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重回毒打那一夜
"小賤蹄子，叫你偷糧！叫你偷糧！"
藤條裹著風聲劈下來，一下接一下，招不離後背。
葉靈兒整個人被按在柴房冰冷的泥地上，嘴裡咬著泥沙，眼前一片模糊。
疼。
從骨頭縫裡炸開的疼。
可這疼，怎麼這樣熟悉？
"還敢瞪我？你這個賠錢貨，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敢偷嘴！"
周氏一腳踩在她肩膀上，尖利的嗓門差點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葉靈兒趴在地上，瞳孔驟縮。
這個聲音。
這個灶灰和豬食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還有頭頂那根歪歪斜斜的房梁。
青山村。葉家老宅。柴房。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前世，她在破廟裡凍了三天三夜，懷裡抱著阿寶那隻豁了口的小布鞋，一直等到呼吸停下來。
死之前，她聽見路過的行腳商說：葉戰的案子翻了，根本不是通敵。是軍中有人做了假軍報，硬生生把一個為國守邊的忠將逼死在了塞外。
那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只記得自己攥著那隻小鞋，眼淚凍成冰粒，掉在稻草堆里。
阿寶，四歲就被牙婆帶走，賣進了黑窯。
沒人告訴她阿寶是怎麼死的。
可她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在黑窯里，活不過一個冬天。
"還在那愣著！"
藤條又落下來。葉靈兒整個身子一顫。
痛意把她從回憶里拽出來，眼前的畫面一幀變得清晰。
破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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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滿補丁的褲腳。
手背上舊傷疊新傷的青紫痕跡。
——八歲的手。
她的手。
葉靈兒猛地攥緊了拳頭。
她回來了。
回到了八歲。
周氏還在罵："明兒孫媽就來，把你那弟弟領走。一個四歲的小崽子，好歹還能換二兩銀子。養著你們兩個賠錢貨，當我葉家開善堂呢？"
葉靈兒渾身的血一下子衝上腦頂。
明兒。
牙婆孫媽。
前世就是明天。
阿寶被牙婆帶走的那一天。
她哭著追到村口，被周氏一把按進雪地里，打斷了兩根肋骨。
從此再也沒見過弟弟。
"滾起來！把灶台給我收拾了！聽見沒有！"周氏扔了藤條，叉著腰轉身就要走。
葉靈兒趴在地上，一動沒動。
她不能急。
前世的教訓還刻在骨頭裡。硬來只會被打得更慘。
她才八歲，身子骨瘦得一把能折斷，大房有葉老太、葉大山、葉大柱，三個大人。
硬碰硬，死路一條。
但她不是前世那個只會哭的葉靈兒了。
她眼睫一顫，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
"哇——"
一聲尖厲的哭腔從她嗓子裡衝出來。
不是前世那種悶聲抽泣。
而是放聲嚎啕。
"大伯娘要打死靈兒了——"
"靈兒疼——靈兒不敢了——"
"別賣阿寶——求大伯娘別賣阿寶啊——"
這哭聲穿牆破院，整個葉家前後院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氏猛地轉身，臉色驟變。
"嚎什麼嚎！誰說要賣人了？閉嘴！"
葉靈兒不但沒閉嘴，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她抓著門檻撐起身子，滿臉都是淚，聲音斷續續："大伯娘說……明兒孫媽媽來……把阿寶帶走……"
"你胡說八道什麼！"周氏箭步沖回來，一把捂她的嘴。
就在這時候——
"周氏！大半夜的你幹什麼呢？"
院牆外，隔壁李嬸子的聲音劈過來。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氏臉色刷白。
"姐姐！"
一個小的身影從灶房門口衝出來。
四歲的葉阿寶穿著大了三圈的破襖，腳上的布鞋露著半個腳趾頭，一頭扎進葉靈兒懷裡。
他整個人都在抖，卻死護住姐姐，仰起臉沖周氏齜牙。
"不許打姐姐！"
那張小圓臉凍得發青，鼻尖通紅，眼淚噼里啪啦往下砸。
可他還是把手裡攥出了汗的半個窩頭塞進葉靈兒手裡。
"姐姐吃……阿寶不餓。"
話音剛落，他肚子響亮地叫了一聲。
阿寶抿住嘴，把臉埋進葉靈兒肩窩裡。
葉靈兒的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這一次不是裝的。
是真疼。
疼到心肝肺腑都像被人攥成一團揉碎了。
她前世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護住這個小東西。
"阿寶乖。"她聲音啞得厲害，抬起瘦小的手臂把弟弟整個摟進懷裡，"姐姐在。"
"姐姐不讓任何人帶你走。"
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李嬸子第一個衝進來，身後還跟著兩三個被吵醒的鄰居。
"這是打的什麼？天寒地凍的，兩個孩子穿成這樣跪在柴房？"
李嬸子一看葉靈兒袖子被扯開後露出的手臂，新舊傷痕層疊，臉色當場沉下來。
"周氏，葉戰才走幾年，你就這麼對他閨女？"
"關你什麼事！"周氏嘴硬，但眼神開始躲閃。
"她偷吃糧食在先，我管教兩句怎麼了？又不是外人家的孩子——"
"那你為什麼說要賣阿寶？"葉靈兒哭聲裡帶著怯的質問，卻字清晰。
院子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落在周氏臉上。
"我什麼時候說要賣人了！"周氏尖聲否認，"你這小蹄子血口噴人！"
"大伯娘說的……"葉靈兒把阿寶摟得更緊，抽噎道，"靈兒耳朵沒聾……大伯娘今天下午就跟孫媽媽說好了……"
人群一陣騷動。
孫媽媽是什麼人，青山村上下沒有不知道的——專做人口生意的牙婆。
李嬸子的聲音都尖了："周氏！你敢賣葉戰的親兒子？"
"沒有的事！這丫頭胡說！"周氏急得跳腳。
正吵成一團的時候，一道蒼老刺耳的聲音從正屋方向傳來。
"吵什麼吵！大半夜不消停！"
葉老太拄著拐杖從黑暗裡走出來，三角眼一掃院中眾人，臉皮往下一耷拉。
"兩個賠錢貨有什麼好吵的？這是我葉家的家事，外人少管！"
李嬸子還要說話，葉老太拐杖往地上一杵："我葉家的孩子，我這做祖母的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再說了，留著這兩個拖油瓶，一年光吃糧就得吃空一家，誰養？"
院子裡徹底炸了鍋。
可葉靈兒沒有再哭了。
她低著頭，把阿寶護在身前，手心裡還攥著那半塊窩頭。
沒人看見她垂下的眼帘底下，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鬧吧。人越多，動靜越大越好。
明天整個青山村都會知道，葉家大房要賣葉戰的親兒子。
到時候，就算趙村長想和稀泥，也和不了了。
可就在她攥緊拳頭的瞬間，掌心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手心裡燙了一下，又一下。
葉靈兒瞳孔一縮——
眼前猛地一花。
一片灰濛濛的、空曠得看不到邊際的空間，在她腦海里驟然展開。
黑色泥土，一泓碧綠靈泉，空蕩的倉房，還有一塊刻滿古字的石碑。
那石碑上的字模糊糊，但有一行像是自己亮了起來——
"視之所及，收之入內。"
葉靈兒呼吸猛地一窒。
她還來不及細想這是什麼，葉老太的拐杖已經杵到了她面前。
"哼，明兒再說！都給我滾回去睡覺！"
葉靈兒慢抬起頭，看了葉老太一眼。
又看了周氏一眼。
然後她抱緊阿寶，一聲不吭地縮回了柴房角落。
阿寶窩在她懷裡，小聲問："姐姐，明天他們真要把阿寶送走嗎？"
"不會。"
葉靈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這輩子都不會再動搖的篤定。
"誰也帶不走你。"
她閉上眼，掌心的灼熱還沒有消退。
腦海里那片空曠的空間，靜地等著她。
而大房正屋裡，炕洞底下藏著周氏的私房銀子，葉老太的體己錢，還有——
爹爹這些年寄回來的，每一兩都沒用在他們姐弟身上的軍餉。
葉靈兒嘴角彎了一下。
不急。
等天亮，等村人散了。
她要讓大房知道，什麼叫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藤條裹著風聲劈下來，一下接一下，招不離後背。
葉靈兒整個人被按在柴房冰冷的泥地上，嘴裡咬著泥沙，眼前一片模糊。
疼。
從骨頭縫裡炸開的疼。
可這疼，怎麼這樣熟悉？
"還敢瞪我？你這個賠錢貨，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敢偷嘴！"
周氏一腳踩在她肩膀上，尖利的嗓門差點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葉靈兒趴在地上，瞳孔驟縮。
這個聲音。
這個灶灰和豬食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還有頭頂那根歪歪斜斜的房梁。
青山村。葉家老宅。柴房。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前世，她在破廟裡凍了三天三夜，懷裡抱著阿寶那隻豁了口的小布鞋，一直等到呼吸停下來。
死之前，她聽見路過的行腳商說：葉戰的案子翻了，根本不是通敵。是軍中有人做了假軍報，硬生生把一個為國守邊的忠將逼死在了塞外。
那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只記得自己攥著那隻小鞋，眼淚凍成冰粒，掉在稻草堆里。
阿寶，四歲就被牙婆帶走，賣進了黑窯。
沒人告訴她阿寶是怎麼死的。
可她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在黑窯里，活不過一個冬天。
"還在那愣著！"
藤條又落下來。葉靈兒整個身子一顫。
痛意把她從回憶里拽出來，眼前的畫面一幀變得清晰。
破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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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滿補丁的褲腳。
手背上舊傷疊新傷的青紫痕跡。
——八歲的手。
她的手。
葉靈兒猛地攥緊了拳頭。
她回來了。
回到了八歲。
周氏還在罵："明兒孫媽就來，把你那弟弟領走。一個四歲的小崽子，好歹還能換二兩銀子。養著你們兩個賠錢貨，當我葉家開善堂呢？"
葉靈兒渾身的血一下子衝上腦頂。
明兒。
牙婆孫媽。
前世就是明天。
阿寶被牙婆帶走的那一天。
她哭著追到村口，被周氏一把按進雪地里，打斷了兩根肋骨。
從此再也沒見過弟弟。
"滾起來！把灶台給我收拾了！聽見沒有！"周氏扔了藤條，叉著腰轉身就要走。
葉靈兒趴在地上，一動沒動。
她不能急。
前世的教訓還刻在骨頭裡。硬來只會被打得更慘。
她才八歲，身子骨瘦得一把能折斷，大房有葉老太、葉大山、葉大柱，三個大人。
硬碰硬，死路一條。
但她不是前世那個只會哭的葉靈兒了。
她眼睫一顫，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
"哇——"
一聲尖厲的哭腔從她嗓子裡衝出來。
不是前世那種悶聲抽泣。
而是放聲嚎啕。
"大伯娘要打死靈兒了——"
"靈兒疼——靈兒不敢了——"
"別賣阿寶——求大伯娘別賣阿寶啊——"
這哭聲穿牆破院，整個葉家前後院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氏猛地轉身，臉色驟變。
"嚎什麼嚎！誰說要賣人了？閉嘴！"
葉靈兒不但沒閉嘴，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她抓著門檻撐起身子，滿臉都是淚，聲音斷續續："大伯娘說……明兒孫媽媽來……把阿寶帶走……"
"你胡說八道什麼！"周氏箭步沖回來，一把捂她的嘴。
就在這時候——
"周氏！大半夜的你幹什麼呢？"
院牆外，隔壁李嬸子的聲音劈過來。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氏臉色刷白。
"姐姐！"
一個小的身影從灶房門口衝出來。
四歲的葉阿寶穿著大了三圈的破襖，腳上的布鞋露著半個腳趾頭，一頭扎進葉靈兒懷裡。
他整個人都在抖，卻死護住姐姐，仰起臉沖周氏齜牙。
"不許打姐姐！"
那張小圓臉凍得發青，鼻尖通紅，眼淚噼里啪啦往下砸。
可他還是把手裡攥出了汗的半個窩頭塞進葉靈兒手裡。
"姐姐吃……阿寶不餓。"
話音剛落，他肚子響亮地叫了一聲。
阿寶抿住嘴，把臉埋進葉靈兒肩窩裡。
葉靈兒的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這一次不是裝的。
是真疼。
疼到心肝肺腑都像被人攥成一團揉碎了。
她前世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護住這個小東西。
"阿寶乖。"她聲音啞得厲害，抬起瘦小的手臂把弟弟整個摟進懷裡，"姐姐在。"
"姐姐不讓任何人帶你走。"
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李嬸子第一個衝進來，身後還跟著兩三個被吵醒的鄰居。
"這是打的什麼？天寒地凍的，兩個孩子穿成這樣跪在柴房？"
李嬸子一看葉靈兒袖子被扯開後露出的手臂，新舊傷痕層疊，臉色當場沉下來。
"周氏，葉戰才走幾年，你就這麼對他閨女？"
"關你什麼事！"周氏嘴硬，但眼神開始躲閃。
"她偷吃糧食在先，我管教兩句怎麼了？又不是外人家的孩子——"
"那你為什麼說要賣阿寶？"葉靈兒哭聲裡帶著怯的質問，卻字清晰。
院子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落在周氏臉上。
"我什麼時候說要賣人了！"周氏尖聲否認，"你這小蹄子血口噴人！"
"大伯娘說的……"葉靈兒把阿寶摟得更緊，抽噎道，"靈兒耳朵沒聾……大伯娘今天下午就跟孫媽媽說好了……"
人群一陣騷動。
孫媽媽是什麼人，青山村上下沒有不知道的——專做人口生意的牙婆。
李嬸子的聲音都尖了："周氏！你敢賣葉戰的親兒子？"
"沒有的事！這丫頭胡說！"周氏急得跳腳。
正吵成一團的時候，一道蒼老刺耳的聲音從正屋方向傳來。
"吵什麼吵！大半夜不消停！"
葉老太拄著拐杖從黑暗裡走出來，三角眼一掃院中眾人，臉皮往下一耷拉。
"兩個賠錢貨有什麼好吵的？這是我葉家的家事，外人少管！"
李嬸子還要說話，葉老太拐杖往地上一杵："我葉家的孩子，我這做祖母的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再說了，留著這兩個拖油瓶，一年光吃糧就得吃空一家，誰養？"
院子裡徹底炸了鍋。
可葉靈兒沒有再哭了。
她低著頭，把阿寶護在身前，手心裡還攥著那半塊窩頭。
沒人看見她垂下的眼帘底下，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鬧吧。人越多，動靜越大越好。
明天整個青山村都會知道，葉家大房要賣葉戰的親兒子。
到時候，就算趙村長想和稀泥，也和不了了。
可就在她攥緊拳頭的瞬間，掌心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手心裡燙了一下，又一下。
葉靈兒瞳孔一縮——
眼前猛地一花。
一片灰濛濛的、空曠得看不到邊際的空間，在她腦海里驟然展開。
黑色泥土，一泓碧綠靈泉，空蕩的倉房，還有一塊刻滿古字的石碑。
那石碑上的字模糊糊，但有一行像是自己亮了起來——
"視之所及，收之入內。"
葉靈兒呼吸猛地一窒。
她還來不及細想這是什麼，葉老太的拐杖已經杵到了她面前。
"哼，明兒再說！都給我滾回去睡覺！"
葉靈兒慢抬起頭，看了葉老太一眼。
又看了周氏一眼。
然後她抱緊阿寶，一聲不吭地縮回了柴房角落。
阿寶窩在她懷裡，小聲問："姐姐，明天他們真要把阿寶送走嗎？"
"不會。"
葉靈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這輩子都不會再動搖的篤定。
"誰也帶不走你。"
她閉上眼，掌心的灼熱還沒有消退。
腦海里那片空曠的空間，靜地等著她。
而大房正屋裡，炕洞底下藏著周氏的私房銀子，葉老太的體己錢，還有——
爹爹這些年寄回來的，每一兩都沒用在他們姐弟身上的軍餉。
葉靈兒嘴角彎了一下。
不急。
等天亮，等村人散了。
她要讓大房知道，什麼叫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