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山壁隔母子,先問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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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聲音很輕。

  隔著山石傳出來,已經有些模糊,楊天玄卻聽得清清楚楚。

  握著長槍的手慢慢停住。

  他站在石壁前,原本盤算好的陣紋走向、退路位置,全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兩枚銀鎖貼住岩面。

  其中一枚輕輕晃動,鎖邊擦過石頭,發出細微聲響。

  楊天玄抬手托住,喉頭滾了滾。

  「娘。」

  山壁另一側忽然安靜。

  連那點透過銀鎖傳來的清氣,也停了一瞬。

  楊天玄沒有催促,只將手掌穩穩貼在鎖身上。

  他記得自己在古廟裡聽過母親的聲音。

  那時隔著殘圖與血脈,話語斷斷續續,來不及問,也來不及多聽一句,聯絡便被截斷。

  這一次,他走到華山了。

  母親就在面前。

  可眼前仍舊只有一面冰冷石壁。

  「你是……」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輕。

  楊天玄低頭看了一眼銀鎖。

  「天玄。」

  石壁里傳來一陣不穩的氣息。

  「天玄?」

  她又喚了一遍。

  彷佛擔心自己聽錯,聲音裡帶著小心。

  「是我。」

  楊天玄抬起頭。

  「我來看你。」

  山腹里的清氣忽然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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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枚銀鎖同時發亮,隨後又迅速暗下。

  楊天玄掌心一緊。

  「娘?」

  「我聽見了。」

  楊嬋壓住氣息,儘量讓聲音平穩。

  「你站在哪裡,有沒有碰外面的陣?」

  楊天玄看向自己腳下。

  石隙狹窄,長槍收在身側,背後是能夠退回觀察處的舊陣生路。

  他沒有往內層封印再靠近。

  「在舊陣留的路上,隔著山壁與你說話。」

  「身邊還有誰?」

  「眼下只有我。」

  「你一個人進來的?」

  楊嬋聲音變了。

  方才那點驚喜還沒來得及展開,便被擔憂壓住。

  「別再走了,外頭正在添陣,你先站穩,告訴娘,有沒有受傷?」

  楊天玄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臂。

  袖口在穿過陣紋時裂開一角,皮肉完好。

  此前留下的淺傷也早已收住。

  這些天交手時,總有人盯著他用了什麼功法,得了多少力量,又能接下誰的一擊。

  母親問的,卻是他疼不疼。

  楊天玄握槍的手鬆了一點。

  「沒傷著。」

  「說實話。」

  「只破了一角衣袖。」

  楊嬋沉默片刻,像在分辨他是不是怕自己擔心。

  「手能抬起來嗎,胸口有沒有發悶?」

  「都好。」

  「那就好。」

  她的聲音低下去,又很快接上。

  「你別急著找我,這裡的石壁碰不得,娘能聽見你說話,站在那裡便好。」

  楊天玄垂眼看著兩枚銀鎖。

  他已經準備好向母親解釋自己有多少本事,也想過她會不會催他離開。

  可楊嬋連他為何突然長到能入山的年紀,都顧不上細問。

  她先確認他站得穩,確認他還能說話。

  隔著這層山石,那份急切聽得格外清楚。

  「娘,我不是亂闖進來的。」

  楊天玄壓低聲音。

  「舅舅給了我陣圖。」

  山腹中的氣息頓了一下。

  「二哥?」

  「嗯,我已經見過他,現在住在灌江口。」

  楊嬋輕輕吸了口氣。

  「他讓你來的?」

  「我自己要來,他把能走的路告訴我,也交代過,內層封印不能碰。」

  楊天玄看了一眼玉簡。

  那道替他遮住陣法波動的力量已經耗盡。

  他沒有將這件事輕描淡寫帶過去。

  「外陣改過,我進來時用掉了舅舅留的一次遮掩,退路還在,暫時沒人發現。」

  楊嬋沒有立刻回應。

  她大概正在把這幾句話重新想一遍。

  兒子已經見過兄長。

  兄長肯把陣圖交給他,也願意替他留退路。

  這說明眼前的孩子,早已不再是自己記憶中的模樣。

  「你舅舅呢?」

  「在灌江口。」

  楊天玄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裡的事,也一直盯著陣法變化,只是現在不方便親自過來。」

  「我明白。」

  楊嬋答得很快。

  她沒有問楊戩為什麼不來。

  也沒有埋怨兄長讓孩子獨自冒險。

  這些年壓在山下,天庭如何對待楊家,她比旁人更清楚。

  楊戩若能毫無顧忌地來,華山外早該響起三尖兩刃刀破陣的聲音。

  「他有沒有為難你?」

  楊嬋問完,又輕聲補了一句。

  「你舅舅有些話說得重,未必真想責怪你。」

  楊天玄唇角動了動。

  「他給我挑了兵器,也留地方讓我修行。」

  「修行累不累?」

  「受得住。」

  「吃住呢?」

  「有人安排。」

  楊嬋終於松下那口繃著的氣。

  銀鎖邊緣的清光不再亂晃,安靜貼著石壁。

  「你從劉家出來,二哥接住了你?」

  「是。」

  楊天玄回答得很穩。

  「以後也會住在灌江口?」

  「暫時在那裡修行。」

  「好。」

  楊嬋聲音里多出一點暖意。

  「有人照應,娘就放心些。」

  楊天玄望著石壁,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他曾在劉家柴房裡想過母親。

  也想過見面後,要把劉彥昌做過的事一件件擺出來,讓她看清那個男人。

  真到了山前,他卻不想在母親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受陣法擠壓的時候,讓她再聽十兩銀子的價錢。

  那些事會說。

  眼下不該用來換她一聲痛哭。

  楊嬋似乎聽出他的停頓。

  「天玄,家裡出過什麼事?」

  楊天玄手指貼著銀鎖,慢慢撫過邊緣。

  「我已經離開劉家。」

  「與他們鬧得很厲害?」

  「有些事,沒法繼續當作不知道。」

  山壁那邊安靜下來。

  楊天玄沒有為劉彥昌遮掩。

  他只是把話壓在自己能夠負責的範圍內。

  「等這邊穩住,我會把經過告訴你。」

  「現在你先顧著自己,別分神。」

  楊嬋輕輕應了一聲。

  兒子不肯立刻說,語氣卻沒有半點回家的念頭。

  她已經聽明白,事情絕非尋常爭執。

  但她沒有隔著山壁拿長輩的身份追問,更沒有勸他先回去低頭。

  兒子如今站在封印旁。

  多耽誤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沉香呢?」

  她終於問起另一個孩子。

  「他和你一同去灌江口了嗎?」

  楊天玄抬起眼。

  這個問題終究要答。

  「沒有。」

  「他現在在哪裡?」

  「淨壇廟,我剛從那裡過來。」

  銀鎖輕輕震了一下。

  「他受傷了?」

  楊天玄停了片刻。

  「身上有傷,現在還活著,淨壇使者准他在廟裡住一晚,眼下能遮風,也沒有妖怪追著。」

  楊嬋聽得很仔細。

  她沒有錯過那句有傷。

  也沒有錯過只准住一晚。

  「你們兄弟分開了。」

  「嗯。」

  「吵過?」

  「動過手。」

  楊天玄說完,手掌沒有離開銀鎖。

  他不準備騙母親,說沉香身上的傷與自己毫無關係。

  山腹深處許久沒有傳出聲音。

  楊天玄站著等。

  他以為母親會問為什麼,或者讓自己回去把沉香接走。

  楊嬋再開口時,聲音卻低得讓他胸口發緊。

  「都長這麼大了,娘連你們這些年怎麼過來的,都不知道。」

  楊天玄喉頭一動。

  「這不怪你。」

  「娘被困在這裡,想問,也沒人肯仔細告訴我。」

  楊嬋壓下情緒。

  「你們之間的事,等能坐下來再說,你眼下還在陣里,別為這些分心。」

  「沉香的傷,我會記著。」

  「你的話,娘也會聽。」

  楊天玄垂下目光。

  母親沒有要求他立刻把兄弟情分補回去。

  她連兩人如何走到這一步都不知道,不願先給誰定錯。

  這份克制,比一句偏袒更讓他心裡安定。

  他將長槍輕輕抵住腳邊實石,重新騰出一隻手。

  「娘,你現在怎麼樣?」

  「娘這裡尚能撐住。」

  「我問的是哪裡在疼。」

  山壁里傳來短暫沉默。

  楊嬋大概沒想到,他會用方才自己問過的意思反過來問她。

  楊天玄看著鎖心中的清光。

  「新陣每接上一段,銀鎖就會發燙。」

  「我在外面看見仙力往山腹送,也看見它借了舊陣的路。」

  「你瞞著,我便只能在外面猜。」

  這次楊嬋沒有再說無妨。

  「新來的陣紋,接上之後會牽動這裡的仙力。」

  「每轉過一回,娘就要分出一份力量撐住,寶蓮燈留下的本源也會受擠壓。」

  楊天玄眼神沉下。

  「以前也這樣?」

  「舊陣原本壓著我的法力,讓我出不去,只要不強行衝撞,運轉還算平穩。」

  楊嬋停頓一下。

  「新陣會主動往裡牽,每次牽引時,舊封印里有一段會先亮,隨後才疼。」

  楊天玄立刻取出玉簡。

  「哪一段?」

  他問得快,手上動作卻穩。

  法力沿著玉簡表層鋪開,原有陣圖一段段顯現。

  他沒有將陣圖往石壁上硬送,只根據自己看見的結構,逐一向母親詢問。

  「靠外面的先亮,還是貼著你那邊先亮?」

  「外面的。」

  「亮起以後,清氣往哪邊走?」

  「先繞過困住我的舊紋,再往裡收。」

  楊天玄目光沿著玉簡移動。

  幾處可能的位置被他依次排除。

  母親在內,他在外。

  同一段力量從兩邊感受,所見並不完全相同。

  他必須把方向對準。

  「你說的那段,原本也會隨著外層封印回應?」

  「會,不過以前只在外頭受力時才亮。」

  楊天玄指尖停住。

  就是這裡。

  先前在觀察點,他看見新增仙光分成兩股,其中一股維持外層加固,另一股借舊陣往下。

  他只知道力量進了山腹,不清楚進來之後如何運轉。

  母親這句話,補上了中間缺的一段。

  舊陣會因外部受力而回應。

  新加的陣紋藉著這個位置,反覆牽動母親的仙力。

  楊天玄盯著那兩段相接的紋路,沒有急著下結論。

  「下一次運轉時,你只告訴我,舊紋與新來的力量,哪一個先停。」

  楊嬋聲音微緊。

  「你想改陣?」

  「先查清楚。」

  「天玄,別在這裡逞強。」

  「我知道內陣不能硬破。」

  楊天玄抬手按住銀鎖。

  「我不動它,只看新加的東西能不能分開。」

  楊嬋聽見這句話,片刻後輕輕應下。

  她也能感受到,新來的壓力與舊封印並非完全相同。

  只是身在山腹,她能知道自身變化,卻看不到外層完整流向。

  兒子站在外面,正好能把另一半接上。

  兩人不再多說閒話。

  楊天玄將法力維持在玉簡中,雙眼看著陣圖,同時留意岩壁表面偶爾顯出的微光。

  山外傳來低沉嗡鳴。

  下一輪仙力落下。

  銀鎖清氣一緊。

  楊嬋的聲音隨即傳來。

  「開始了。」

  楊天玄抬起眼。

  石壁中的舊紋先亮,時間與玉簡對應位置的回應一致。

  緊接著,另外一股力量從舊紋外側接入。

  楊天玄認出那是天庭新增的部分。

  「先來的那道還在?」

  「在。」

  「後面接進來的,也一直連著?」

  楊嬋沒有立刻答。

  銀鎖忽然抖了一下。

  楊天玄掌心繃緊,強忍著沒有把氣血灌進去。

  不能亂碰。

  他告訴過母親自己只查。

  就得穩住。

  過了片刻,楊嬋才重新開口。

  「後面那道先收回去,舊紋還亮著。」

  楊天玄低頭。

  玉簡中的回應也印證了這句話。

  新增的那股力量已經回退,維持鎮壓的舊陣仍在正常運轉。

  兩者之間有重疊,卻沒有徹底合為一體。

  楊天玄胸中的悶意終於鬆開一線。

  可以分。

  至少從眼前這次運轉看,新添的抽取通路並非舊封印存續所必需。

  切掉它,未必需要破壞內陣。

  他沒有把尚未驗證的判斷說成穩妥結果,只向母親交代自己看見的部分。

  「娘,外面那段新紋退了以後,原陣照樣在轉。」

  「我還要再查它從哪裡接入。」

  「若能只拆新添的這一段,你就不用繼續替它出力。」

  山壁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回應。

  「別急。」

  「娘知道你想幫我,先把退路看好。」

  楊天玄轉頭看向身後。

  來時石隙仍在。

  外側施法的動靜被山石隔著,暫時聽不見巡守腳步靠近。

  他的退路清楚,玉簡那次遮掩卻已經用過。

  後面要做什麼,都得把這一點算進去。

  「退路記著。」

  「槍別離手。」

  楊天玄看向放在腳邊的兇槍,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也在。」

  楊嬋的聲音漸漸平緩。

  兒子回答得簡短,每一句卻都落在實處。

  她還不知道他修了什麼法門,受過誰的指點,也看不見他如今的臉。

  可這個孩子已經懂得忍住怒意,先問清陣法。

  這讓她欣慰,也讓她心疼。

  這樣小心謹慎,總不會是憑空學來的。

  「天玄。」

  「我在。」

  「你不用急著讓娘出去。」

  楊天玄沒有接話。

  楊嬋輕聲道。

  「你能走到這裡,娘已經知道你有本事。」

  「別為了讓娘安心,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

  楊天玄望著石壁。

  他當然想讓母親出來。

  現在就想。

  把這片山石劈開,扶她走出去,看清她的模樣,問問她冷不冷,給她找個不必再承受封印的地方。

  可他現在做不到。

  手裡的槍能殺妖,能傷仙將,卻還不足以讓他隨意破開華山,又保住陣中的母親。

  這份差距,他認。

  認清差距,才知道往哪兒使力。

  「娘,我這次先讓你少疼一點。」

  楊天玄把玉簡握穩。

  「出去的事,我會慢慢準備。」

  銀鎖上的清光輕輕動了動。

  楊嬋沒有再勸退。

  她明白兒子已經作了決定,也明白一味催他離開,反而會讓他獨自在外頭猜測封印。

  自己能做的,是把知道的事情講清楚。

  「方才那段舊紋亮起時,還有一處會跟著發緊。」

  楊嬋重新說起陣法。

  「我告訴你先後,你對照看看,別認錯了位置。」

  楊天玄立刻將注意收回玉簡。

  母親說一處,他便核對一處。

  不確定的地方再問。

  他不催她,等她緩過氣才繼續。

  一來一回,外層看不清的變化逐漸有了對應。

  楊天玄終於分清,那股壓力先借舊陣傳進來,再透過新添的牽引抽走仙力。

  舊陣本身與抽取通路之間,確實留著連線位置。

  這讓他有機會下手。

  可機會在哪裡最穩,動手後力量會往哪邊退,仍要回到外層觀察。

  他收起玉簡,準備把這一點告訴母親。

  掌心的銀鎖卻忽然燙了一下。

  比方才更快。

  楊天玄抬頭望向岩壁。

  那段剛剛暗下去的舊紋,再次亮了起來。

  兩輪運轉之間,本該隔著的停頓縮短了。

  楊嬋的聲音忽然斷住。

  鎖心清氣急促閃動,連貼在石壁上的紅繩都跟著繃緊。

  「娘?」

  楊天玄伸手穩住銀鎖,沒有向裡面強送力量。

  山腹中傳來一口壓得很重的氣息。

  片刻後,楊嬋才忍著疼痛開口。

  「這次抽得更快,他們在催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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