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試探
陸奉腳下皮靴定住，側首仰看。
走廊陰影處，一身狐皮大氅的少夫人跨前三步。
褚扶玉居高臨下立於白玉台階邊，雪光映進他那雙澄澈不亂的眼眸。
那裡沒有婦人遭大難時的惶恐，也沒有宅門新婦見外男時的迴避。
褚扶玉下頜略抬，左手負於腰後，右手自然垂落於大氅開合處。
他右手曲起前三指，大拇指習慣性掃過無名指第二關節處，隨即兩輕一重，拇指尖在虎口皮肉上快速頓敲三下。
輕，輕，重。
陸奉眼皮猛地一跳。
他陪伴褚扶玉十載，對這三下叩擊熟進骨頭縫裡。
每逢陛下在御案前想要殺人或者暗查絕密，不耐煩開口時，指尖扣在血玉扳指邊緣，便是這般節奏。
可如今做這套動作的，是威遠侯府才進門三天的後宅少夫人……
陸奉後背立刻冒出一層毛汗，臉色沒動，腳下往前走了半步，稍稍偏頭：「……夫人，可是還有話要咱家帶給陛下？」
褚扶玉嘴角向下微壓。
他順著台階往下邁，不避積雪，直行至陸奉三步開外才停。
金吾衛校尉下意識要提刀阻攔，陸奉手掌一橫，把護衛直接退往三步之外。
兩人對立於庭中。
「今日這道恩旨，公公宣得利索。只是公公常年在陛下左右當值，怎麼連主子換了心思，都瞧不出來？」
陸奉眼神轉沉：「夫人此言何意？」
「我只是想提醒公公。」褚扶玉左手自狐皮開領探出，用掌拂了拂左肩落雪，「陛下一直苦惱丟失的那方澄泥硯，公公不妨在養心殿暗桌第三格里找找。」
陸奉渾身寒毛頃刻直立。
澄泥硯。
這種隱秘事。養心殿書房唯有皇帝一人獨處，哪怕是他陸奉，不得隨意進出。
一個新入侯府深閨的柳家庶女，憑什麼知道養心殿桌案第三格放著什麼？
陸奉咽下一口唾沫，雙膝微顫：「夫人……莫要胡謅，一介女流……怎知那養心殿有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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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扶玉毫無避讓，向前再進一步。
身量雖比陸奉矮了小半個頭，散發出來的凜冷寒威卻反把這宮廷大太監壓得仰了腦殼。
「那我就再給公公提個醒。」褚扶玉扯唇輕嘆，眼底不見半點女人情態，「顧渚紫筍性子凶烈，水開二沸即可，久煮傷胃且有焦意。」
「人愛喝什麼樣的茶，十幾年早養成定性，變不得，換不得。坐高位的人若突然喜歡亂換口味，下人卻不以為意，多半是腦子裡進水了。」
說罷，他轉身，狐皮下擺掃過台階積雪，不再多瞧地上翻白眼的崔驚微一眼，徑直回房。
「來人，關院門，洗地。」
丟下一句冷調訓斥，正屋房門重重合死。
陸奉僵立於落雪裡。
冷風貫進衣脖，大太監額頭上滲滿水豆子。
他左右顧看一眼滿院慘況，不敢再多言半語，把黃綾聖旨木盒塞回身邊內侍手中。
「走！快馬趕回皇城！」
陸奉跨上駿馬，連雙蹬都沒踩穩便催促回馬。
路上風大，雪沫撲臉，陸奉腦子裡來回重刷方才那深閨婦人的眼風與手勢。
世上人偶有巧合，絕沒有從動作、隱情、行事做派都能完全合套的奇蹟。
如果那人真是……
陸奉手裡的馬韁繩狠狠勒住。
不。他得回去試。主子是不是換了芯，就看書案上的那杯茶。
❀
養心殿暖閣。
獸爐添滿銀絲炭，暖意升躍。
柳姎窩在寬綽的椅榻里，把寬大的織金龍袍外擺往雙膝上攏好，坐姿不穩，只管把大長腿晃在案下，順手去拿果盤裡的雪梨乾。
她覺得腰極酸。
這副龍體寬長有餘，重量極大，走路費腰。
以前總覺得褚扶玉每日冷臉端坐有幾分威風，自己真正用起來，才覺身子骨沉悶如石，連睡覺翻個身都要用去不少勁道。
殿外隨身輕小腳碎步響起。
陸奉弓腰進殿，步子放得極輕。
他身後的二等太監手捧暗漆雕漆茶盤，杯口升起熱香。
「陛下，威遠侯府旨意已全部辦畢。」陸奉在御案前五步站定，沒有抬頭，「崔驚微聽旨即刻吐血，府里眾內眷已老實封了房門。」
「死沒死透？」柳姎捏下一顆梨乾填進嘴裡。
說話間還留著幾分女子的慵懶尾調，這讓陸奉一直提至喉頭的心眼又往上吊了一截。
以往皇帝詢問政敵死活，絕無這般閒散口風，必定斬釘截鐵問生死二字。
「回主子，氣沒絕，侯府已叫了太醫。」
「別叫他死了。留在後房看好門規才是正事。」柳姎隨意揮揮手。
只要她那具漂亮殼子不被害得懷上崽，崔家多幾條殘喘活狗，以後留給自個兒慢慢算帳正對路。
陸奉轉頭上前半步，親自接過內侍端的鬥彩小巧蓋碗，輕輕放平在柳姎兩步外的一面青玉几案邊。
「這是小安子剛沏好的茶。顧渚紫筍，水開過了三沸，最熟最滾，順帶放了一把桂花糖心蜜，甜香化了胃口。」
柳姎看都沒看茶杯一眼。
她前世平素就偏好茶里調糖，聽此花樣甜茶更合本心。
「倒是懂事。」
柳姎舒張眉心，身子往御椅右拐角一攤，左手探向茶底，單手抓了茶盅端至嘴沿。
沒吹兩口滾霧，掀起蓋簾，咕嘟一大口熱甜茶水便灌進口腸。
熱，甜，順口。
大殿裡沒半點別的聲響。
只余滴漏響兩下。
陸奉整個人定在青磚台上，呼吸全部鎖死在胸腔後部。
大魏君王褚扶玉自九歲起就不碰半口甘怡蜜水。茶水若敢燒過兩沸且往裡面添糖，奉茶太監必定當天手斷杖斃。
主子從不用單手掀壺蓋，且從不說苦茶水無味。
眼前坐於這把大魏皇權第一把椅子上的，是一個用君王嗓音要求加甜茶的假貨。
真皇帝……在威遠侯府。
陸奉雙腿膝蓋骨突然一軟。
他伏下上半身，死死扣定在地磚邊沿，頭皮頂得青磚發麻。
他沒揭發，也絕不再答一個穩字，心裡只剩下一句狂吼——
殺神主子的龍座被山精占了！
❀
威遠侯府。
午後的日頭刺穿雲層，地上的殘雪閃著刺眼的白光。
暖閣內，褚扶玉靠在窗邊軟榻上，眉頭緊鎖。這具身體體力極差，稍一動作便覺得氣喘。
侯府送來的午膳粗糙不堪，也沒有他慣用的紫筍茶，他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戾氣。
憤怒無用，他十分清楚，這具軀殼太過柔弱，根本走不出被金吾衛封鎖的侯府大門，他也不想讓姎姎的身體受傷。
當務之急，是等陸奉確認了養心殿裡那杯茶後，暗中鋪路接應他回宮。
院外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主屋緊閉的兩扇雕花木門被粗暴推開，寒風夾雜著雪腥味卷進暖閣。
盛穠華扭著腰肢跨過門檻。
她穿著赤紅織金海棠軟緞齊胸襦裙，外面披著狐皮斗篷，頭上十二旒赤金鑲鴿血紅寶石步搖走動間叮噹作響。
四個粗壯婆子和兩個貼身大丫鬟簇擁著她，氣焰跋扈。
她走到紫檀羅漢床前，完全不顧妻妾尊卑，直接坐了上去。
「翠柳，去給夫人倒杯水。」
盛穠華聲音甜膩。她眼角分明還帶著幾分剛哭過的微紅，神態卻滿是小人得志的張狂。
「瞧夫人這屋子裡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真是可憐。」
大丫鬟翠柳應了一聲，拿過桌上的冷茶壺，隨手倒了一杯，重重放在床頭的矮案上。
茶水濺出，濕了褚扶玉搭在桌面上的袖口。
褚扶玉看著袖口上的水漬，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毫無預兆地抬起手，反手「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甩在了翠柳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氣，翠柳慘叫一聲，直接被扇翻在地，半張臉瞬間高高腫起。
「瞎了眼的狗東西，」褚扶玉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冰冷刺骨，「主母屋裡的東西，也是你這種賤婢配碰的？」
盛穠華大驚失色，猛地從羅漢床上站起，指著她怒喝：「柳姎！你瘋了不成，敢打我的人……」
「嘩啦——！」
盛穠華話音未落，褚扶玉已經端起矮案上那杯冷茶，手腕陡然一揚，一杯混著茶葉的冷水毫不客氣地盡數潑在了盛穠華那張囂張的臉上！
冰涼的茶水順著她赤金的步搖滴答流下，瞬間毀了她精心描繪的妝容，名貴的狐皮斗篷上也洇出難看的污漬，幾片茶葉狼狽地貼在她的臉頰上。
「啊——！」
盛穠華尖叫起來，氣焰蕩然無存，只剩滿臉狼狽。
褚扶玉隨手將空茶杯「砰」地放回桌面，居高臨下地冷笑：「盛姨娘既覺得渴，這杯冷茶，還是留給你自己喝吧。」
「你少在這裡虛張聲勢！」
盛穠華氣得渾身發抖，顧不上擦去臉上的茶水，眼底爆發出怨毒。
「你當今早在院子裡我當眾失態，侯爺就會真厭棄了我？「
「我方才不過在侯爺床前多掉了幾滴眼淚，說那是為了保全侯府才故意做戲給那閹狗看，侯爺便心疼得什麼似的，將我摟在懷裡好生寬慰了！還把你陪嫁的整套頭面都拿給了我！」
她因嫉妒和憤怒而面容扭曲，咬牙切齒地逼近一步。
「至於今早聖旨的事，侯爺和我也已經看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麼白虎七煞星！」
「定是你這不知廉恥的賤婦，不知在哪勾搭了當今聖上，惹得皇上覬覦，才招來這等荒唐的旨意！」
「侯爺方才可是親口對我說了！既然你這麼不安分，他準備不日就把你洗乾淨，直接送進宮去平息聖怒！」
「拿你一個殘花敗柳，換威遠侯府的滿門太平！」
室內安靜了一瞬。
褚扶玉先是一愣。
回去？進宮？回到養心殿？
他心底湧起一陣狂喜，壓抑不住嘴角的弧度。
連連點頭，聲音乾脆利落：「甚好，甚好。你回去轉告崔驚微，算他還有些眼色。「
「不過，既然你們都死咬著我要攀附聖上，那不妨從今日起便開始日夜祈禱。」
盛穠華一愣，道：「祈禱？」
走廊陰影處，一身狐皮大氅的少夫人跨前三步。
褚扶玉居高臨下立於白玉台階邊，雪光映進他那雙澄澈不亂的眼眸。
那裡沒有婦人遭大難時的惶恐，也沒有宅門新婦見外男時的迴避。
褚扶玉下頜略抬，左手負於腰後，右手自然垂落於大氅開合處。
他右手曲起前三指，大拇指習慣性掃過無名指第二關節處，隨即兩輕一重，拇指尖在虎口皮肉上快速頓敲三下。
輕，輕，重。
陸奉眼皮猛地一跳。
他陪伴褚扶玉十載，對這三下叩擊熟進骨頭縫裡。
每逢陛下在御案前想要殺人或者暗查絕密，不耐煩開口時，指尖扣在血玉扳指邊緣，便是這般節奏。
可如今做這套動作的，是威遠侯府才進門三天的後宅少夫人……
陸奉後背立刻冒出一層毛汗，臉色沒動，腳下往前走了半步，稍稍偏頭：「……夫人，可是還有話要咱家帶給陛下？」
褚扶玉嘴角向下微壓。
他順著台階往下邁，不避積雪，直行至陸奉三步開外才停。
金吾衛校尉下意識要提刀阻攔，陸奉手掌一橫，把護衛直接退往三步之外。
兩人對立於庭中。
「今日這道恩旨，公公宣得利索。只是公公常年在陛下左右當值，怎麼連主子換了心思，都瞧不出來？」
陸奉眼神轉沉：「夫人此言何意？」
「我只是想提醒公公。」褚扶玉左手自狐皮開領探出，用掌拂了拂左肩落雪，「陛下一直苦惱丟失的那方澄泥硯，公公不妨在養心殿暗桌第三格里找找。」
陸奉渾身寒毛頃刻直立。
澄泥硯。
這種隱秘事。養心殿書房唯有皇帝一人獨處，哪怕是他陸奉，不得隨意進出。
一個新入侯府深閨的柳家庶女，憑什麼知道養心殿桌案第三格放著什麼？
陸奉咽下一口唾沫，雙膝微顫：「夫人……莫要胡謅，一介女流……怎知那養心殿有何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褚扶玉毫無避讓，向前再進一步。
身量雖比陸奉矮了小半個頭，散發出來的凜冷寒威卻反把這宮廷大太監壓得仰了腦殼。
「那我就再給公公提個醒。」褚扶玉扯唇輕嘆，眼底不見半點女人情態，「顧渚紫筍性子凶烈，水開二沸即可，久煮傷胃且有焦意。」
「人愛喝什麼樣的茶，十幾年早養成定性，變不得，換不得。坐高位的人若突然喜歡亂換口味，下人卻不以為意，多半是腦子裡進水了。」
說罷，他轉身，狐皮下擺掃過台階積雪，不再多瞧地上翻白眼的崔驚微一眼，徑直回房。
「來人，關院門，洗地。」
丟下一句冷調訓斥，正屋房門重重合死。
陸奉僵立於落雪裡。
冷風貫進衣脖，大太監額頭上滲滿水豆子。
他左右顧看一眼滿院慘況，不敢再多言半語，把黃綾聖旨木盒塞回身邊內侍手中。
「走！快馬趕回皇城！」
陸奉跨上駿馬，連雙蹬都沒踩穩便催促回馬。
路上風大，雪沫撲臉，陸奉腦子裡來回重刷方才那深閨婦人的眼風與手勢。
世上人偶有巧合，絕沒有從動作、隱情、行事做派都能完全合套的奇蹟。
如果那人真是……
陸奉手裡的馬韁繩狠狠勒住。
不。他得回去試。主子是不是換了芯，就看書案上的那杯茶。
❀
養心殿暖閣。
獸爐添滿銀絲炭，暖意升躍。
柳姎窩在寬綽的椅榻里，把寬大的織金龍袍外擺往雙膝上攏好，坐姿不穩，只管把大長腿晃在案下，順手去拿果盤裡的雪梨乾。
她覺得腰極酸。
這副龍體寬長有餘，重量極大，走路費腰。
以前總覺得褚扶玉每日冷臉端坐有幾分威風，自己真正用起來，才覺身子骨沉悶如石，連睡覺翻個身都要用去不少勁道。
殿外隨身輕小腳碎步響起。
陸奉弓腰進殿，步子放得極輕。
他身後的二等太監手捧暗漆雕漆茶盤，杯口升起熱香。
「陛下，威遠侯府旨意已全部辦畢。」陸奉在御案前五步站定，沒有抬頭，「崔驚微聽旨即刻吐血，府里眾內眷已老實封了房門。」
「死沒死透？」柳姎捏下一顆梨乾填進嘴裡。
說話間還留著幾分女子的慵懶尾調，這讓陸奉一直提至喉頭的心眼又往上吊了一截。
以往皇帝詢問政敵死活，絕無這般閒散口風，必定斬釘截鐵問生死二字。
「回主子，氣沒絕，侯府已叫了太醫。」
「別叫他死了。留在後房看好門規才是正事。」柳姎隨意揮揮手。
只要她那具漂亮殼子不被害得懷上崽，崔家多幾條殘喘活狗，以後留給自個兒慢慢算帳正對路。
陸奉轉頭上前半步，親自接過內侍端的鬥彩小巧蓋碗，輕輕放平在柳姎兩步外的一面青玉几案邊。
「這是小安子剛沏好的茶。顧渚紫筍，水開過了三沸，最熟最滾，順帶放了一把桂花糖心蜜，甜香化了胃口。」
柳姎看都沒看茶杯一眼。
她前世平素就偏好茶里調糖，聽此花樣甜茶更合本心。
「倒是懂事。」
柳姎舒張眉心，身子往御椅右拐角一攤，左手探向茶底，單手抓了茶盅端至嘴沿。
沒吹兩口滾霧，掀起蓋簾，咕嘟一大口熱甜茶水便灌進口腸。
熱，甜，順口。
大殿裡沒半點別的聲響。
只余滴漏響兩下。
陸奉整個人定在青磚台上，呼吸全部鎖死在胸腔後部。
大魏君王褚扶玉自九歲起就不碰半口甘怡蜜水。茶水若敢燒過兩沸且往裡面添糖，奉茶太監必定當天手斷杖斃。
主子從不用單手掀壺蓋，且從不說苦茶水無味。
眼前坐於這把大魏皇權第一把椅子上的，是一個用君王嗓音要求加甜茶的假貨。
真皇帝……在威遠侯府。
陸奉雙腿膝蓋骨突然一軟。
他伏下上半身，死死扣定在地磚邊沿，頭皮頂得青磚發麻。
他沒揭發，也絕不再答一個穩字，心裡只剩下一句狂吼——
殺神主子的龍座被山精占了！
❀
威遠侯府。
午後的日頭刺穿雲層，地上的殘雪閃著刺眼的白光。
暖閣內，褚扶玉靠在窗邊軟榻上，眉頭緊鎖。這具身體體力極差，稍一動作便覺得氣喘。
侯府送來的午膳粗糙不堪，也沒有他慣用的紫筍茶，他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戾氣。
憤怒無用，他十分清楚，這具軀殼太過柔弱，根本走不出被金吾衛封鎖的侯府大門，他也不想讓姎姎的身體受傷。
當務之急，是等陸奉確認了養心殿裡那杯茶後，暗中鋪路接應他回宮。
院外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主屋緊閉的兩扇雕花木門被粗暴推開，寒風夾雜著雪腥味卷進暖閣。
盛穠華扭著腰肢跨過門檻。
她穿著赤紅織金海棠軟緞齊胸襦裙，外面披著狐皮斗篷，頭上十二旒赤金鑲鴿血紅寶石步搖走動間叮噹作響。
四個粗壯婆子和兩個貼身大丫鬟簇擁著她，氣焰跋扈。
她走到紫檀羅漢床前，完全不顧妻妾尊卑，直接坐了上去。
「翠柳，去給夫人倒杯水。」
盛穠華聲音甜膩。她眼角分明還帶著幾分剛哭過的微紅，神態卻滿是小人得志的張狂。
「瞧夫人這屋子裡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真是可憐。」
大丫鬟翠柳應了一聲，拿過桌上的冷茶壺，隨手倒了一杯，重重放在床頭的矮案上。
茶水濺出，濕了褚扶玉搭在桌面上的袖口。
褚扶玉看著袖口上的水漬，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毫無預兆地抬起手，反手「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甩在了翠柳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氣，翠柳慘叫一聲，直接被扇翻在地，半張臉瞬間高高腫起。
「瞎了眼的狗東西，」褚扶玉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冰冷刺骨，「主母屋裡的東西，也是你這種賤婢配碰的？」
盛穠華大驚失色，猛地從羅漢床上站起，指著她怒喝：「柳姎！你瘋了不成，敢打我的人……」
「嘩啦——！」
盛穠華話音未落，褚扶玉已經端起矮案上那杯冷茶，手腕陡然一揚，一杯混著茶葉的冷水毫不客氣地盡數潑在了盛穠華那張囂張的臉上！
冰涼的茶水順著她赤金的步搖滴答流下，瞬間毀了她精心描繪的妝容，名貴的狐皮斗篷上也洇出難看的污漬，幾片茶葉狼狽地貼在她的臉頰上。
「啊——！」
盛穠華尖叫起來，氣焰蕩然無存，只剩滿臉狼狽。
褚扶玉隨手將空茶杯「砰」地放回桌面，居高臨下地冷笑：「盛姨娘既覺得渴，這杯冷茶，還是留給你自己喝吧。」
「你少在這裡虛張聲勢！」
盛穠華氣得渾身發抖，顧不上擦去臉上的茶水，眼底爆發出怨毒。
「你當今早在院子裡我當眾失態，侯爺就會真厭棄了我？「
「我方才不過在侯爺床前多掉了幾滴眼淚，說那是為了保全侯府才故意做戲給那閹狗看，侯爺便心疼得什麼似的，將我摟在懷裡好生寬慰了！還把你陪嫁的整套頭面都拿給了我！」
她因嫉妒和憤怒而面容扭曲，咬牙切齒地逼近一步。
「至於今早聖旨的事，侯爺和我也已經看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麼白虎七煞星！」
「定是你這不知廉恥的賤婦，不知在哪勾搭了當今聖上，惹得皇上覬覦，才招來這等荒唐的旨意！」
「侯爺方才可是親口對我說了！既然你這麼不安分，他準備不日就把你洗乾淨，直接送進宮去平息聖怒！」
「拿你一個殘花敗柳，換威遠侯府的滿門太平！」
室內安靜了一瞬。
褚扶玉先是一愣。
回去？進宮？回到養心殿？
他心底湧起一陣狂喜，壓抑不住嘴角的弧度。
連連點頭，聲音乾脆利落：「甚好，甚好。你回去轉告崔驚微，算他還有些眼色。「
「不過，既然你們都死咬著我要攀附聖上，那不妨從今日起便開始日夜祈禱。」
盛穠華一愣，道：「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