，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他們這些東西，有的是從戰馬嘴裡省出來的，有的是從巡邏路上順的，還有的是上頭剋扣下來發給他們的。」
「你只管把飯做好就行，旁的少打聽。」
葉靈兒點頭，把那些東西都拎進灶房。
她的心裡卻在盤算著別的事。
這些兵卒拿來的東西，看似尋常，卻透露出極大的信息。
輜重營能拿得出麥麩，說明馬料的看管有漏洞，或者說，有人在故意倒賣馬料。
斥候營有臘腸，說明他們經常出外勤，有私下的油水來源。
守備營的鹹菜，則說明後方的補給其實並沒有完全斷絕，只是沒有發到普通士兵手裡。
她得把這些信息記下來，往後或許能用得上。
晚飯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軍營里響起了開飯的銅鑼聲。
各營的兵卒排著長隊來打飯。
當他們看見灶房門口的大木盆里擺著堆積如山的雜糧餅時，個個眼睛一亮，隊伍里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
「今兒咋還有餅子？不是說軍需營只發了豆渣嗎？」
一個士兵伸長了脖子喊道。
陳大鍋笑呵呵地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大木勺，神氣活現地敲了敲鍋沿。
「新來的小兵手藝好，把豆渣做成了花！往後你們有福了！」
「都排好隊，一人兩塊餅，一碗稀粥，別搶！」
那些兵卒也不客氣，接過餅子咬了一口，頓時讚不絕口。
「這餅子絕了！又香又脆，一點豆腥味都沒有！」
「就是，比以前那硬得像石頭的死麵餅子強百倍！」
兵卒們一人抓了兩塊餅子，蹲在空地上，就著稀粥吃得滿嘴流油。
原本死氣沉沉的軍營，因著這頓飯多了一絲煙火氣。
葉靈兒站在灶台後頭，手裡拿著抹布，看著那些兵卒吃得香。
她的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她得找機會跟這些兵卒多聊聊，看看各營的情況，尤其是先鋒營。
吃完飯，天色徹底黑了。
兵卒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回各自的營房歇息。
灶房門口只剩下幾個新兵，大概是今晚值夜的，正蹲在地上，借著灶房裡透出的微弱火光聊天。
葉靈兒拎著水桶走過去，假裝去井邊打水。
那幾個新兵看見她過來。
其中一個圓臉的兵卒笑著打招呼，手裡還拿著半塊沒捨得吃完的餅子：「小兄弟，你做的餅子真好吃，俺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香的粗糧。」
葉靈兒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好吃就多吃點，反正俺這兒還有。各位大哥辛苦了，大冷天的還要值夜。」
那個圓臉兵卒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不是不想多吃，是咱們先鋒營最近日子不好過，能吃上一頓飽飯就不錯了。」
葉靈兒心中一動，順勢把水桶放到地上，蹲在他們旁邊，做出一副好奇的樣子。
「咋了？先鋒營不是咱們鎮北軍的精銳嗎？咋還日子不好過了？」
圓臉兵卒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抱怨起來。
「精銳個屁！上頭根本不把咱們當人看。」
「就說傷藥吧，前幾天訓練，俺磕破了腿，骨頭都快露出來了。去找軍醫，軍醫只給了半瓶摻了水的藥酒，說是藥不夠了，得留給重傷的。」
「俺看啊，那些好藥指不定被誰偷偷賣了！」
另一個瘦高的兵卒也跟著湊過來，臉上滿是憤恨。
「就是！還有馬料。咱們營的戰馬，那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可最近戰馬都餓得沒勁兒了，肋骨一根根支棱著。去找軍需營要料，那幫孫子說是馬料被扣了，讓咱們自己想辦法。」
「戰馬要是跑不動，上了戰場就是送死！」
葉靈兒聽得仔細，眉頭微微蹙起。
「那你們校尉不管嗎？」
「管？咋管？」
圓臉兵卒嘆息道：「馬校尉為了這事，前天在軍需營跟孫軍需的副手差點打起來。」
「可人家手裡握著批條，說沒糧就是沒糧，馬校尉也沒轍。聽說前鋒營那邊更慘，連冬衣都還沒發齊呢。」
瘦高兵卒接過話頭，凍得直打哆嗦。
「冬衣也少發了，說是布料不夠，讓咱們自己補一補。這大冷天的，晚上巡邏能把人凍死。」
「俺聽說，軍需營的倉庫里明明堆滿了棉花和皮子，就是不發給咱們！」
葉靈兒聽著他們抱怨，心裡把這些信息都死死地記了下來。
傷藥不足，馬料被扣，冬衣少發。
這些損耗，在帳冊上肯定都被做成了「正常損耗」或者「運送途中遺失」。
孫軍需那個老狐狸，中飽私囊的手段真是令人髮指！
她站起來，拎著水桶往井邊走。
她的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把這些信息整理出來。
這些都是孫軍需貪墨的鐵證，只要能把這些和帳冊對上，就能給他致命一擊！
回到灶房，葉靈兒把阿寶哄睡。
小傢伙今天累壞了，躺在草鋪上，沒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葉靈兒坐在灶台邊，借著灶膛里微弱的余火。
她拿出一張粗糙的黃紙和一截炭筆，把今天聽來的消息一筆一畫地寫了下來。
先鋒營傷藥不足，軍需營說是藥不夠。
先鋒營馬料被扣，軍需營說是馬料不夠。
先鋒營冬衣少發，軍需營說是布料不夠。
她寫得很詳細，包括是哪個營的兵卒說的，大概缺了多少分量。
寫完後，她把紙仔細地折好，塞進貼身的袖子裡。
她打算明天一早送飯的時候，想辦法送給周硯。
夜深了，軍營里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的巡邏兵，偶爾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貓爪子踩在落葉上。
若不是葉靈兒五感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葉靈兒立刻站起來，吹熄了灶台上的油燈。
她整個人隱入黑暗中，貼到窗邊往外看。
今晚的月光很亮，灑在院子裡，照得一片慘白。
只見兩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躡手躡腳地往灶房方向走來。
他們身上穿著普通雜役的衣服，但動作卻十分利索，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們走到院子中央的大水缸邊停了下來。
那水缸是火頭軍用來存水做飯的，每天傍晚都會挑滿。
其中一個黑影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將裡面一些白色的粉末抖落進水缸里。
另一個黑影則拿著一根木棍，在水缸里輕輕攪拌了幾下。
他的動作極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葉靈兒的瞳孔猛地一縮。
投毒！
這幫畜生，竟然要在水裡下毒！
明天一早，這缸水就要用來煮粥，到時候整個火頭軍，甚至吃早飯的士兵都會中毒！
葉靈兒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正要轉身去拿門栓。
她卻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一隻小手輕輕拉住了。
她低頭一看，阿寶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光著腳站在她身後。
小傢伙的圓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小鼻子使勁吸了吸，然後扯了扯葉靈兒的胳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姐姐，那個味兒不對。」
葉靈兒蹲下來，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別出聲。
阿寶在葉靈兒耳邊用氣音說道：「是巴豆，還有爛草根的味道。」
「阿寶以前在山上見過，那個草根有毒，吃了會肚子疼，拉水。」
葉靈兒心中一驚。
阿寶的嗅覺果然異於常人，竟然連隔著這麼遠都能聞出毒藥的成分。
巴豆加上斷腸草一類的毒藥，這分量要是下足了，明天吃早飯的士兵怕是要死傷大半。
到時候，火頭軍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陳大鍋和她都得掉腦袋。
好狠的手段！
她貼著窗邊看了一眼。
那兩個黑影已經完成了動作，將油紙包塞回懷裡，又躡手躡腳地翻牆離開了院子。
葉靈兒冷笑一聲，拉著阿寶走到水缸邊。
她舀了一瓢水湊到鼻尖聞了聞。
水質清澈，沒有任何異味。
顯然那毒藥無色無味，極難防備。
若不是阿寶天生嗅覺靈敏，明天火頭軍就徹底完了。
她把瓢子放回去，深吸一口氣，意念一動。
只見水缸里的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滴水星子都沒留下。
水全都被她收進了空間的一個隔離區域裡。
阿寶跟在她身邊，小聲問了一句：「姐姐，那些人是誰？為什麼要往水裡放壞東西？」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
「他們想害死我們，也想害死軍營里的弟兄。」
她說著，心念再次一動。
她從空間裡引出一缸乾淨的靈泉水，嘩啦啦地倒進水缸里，直到水面齊平。
「阿寶，這件事你不准跟任何人說，連陳頭兒也不能說，聽見沒有？」
葉靈兒嚴肅地叮囑道。
阿寶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阿寶聽話，阿寶誰也不說。」
葉靈兒把他抱回鋪上，替他蓋好被子。
「乖，睡吧，有姐姐在，沒事。」
阿寶閉上眼睛，很快又睡了過去。
葉靈兒卻沒有睡。
她重新坐回灶台邊，盯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孫軍需想讓火頭軍出錯，她就讓孫軍需自己吃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