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這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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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深坐在對面,瞧著孟昭遠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臉上倒沒有浮現出太多的驚詫。

  他安靜地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的指尖。

  「我知道。」

  「宋先生跟我提過一些。」

  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晚,在房間裡,宋雲棲為了安撫自己不安的情緒,毫無保留的展露出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緒。

  青年是那麼高傲的一個人,卻在提到陸家父子時,眼裡迸發出濃烈的仇恨與排斥。

  那種身不由己的痛苦,蘇深在粉公館裡體會得太深刻了。

  孟昭遠有些意外,重新審視面前看似怯弱的青年。

  本以為蘇深不過是宋雲棲隨手布下的一枚閒棋,或是憐惜他的遭遇才出手相助,卻沒料到,他對著這個小傢伙竟然如此坦誠。

  「雲棲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他自嘲地挑了挑眉,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銜在嘴裡。

  打火機「啪嗒」一聲,火苗照亮了他蓄著幾分戾氣的眉眼。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

  「他看著對誰都防一手,其實心底最柔軟。」

  孟昭遠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白煙看著蘇深。

  「既然你都清楚,就該明白他現在的處境有多兇險。」

  「陸謹辭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要是讓他知道雲棲在背地裡搞的小動作,別說你這個公館裡的小鴨子,就連宋氏也得脫層皮。」

  蘇深聽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攥成拳頭。

  他沒有反駁孟昭遠的話,只是歪了歪頭,感受左耳垂上墜著的黑曜石耳釘。

  雖然又小又不起眼,但它會記錄下粉公館內部最隱秘、最醜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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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深願意冒著被滅口的風險,把所有腌臢與齷齪一點點攢下來。

  但是還不夠,還差得多。

  他會是宋雲棲掙脫陸家掣肘的利刃。

  只要能幫到對方,這副殘軀連同所有能利用的籌碼,他都會心甘情願地雙手奉上。

  「我一定會幫宋先生對付陸家的。」

  蘇深抬起頭,氤氳著水汽的眼睛在這一刻亮得驚人。

  「無論要我做什麼,只要能幫到宋先生,我都願意。」

  孟昭遠彈了彈菸灰,瞧著他眼底那抹不摻雜質的熾熱,心頭微微震動。

  他突然有些佩服宋雲棲了。

  明明才認識不到一個月,這個小傻子竟然甘願為了他把命都搭進去。

  「行了,收起你那副要殉情的樣,去把電視遙控器拿過來。」

  蘇深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話題怎麼跳躍得這麼快。

  孟昭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下巴朝牆壁上的液晶屏幕揚了揚。

  「把電視打開放點節目,爺睡覺前喜歡聽點動靜助眠,畢竟是點了包夜的,總不能幹坐著暢聊一整夜吧?」

  說著,又補充道:

  「既然接受了雲棲的託付,肯定不能讓你被別人欺負,這地方不錯,比外面的酒店舒服,我以後會常來轉轉。」

  「你要吃飽了就上床休息吧,我睡沙發就行。」

  蘇深聽懂了男人的意思,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感激。

  他起身的動作很輕,手腳利索地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好,推到門外留給保潔處理,隨後關掉包廂中央明亮的的水晶吊燈,打開電視。

  屋子裡瞬間暗下去,孟昭遠拿起遙控器,隨便掛了部無聊的文藝電影播放。

  看著男人裹著薄毯在沙發上躺下,蘇深站在床邊,侷促地抿了抿嘴,低聲開口:

  「先生,這不合適。」

  「您是客人,哪有睡沙發的道理?更何況……您還是宋先生的朋友。」

  他走上前半步,神色認真地提議:「還是我來睡沙發吧。」

  「之前和宋先生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是睡的沙發,已經習慣了。」

  聽到這話,男人打量了一圈他的小身板,擺擺手拒絕道:

  「得了吧,我孟昭遠怎麼說也是個憐香惜玉的老爺們,就你這細皮嫩肉的樣兒,可別磕著碰著。」

  說完,他索性翻身而起,大喇喇地踩著地毯走到床邊。

  兩人的身高差在昏暗燈光下被無限放大,屬於孟昭遠的氣息瞬間將蘇深整個人籠罩在內。

  那是一種充滿攻擊性的雄性荷爾蒙,帶著富家子弟特有的驕奢與玩世不恭。

  蘇深被那陡然迫近的氣勢嚇到,不自覺後退半步,後腿抵在了床沿上。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那行,咱倆一起睡。」


  瞧青年如履薄冰的模樣,孟昭遠忍俊不禁地為自己正名。

  「放心,我答應過雲棲不碰你的。」

  「你要是能接受,咱倆今晚就睡一張床好了,省得互相折騰。」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蘇深若是再推脫,反倒顯得矯情和不識抬舉。

  在這座聲色犬馬的公館裡,他早就習慣了用身體取悅男人,可今晚,他將第一次和客人坦坦蕩蕩地同榻而眠。

  「好,聽孟先生的。」

  公館裡的床極寬敞,即便躺四個成年男人都綽綽有餘。

  蘇深規規矩矩地側身躺在床的內側,面向牆壁,儘量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連呼吸都刻意放得綿長而輕緩。

  片刻後,身後的床墊向下陷去。

  孟昭遠果真如自己承諾的那般規矩老實,自顧自地掀開被子蓋好,整個人平躺在床的外側,借著電視機的背景音助眠。

  兩人中間空出一個極大的位置,距離寬得像是一道天塹,彼此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觸碰。

  窗外的暴雨聲愈發狂暴,雨水急促地往下流淌,像是一道道隔絕了塵世的幕簾。

  在黑暗與嘈雜的雨聲中,蘇深能清楚聽到男人沉穩又有規律的呼吸聲。

  雄性的氣息在空氣里緩慢流淌,卻沒有讓他感到恐懼。

  ……

  這一夜,過得極長,卻也極安穩。

  翌日清晨,暴雨初歇。

  海市的天空呈現出難得的澄澈,潮濕的空氣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孟昭遠不認床,睡眠質量也極好,醒來的時候神清氣爽。

  他伸了個懶腰,一抬頭,就瞧見蘇深不知何時就已經穿戴整齊,此刻正站在壁櫃旁熨燙自己昨天脫下的衣物。

  「孟先生,早。」

  見他醒來,蘇深微笑著打了聲招呼,將剛熨燙平整的大衣遞過去。

  孟昭遠接過衣服,目光在那張過分乖巧的臉上轉了轉,突然想起什麼,伸手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孟昭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去,熱哄哄又暖洋洋的。

  「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可以隨時聯繫我。」

  蘇深接過那張燙金材質的名片,拿在手裡認真端詳了好一會,又小心翼翼地還回去。

  「謝謝孟先生的好意,但是我沒有手機,就不收了。」

  「公館也不允許陪侍收受客人的東西,抓到會被處罰的。」

  孟昭遠聞言也沒強求,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麼。

  ……

  送走孟昭遠後,蘇深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包廂里,默念著剛剛記下的電話號碼。

  名片這種東西太扎眼,肯定不能收,但他好歹是名牌大學生,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是具備的。

  客人退房,蘇深就要回到自己的員工休息室待命了。

  他抬腳往外走,剛踏出長廊的拐角,迎面就撞上腳步匆忙的侍者。

  對方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正急匆匆地往前趕,險些與蘇深撞了個滿懷。

  「哎喲,330,正好!」

  侍者穩住身形,瞧見是蘇深,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他一把扯住青年的胳膊往外拽,語速極快,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催促:「你先別回休息室了。」

  「剛來了一批外國客人,個個人高馬大的,看著就不好伺候。」

  「排鍾正好排到你了,趕緊跟我走,別讓貴客等久了。」

  聽到「外國客人」幾個字,蘇深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之前接觸過幾次老外,那些人野蠻粗暴,行事瘋狂且絲毫不懂憐惜,完事後基本都是遍體鱗傷。

  因為經歷太過慘烈,孟昭遠帶來的短暫庇護在這一刻被盡數擊碎。

  但他沒有求饒,也沒有露出任何抗拒的情緒。

  「好的,哥,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蘇深順從地低了低頭,聲音溫順、綿軟,毫無攻擊性。

  「還換什麼衣服啊?反正都是要脫的,趕緊走吧。」

  侍者不耐煩地拽著蘇深的胳膊,拖著他大步往電梯口走。

  蘇深只能倉促地將重心調整好,勉強跟上對方急促的步伐,在侍者看不到的角度,悄然在左耳垂的黑曜石上不輕不重地輕敲兩下。

  攝影模塊開始悄然運轉。

  無論接下來是怎樣的酷刑,這枚耳釘都將化為最冰冷的眼睛,把公館裡最見不得光的交易盡數錄製下來。

  侍者帶領蘇深走到二樓走廊的最裡面,在一扇包鐵的紅木大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抬手叩響了門扉。

  「進去吧,別木著一張臉,放聰明點。」

  ……

  京市第一醫院,婦產科單人 VIP 病房內。

  晨光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投下影影綽綽的微光。

  沈崇律一夜未眠,眼眶裡布滿蛛網般的血絲,這段時間的心力交瘁,讓他連新長出的胡茬都沒來得及處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熬幹了心血的頹敗與狼狽。

  宋雲棲同樣沒有睡好。

  他臉上血色盡失,清冷的鳳眸中掛著化不開的憔悴。

  或許是感受到即將來臨的命運,寶寶後半夜竟破天荒地安分下來。

  連一點存在感都沒有,更沒有半分不適。

  仿佛那個還沒成型的小東西,正在用這種溫順的方式,小心翼翼討好自己冷酷的爸爸。

  八點整,護士推著輸液車和移動病床準時推開房門。

  「宋雲棲,準備一下,快到手術時間了。」

  聽到這句話,沈崇律高大的身軀微晃,像是一座隨時會坍塌的巨山,連喘息都變得無比艱難。

  宋雲棲沒有看他,掀開被子,換上了醫院統一配發的無菌手術服。

  寬大的淺藍色衣服掛在青年消瘦的骨架上,空空蕩蕩,愈發顯得他身形單薄。

  「你在外面等著。」

  宋雲棲躺上移動推車,見沈崇律想跟著一道進手術室,滿臉不耐的淡聲吩咐道。

  沈崇律緊緊握著拳頭,由於極力的隱忍,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張張嘴,喉嚨里像塞滿了帶血的碎玻璃,艱難擠出沙啞的單音:

  「好。」

  手術室門外的紅燈亮起。

  沈崇律脫力般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面,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

  手術台上,頭頂亮起慘白的無影燈,在冰冷的器械碰撞聲中,宋雲棲心房毫無預兆地漏掉了一拍。

  刺鼻的消毒水味鋪天蓋地。

  主治醫生背對著他,在有條不紊地準備麻醉用具,以及刮宮需要用到的金屬擴宮器。

  那些冷硬的銀色工具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銳芒。

  宋雲棲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他今年二十六歲了。

  不論是童年、少年還是青年時代,他的世界都像一片沒有溫度的荒原,沒有人在意他是否痛苦,也沒有人在意他真正想要什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厭惡親情、厭惡血緣的。

  可就在這一刻,就在冰冷的麻醉針頭即將貼上皮膚的瞬間,他開始沒來由的心慌。

  哪怕在最後一刻,小東西還是很安靜。

  那個寄生在他殘缺身體裡的生命,沒有選擇用疼痛來報復他,而是默默接受自己即將被消滅的現實。

  那是一個真正屬於宋雲棲的血脈。

  不是陸家那兩個帶著虛偽面具的豺狼,不是離他而去的母親,不是將他抵債的父親。

  而是柔軟的、脆弱的、鮮活的小寶寶,它的世界裡只有自己,也只會依賴自己。

  宋雲棲想要一個家。

  一個不需要利益交換,不需要步步為營,只有純粹羈絆的家。

  濃密的長睫劇烈地顫動起來,宋雲棲的手指由於過分用力,在床單上抓出了深刻的褶皺。

  在醫生拿著針頭轉過身的那一秒,宋雲棲單薄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那雙向來清明冷徹的鳳眸里,破天荒湧現出近乎恐慌的悔意。

  「等一下。」

  他突然出聲,語氣摻雜著慌亂與茫然。

  醫生停下動作,有些疑惑地看過去:「怎麼了?哪裡有問題嗎?」

  宋雲棲閉上眼,喉結艱難的上下滾動,一字一頓開口道:

  「不好意思。」

  「我不做了,手術取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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