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訂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宋雲棲端著香檳杯,緩步走到宴會廳西側的落地窗前。

  隔著一塵不染的厚玻璃,夕陽將他影子長長地拖曳在大理石地面上。

  大廳中央最喧囂。

  陸謹辭西裝革履,領口處別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紅寶石胸針,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被幾個叔伯和小輩簇擁著,正低頭聽著身旁人說些什麼,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得體笑意。

  似乎是察覺到這邊的注視,他微微偏過頭,視線穿過重重人影,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的宋雲棲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陸謹辭嘴角的弧度深了幾分,抬起手中的酒杯,隔著虛空向宋雲棲致意。那眼神里沒有兄長對弟弟該有的關切,反而蓄滿了志在必得。

  宋雲棲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仰頭抿了一口香檳。

  「雲棲,怎麼一個人在這喝酒?」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宋雲棲轉過身看去,來者是陸家二房的一位表舅。這人五十出頭,身材發福,手裡晃著半杯威士忌,目光裡帶著精明的打量。

  「表舅。」宋雲棲禮貌頷首,客套得挑不出毛病。

  「好些日子沒見,雲棲越來越出息了。」

  表舅自然地往旁邊一靠,像是閒話家常般壓低了聲音:「聽說宋氏上個月和城北那家外資簽了框架?那個項目不小啊。」

  「你表哥手裡有家物流公司,資質、車隊都現成的,你把業務交給他來做吧,都是一家人,總比外面找的省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替自家孩子問一嘴。但語氣是那麼理所應當,連拒絕的餘地都不給。

  宋雲棲心裡清楚,這些人平日裡在私底下罵他是野種、賤貨,可一旦真金白銀的項目擺在眼前,照樣能面不改色地湊上來。

  「城北的項目現在已經啟動,不便更改。」

  他將香檳杯擱在身後的木質窗台上,冷冷拒絕。

  「表舅如果感興趣,可以把意向書投進公司郵箱,後續有需要可以參與競標,咱們一切按流程走。」

  表舅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沒散,但眼神里的熱切明顯涼了半度。

  他本以為憑著長輩的身份,話說得漂亮些,宋雲棲多少會賣個面子。沒成想對方依舊是這副油鹽不進的做派。

  「呵呵,按流程走當然沒問題。」

  表舅慢悠悠地抿了口酒,語氣不咸不淡:

  「不過雲棲啊,流程是流程,有時候一個項目怎麼切、切給誰,還不是牽頭人說了算?你既然管著宋氏,這點事還能做不了主?」

  話說得體面,但意思已經挑明了,他就是想走這個後門,而且勢在必得。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腳下踩得虛浮,顯然已經喝了不少。斜著眼睨了宋雲棲一下,對表舅笑道:

  「表舅,你跟他說這些有什麼用?」

  「人家擺明了就是不想給。一個上不得台面的養子而已,護食得很,回頭你直接跟謹辭哥說一聲,這位只要開了口,您還怕他不點頭?」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說完,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目光從宋雲棲身上輕飄飄地滑過去,像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這話砸在空氣里,四周圍隱約傳來幾聲低笑。

  「說的也對。」

  表舅聞言眼神一亮,然後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端著酒杯轉身回了人堆。

  而堂兄根本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還在喋喋不休的嘲笑著。

  宋雲棲神色未變,甚至連反駁的欲望都沒有,只當是在看兩個跳樑小丑。哪怕陸謹辭親自開口說想參與宋氏的項目,他也不會同意,更別說什麼所謂的表舅。

  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盤上的時間。

  五點四十五分。

  距離陸擎淵下樓還有一刻鐘。

  「說完了嗎?」

  宋雲棲冷聲開口,那雙毫無溫度的鳳眼看向堂哥。

  「說完了就讓開,你擋著我的光了。」

  「你!」

  堂哥顯然沒料到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宋雲棲那副渾不在意的清高模樣,讓他心頭的火氣燒得更旺了些。他剛想發作,大廳正前方的雙開紅木大門突然從兩側被緩緩推開。

  原本喧鬧嘈雜的宴會廳,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收聲,自發地按照長幼的順序,在通道兩側挺直了腰背站好。

  陸謹辭也收斂了臉上的散漫,規規矩矩地站在了最靠近門口的位置。

  在萬眾矚目中,陸擎淵杵著一根黑色的盤龍拐杖,在管家的攙扶下步入大廳。

  他穿著一身改良版的黑色唐裝,雖然已經年過五旬,兩鬢微霜,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全場時,依舊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恐怖威壓。

  「陸爺。」

  「大伯。」

  此起彼伏的問候聲在大廳里低低地迴蕩著。

  陸擎淵沒有點頭,只是在路過陸謹辭身側時,抬手在兒子的肩膀上沉沉地拍了兩下。

  隨後,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最後精準落在站在最邊緣的宋雲棲身上。

  「雲棲,過來。」

  陸擎淵的聲音略微沙啞,卻沉重得如同黃鐘大呂。

  原本站在宋雲棲身邊的堂哥臉色白了白,忙不迭地往後退開數步,生怕被家主的餘光掃到。

  宋雲棲也不知父親為什麼突然喚自己,邁開步子,緩步走到陸擎淵身側。

  「父親。」宋雲棲微微躬身。

  「嗯。」

  陸擎淵打量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擔心你休息不好,我昨天就讓老李接你過來,怎麼臉色還是這麼差?公司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快來坐下吧。

  陸擎淵在主位上坐定,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以往都是留給陸謹辭的,而陸謹辭對自己的座位被占的事情也毫不介意,甚至看起來理所當然,徑直走到了父親右手邊的位置。

  整個大廳里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詭異,不少人都在心裡揣測陸爺這是什麼意思。

  家宴正式開始。

  一道道精緻奢華的菜餚被端上長桌,但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是真正為了填飽肚子而來的。長輩們交杯換盞,小輩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上首三人的臉色。

  宋雲棲眼觀鼻鼻觀心,機械地切割著盤子裡的食物,偶爾在陸擎淵問起公司業務時,才簡明扼要地回答幾句。

  水晶吊燈的冷光打在雪白的骨瓷餐盤上,反射出一圈瑩潤的光暈。

  坐在長桌主位上的陸擎淵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放下手裡的白瓷湯匙。

  他這一個細微的動作,讓原本還端著酒杯互相低聲奉承的長輩們瞬間收了音,長桌兩側的咀嚼和談笑聲在幾秒鐘內歸於死寂。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除了吃頓便飯,主要是有一件家事要宣布。」

  陸擎淵雙手交疊著搭在盤龍拐杖的獅子頭上,鷹隼般的雙眼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個人,最後在宋雲棲精緻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雲棲和謹辭的年紀都不小了。」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一直很好,我決定在明晚為他們訂婚。」

  「啪嗒。」

  坐在中後段的堂哥如遭雷擊,手裡握著的銀質湯匙直接掉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格外突兀刺耳。

  宋雲棲正要將一塊牛肉送進嘴裡,聞言手腕也在半空生生僵住。

  那雙向來毫無波瀾的鳳眼驟然瞪大。長睫顫動得厲害,唇瓣幾乎是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褪去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父親,您……」

  他的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石礫,聲音啞澀得厲害,剛要站起身,卻被陸擎淵抬手壓了回去。

  「今天算是咱們自家人的小聚,明晚會有不少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過來赴宴,你們做長輩和小輩的,到時候別缺席,也別失了陸家的禮數。」

  陸擎淵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管家去修剪花園裡的灌木,不容置疑。

  「大伯,這……這不太合適吧?」

  坐在陸謹辭下首的一個男人有些按捺不住,臉色發青地站起身。他看了看主位上的陸擎淵,又用怪異且荒謬的眼神剮了宋雲棲一眼。

  「雲棲和謹辭哥……他們可都是男人。」

  「兩個男人訂婚,這要是傳出去了,京市那些跟咱們不對付的家族,指不定要在背後怎麼編排咱們。更何況,這子嗣的事情重大,陸氏的家業以後可指望誰來接手?」

  堂哥這話一出,長桌上頓時響起了密密麻麻的附和聲。

  那些原本就看不上宋雲棲的小輩們,紛紛像是抓到了重點,交頭接耳起來。

  陸謹辭坐在一旁,右手慢條斯理地晃動著高腳杯里的紅酒,領口處的紅寶石和酒液閃爍著血一樣的光澤。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反而微微側過頭,用一種近乎貪婪且惡劣的目光,細細地描摹著宋雲棲此時因為驚懼而微微顫抖的輪廓。

  他早就知道了。

  甚至可以說,這一場看似突如其來的訂婚,本就是他與陸擎淵私底下商量好的。

  「後代的事情,不勞你們操心。」

  「以後從宗族裡過繼,或者領養幾個底細乾淨的孩子養在雲棲名下,是一樣的。」

  陸擎淵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頓,沉悶的撞擊聲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他並沒有把真正的原因在飯桌上挑明。

  畢竟,見不得光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早在宋雲棲十六歲時,陸擎淵就請了私立醫院口風最嚴的醫生,在深夜給這個漂亮到過分的孩子做了一次全身檢查。

  那份藏在保險柜里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

  宋雲棲不僅擁有男性的體徵,在小腹深處,還隱藏著一套發育健全、完全具備受孕和生育能力的子宮。

  他是萬里挑一的雙兒。

  在陸擎淵眼裡,宋雲棲從一開始就只是個鳥雀,如果陸謹辭喜歡就留在身邊,不喜歡就隨便怎麼折騰,不過這個孩子也算爭氣,能靠自己發展到如今的地位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陸家是頂級豪門,也不需要靠聯姻來鞏固家族,既然他的兒子喜歡宋雲棲,成全了也無所謂。

  等訂了婚,把人徹底鎖在陸家,要是過兩年宋雲棲真的懷了陸謹辭的種,就把人送到國外的私人療養院裡秘密待產。

  等孩子落地,抱回國內對外宣稱是陸謹辭的私生子。

  這樣既能保住陸家在世俗眼裡的名聲,又能讓屬於陸氏的純正血脈傳承下去,兩全其美。

  而這一切,宋雲棲毫不知情。

  他死死盯著面前已經放涼了的牛排。

  大理石餐桌下,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攥得極緊,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帶出一陣陣鑽心的疼。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對面的陸謹辭。

  卻正對上男人的視線,後者嘴角的弧度越發肆意,甚至還挑釁地揚了揚眉,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

  「寶、貝。」

  宋雲棲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被凍成了冰渣,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他一直以為,陸謹辭只是對自己有著某種病態的占有欲和操控欲,只要自己守住底線,向這對父子展現自己的價值,就能維持住體面。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困在一個由父子二人聯手編織了十幾年的網裡。

  他白著一張臉,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坐在那裡,散發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破碎感。

  但他不能掀桌,也不能流露出懦弱與歇斯底里。陸擎淵的手段狠辣,在絕對的強權面前,任何沒有籌碼的抗爭都是在自尋死路。

  餐桌另一端,剛剛還在落地窗前對宋雲棲極盡奚落之能事的堂哥和表舅,此刻的臉色比宋雲棲還要難看。

  表舅握著餐具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額頭上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們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譏諷宋雲棲只是個「上不得台面的養子」、「護食的狗」,可一眨眼的功夫,這個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野種,搖身一變就要成為陸家名正言順的大少奶奶了。

  以宋雲棲雷厲風行、睚眥必報的鐵血手腕,一旦明晚的訂婚宴坐實,回過頭來要收拾他們這些人,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堂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去向陸謹辭求助,可陸謹辭一直在盯著宋雲棲看,眼裡根本容不下任何人。

  「行了,都動用餐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擎淵端起面前的酒杯,淡淡地落了話。

  長桌兩側重新響起了杯盤撞擊的聲響,可原本活絡的氣氛卻再也回不來了。每個人都懷著各異的心思,黏膩而沉重的壓抑感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不斷蔓延。

  宋雲棲鬆開死攥著的拳頭,掌心裡已經留下了幾道暗紅的血印。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眼底,重新拿起了刀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