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暴君看上了我的女人？
柳姎端坐在金絲楠木御案後，提起吸飽了硃砂墨的御筆。她抽出案頭一卷明黃綢緞，直接鋪開。
必須要斷絕自己的軀殼懷上別人骨血的可能。
殺崔驚微容易，但太便宜他了。
她要崔驚微生不如死，要整個崔家日夜活在恐懼之中。
柳姎目光一閃，筆尖落在黃絹上，字跡遒勁，筆鋒凌厲，與褚扶玉的字跡毫無二致。
最後重重一點，險些劃破綾錦。
她擲了筆，身子向後靠在龍椅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去，將這道旨意謄抄用印。」
陸奉雙手高舉，膝行上前，恭敬地捧起那份草擬的詔書。
目光在綾錦上快速掃過，僅僅看清開頭兩行，他的瞳孔便劇烈收縮，呼吸猛地一滯。
雙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險些將聖旨掉在地上。
這……這寫的什麼東西？！
欽天監夜觀天象？白虎七煞星降世？煞氣結胎破亂國運？這藉口扯得簡直比市井說書人的話本還要離譜！
皇上何時信過欽天監那幫老廢物的話？去歲欽天監說星象不祥不宜動兵，皇上當朝拔劍斬了監正，血濺金鑾殿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如今，竟拿這種子虛烏有的罪名，去管一個閒散侯爺的褲襠之事？還不許妻妾懷孕，一旦查出便是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荒謬絕倫！
陸奉心頭掀起驚濤駭浪，但他將頭埋得更低了。
在這座皇宮裡，能活下來的唯一秘訣就是：主子要誰死，你就遞刀；主子發瘋，你就陪著發瘋。
「看懂了？」柳姎的聲音辨不出喜怒。
「奴才……看懂了。」陸奉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唾沫。
「帶上金吾衛，去威遠侯府宣旨。」柳姎站起身，明黃色的下擺掃過御案，「告訴崔驚微，旨意下達之日起，若是侯府後宅多出半條人命，朕便要他九族的人頭來填。」
「奴才遵旨！」陸奉叩首，雙手捧著聖旨退出暖閣。冷汗已經濕透了他的裡衣。
他知道，今日這威遠侯府，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
雪勢更大。
空曠的長街上，積雪齊踝。
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金吾衛騎兵踩破了黑夜的死寂，玄鐵重甲相互摩擦，鏘然作響。
戰馬噴吐著白氣，馬蹄聲密集，震得長街兩側的積雪紛紛從屋檐墜落。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隊伍直逼威遠侯府大門，不多時便至。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的兩座石獅子頂著厚厚的積雪。
校尉翻身下馬，抽出腰間佩刀，他身後的三名重甲力士上前，抬起戰靴。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記勢大力沉的猛踹，直接將侯府那兩扇厚重包銅的木門轟然踹開，連帶著門栓斷裂，木屑橫飛。
手執長戟的金吾衛，如同黑色的潮水，踩著積雪，魚貫湧入侯府。
沉重的甲片摩擦聲和整齊劃一的靴步聲，交織成令人窒息的威壓。
「聖旨到！威遠侯接旨！」
陸奉披著大紅色的鶴氅，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尖細銳利的嗓音穿透重重院落，帶著宮廷特有的傲慢與森冷。
侯府前院瞬間亂作一團。
驚呼聲、慘叫聲、銅盆打翻的聲音響成一片。
下人們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跑出來，看到院子裡林立的長戟和森嚴的金吾衛，嚇得紛紛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後宅主院內，褚扶玉正裹著大紅鴛鴦錦被，閉目養神。
前院的喧鬧傳到耳邊，他睜開眼。
地上躺著的崔驚微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也悠悠轉醒。
他胸骨劇痛，眼前一陣發黑，剛剛恢復一絲意識，院門便被暴力推開。
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刺鼻的脂粉味撲面而來。
小妾盛穠華衣衫不整地衝進來，頭上首飾散落，撲到崔驚微身上嚎啕大哭。
「侯爺！不好了！天塌了！」她聲音尖銳，帶著哭腔。
「大清早嚎喪什麼！」崔驚微本就頭痛欲裂，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心煩意亂，一把甩開她的手，「何事驚慌？」
「兵……兵！外頭全是金吾衛！把咱們主院圍得鐵桶一般，宮裡來人傳旨了！」盛穠華渾身抖如篩糠。
崔驚微臉色驟變。
金吾衛圍府？宮中傳旨？
他平日裡向來安分守己，皇帝怎麼會突然派金吾衛上門？
莫不是受了什麼牽連？
來不及細想，院子裡已經傳來了甲冑撞擊的聲音。
幾名金吾衛跨入主院，冷冷盯著地上的崔驚微，又看向床榻上的褚扶玉，大有準備拿人的架勢。
「威遠侯，還不速速出來接旨？莫不是要咱家進去請你？」陸奉的聲音在院中迴蕩，透著濃濃的不耐煩。
崔驚微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由瑟瑟發抖的小妾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出臥房。
褚扶玉扯過床頭那件原本掛在屏風上的白狐大氅，隨意裹在身上，也跟著大步走出房門。
侯府前院火光通明。
老夫人被兩名嬤嬤架著，被家丁抬在擔架上，臉色慘白，顯然已經昏了過去。
盛穠華與崔驚微一同依偎跪著，渾身發抖。
數十口人跪滿了一地。
褚扶玉走到人群最後，沒有下跪。
他不僅沒有下跪，反而隨意地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厭煩。
吵死了。
他眼神漠然地掠過跪在雪地里的崔驚微和盛穠華，最終定格在站在院中央的陸奉身上。
陸奉。
褚扶玉眼底滑過一絲冷意。
這老狗平日裡在朕跟前，連頭都不敢抬，如今倒敢帶著人踹大臣的門了，排場擺得倒是夠大。
陸奉顯然也注意到了鶴立雞群的威遠侯夫人，此刻正站在廊上。
她沒有像那個妾室一樣嚇得屁滾尿流，而是靜靜地站著，陸奉對上了她的眼睛，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那是一雙極其冷厲陰沉的眼睛，沒有女子的柔弱，沒有畏懼。
那眼神里透著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加掩飾的殺意。
就像是……在看一具屍體，或者一隻隨手可以碾死的螞蟻。
陸奉跟在皇上身邊伺候了十年，他對這種眼神太熟悉了。
每次陛下在殿上發狂，拔出天子劍要殺人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看得人脖頸發涼，靈魂戰慄。
這位侯夫人……怎麼會有和陛下如出一轍的眼神？！
而且，她站立的姿態，那種散發出來的上位者的威壓，根本不是一個深閨婦人能裝出來的。
陸奉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竄後腦勺，手心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見鬼了。
他不敢多停留一秒，迅速移開視線，罷了，聖旨一下，整個威遠侯府早晚就要大禍臨頭了，犯不著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禮數。
陸奉展開黃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欽天監夜觀天象，查得威遠侯崔驚微，生辰八字暗合白虎七煞星降世。此命格大凶，主兵戈、血光與亡國之兆。」
崔驚微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白虎七煞星？亡國之兆？
他一個混吃等死的世襲侯爺，手無縛雞之力，什麼時候有這等能耐，能影響大魏的國運了？！這分明是莫須有的罪名！
陸奉的宣讀還在繼續。
「此煞氣根植血脈，極易傳染。若生子嗣，便是煞氣結胎，必破亂大魏百年國運！」
「著令，威遠侯自接旨之日起，斷絕女色，清心寡欲。不得踏入後宅半步，更不許妻妾懷有身孕。」
「若違此詔，凡侯府查出喜脈者，威遠侯府上下，當即滿門抄斬，誅滅九族！欽此！」
陸奉合上捲軸。
前院死寂，只有風雪刮過火把的聲音。
崔驚微僵直地跪在雪地里，腦子裡嗡嗡作響，如同被千萬根巨木撞擊。
不許碰女人？妻妾懷孕就滿門抄斬？
荒謬！荒謬至極！
這是什麼狗屁聖旨！大魏立國百年，何曾有過干涉臣子後宅房事的聖旨？！
他不信鬼神，皇帝那個暴君更不可能信鬼神！不然他殺人無數，早就墮入阿鼻地獄了！
用這種拙劣可笑的藉口，頒下一道如此離譜的聖旨，目的是什麼？
崔驚微僵硬地轉過頭。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了身後的愛妾盛穠華身上。這女人雖然出身低賤，但生得一副禍水相，妖媚入骨。
隨後，他的視線又緩緩移向廊上站著的妻子柳姎。柳姎姿容絕色，清冷如月，即便是素衣散發，也美得驚心動魄。
一個恐怖的念頭瞬間占據了崔驚微的大腦。
暴君……看上了他府里的女人！
是了！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那暴戾恣睢的皇帝，不知在哪見了他府上的妻妾，生了覬覦之心。
但又想體驗刺激，強奪臣妻，於是便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借著天象的幌子，下旨將他的後宅徹底封死。不准他碰，一旦懷孕就滅他滿門。
這是在給他戴綠帽子！這是在用皇權逼著他的妻妾，替皇帝「守貞」！
崔驚微雙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地磚，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斷裂，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極致的屈辱感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勒住他的心臟。
如今，這道聖旨，無異於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剝光了他的衣服，將他身為男人的尊嚴按在地上瘋狂踐踏。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崔驚微目眥欲裂，眼底充血赤紅。氣血劇烈翻湧，喉頭泛起濃烈的腥甜。
而此時，跪在他身後的盛穠華，反應則更為劇烈。
她根本沒有崔驚微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她聽不懂什麼煞星國運，她只聽懂了一句話：
懷孕，誅九族。
昨夜崔驚微可是進了主院的！下人們還傳他勞累過度暈了過去！
若是柳姎這個賤人肚子裡有了種，那威遠侯府就要滿門抄斬，她盛穠華也得跟著掉腦袋！
求生欲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她對崔驚微的所有曲意逢迎。
盛穠華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前爬去，拉開和崔驚微的距離。
她雙手胡亂地抓著，衝著台階上的陸奉拼命磕頭。
「公公明鑑！公公救命啊！」
她聲音悽厲，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很快滲出鮮血。
「妾身清白！妾身這幾日連侯爺的面都沒見過！妾身絕沒有伺候過侯爺啊！」
她猛地轉過身，伸手指著崔驚微，那張平日裡嬌媚的臉龐此刻因為恐懼而扭曲猙獰：
「侯爺！您聽清楚了嗎！這是皇上的旨意！您以後離妾身遠點！您千萬別來找我！」
「妾身還不想死！您要是敢碰我，我就……我就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崔驚微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往日裡的「心肝」，如今大難臨頭，為了活命，竟然當眾與他劃清界限，視他如瘟神惡鬼，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只求他別碰她！
「賤人……你這賤人……」崔驚微手指顫抖地指著盛穠華，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盛穠華看都不看他，繼續衝著陸奉哭喊：「公公！妾身這就搬出侯府！妾身絞了頭髮做姑子去！不見侯爺！求公公給皇上帶個話，留妾身一條賤命吧！」
怒火和屈辱化作一團烈火，在崔驚微本就虛弱的身體裡徹底引爆。
昨夜被踢中心窩的舊傷，加上此刻的急火攻心。
「噗——！」
崔驚微仰起頭，一口混濁的黑血狂噴而出，在白色的雪地上濺開一片觸目驚心的血霧。
他雙手在空中絕望地抓了幾下，雙眼向上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砸在石磚上。
徹底暈厥。
「侯爺！侯爺暈倒了！」小廝們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按壓人中。
角落裡，褚扶玉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靠在門框上，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屈起，想要轉動拇指上的扳指，卻只摸到了光禿禿的指節。
從陸奉念出第一個字開始，他的眉頭就逐漸收緊。
荒謬。
太荒謬了。
他自登基以來，殺伐果斷，從不信命理星象。
欽天監那群老頑固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拿大魏國運來編造這種煞星降世的彌天大謊！
這分明是有人在龍椅上胡作非為，敗壞他的一世英名。
褚扶玉腦海中的思緒飛速運轉，進行著嚴密的邏輯推演。
假設是某個不懂朝政的孤魂野鬼上了自己的身？
不對。若是不懂朝政，必然會引起朝堂動盪。但這道聖旨雖然內容離譜，格式和用印卻準確無誤，陸奉更是沒有絲毫懷疑。說明占據他身體的人，懂得如何發號施令。
如果是為了充盈國庫，想找個由頭除去家財萬貫的清河崔氏，大可以羅織罪名，查抄家產，削爵流放……
為什麼偏偏用「滿門抄斬」來威脅威遠侯不許碰自己的妻妾？
不許踏入後宅？有孕就滿門抄斬？
這道惡毒聖旨的核心邏輯，完全建立在對崔驚微下半身的打擊上。
邏輯完全不通。
唯一的解釋，龍椅上的人，不僅懂朝政，還潛意識裡在極力保護自己的清白，甚至不惜動用皇權，布下這種離譜的死局。
誰會在乎「柳姎」的清白？
褚扶玉低下頭，目光掃過這具屬於女性的，玲瓏豐盈的身軀。
一個讓他心跳漏了半拍的念頭，突兀地跳了出來。
難道……占了朕身體的，是姎姎！
只有柳姎自己，才會如此極端地護著這具身體，絕不讓崔驚微染指。
想通這一點，褚扶玉心頭猛地一跳。但緊接著，巨大的疑惑浮現。
如果是姎姎坐擁皇權，她完全可以下旨，隨便找個由頭將自己接進宮去，安置在養心殿，放在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不是最能保住清白？
何必搞出煞星降世這種隨時會被言官彈劾的昏招？
她在籌謀什麼？還是她極其痛恨崔家，要將他們放在油鍋里慢慢煎熬？
褚扶玉眯起眼睛，冷冷一笑。
又或者，她不敢和自己碰面？怕一旦兩人碰面，她就會失去那張九五之尊的底牌？
好算計。
好一個外表嬌柔，內心狠辣的女人。
平日裡在朕面前裝得賢良淑德、溫柔體貼，如今一朝得勢，下起黑手來，比朕還要毒辣三分。
原來你不僅敢騙朕，還敢坐朕的龍椅。
雪花亂砸，前院哭喊驚天。
陸奉冷眼看著地上昏死過去的崔驚微，鄙夷地扯了扯嘴角。
「沒用的廢物。」
他將聖旨隨手扔給旁邊戰戰兢兢的管家。
「旨意咱家傳到了。回頭再提點著你們侯爺，金吾衛從今日起，每個月都會來侯府後院查房。若是查出哪位夫人，姨娘肚子裡多了塊肉。」
陸奉的聲音陰冷如毒蛇：「仔細你們全家老少的皮。」
說罷，他緊了緊大紅鶴氅的領口，側頭招呼門前的金吾衛收槍整隊。
「陸奉。」
清冷的聲音自台階上方階沿飄下來。
連「公公」二字都沒添，只單喊一個名諱。
必須要斷絕自己的軀殼懷上別人骨血的可能。
殺崔驚微容易，但太便宜他了。
她要崔驚微生不如死，要整個崔家日夜活在恐懼之中。
柳姎目光一閃，筆尖落在黃絹上，字跡遒勁，筆鋒凌厲，與褚扶玉的字跡毫無二致。
最後重重一點，險些劃破綾錦。
她擲了筆，身子向後靠在龍椅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去，將這道旨意謄抄用印。」
陸奉雙手高舉，膝行上前，恭敬地捧起那份草擬的詔書。
目光在綾錦上快速掃過，僅僅看清開頭兩行，他的瞳孔便劇烈收縮，呼吸猛地一滯。
雙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險些將聖旨掉在地上。
這……這寫的什麼東西？！
欽天監夜觀天象？白虎七煞星降世？煞氣結胎破亂國運？這藉口扯得簡直比市井說書人的話本還要離譜！
皇上何時信過欽天監那幫老廢物的話？去歲欽天監說星象不祥不宜動兵，皇上當朝拔劍斬了監正，血濺金鑾殿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如今，竟拿這種子虛烏有的罪名，去管一個閒散侯爺的褲襠之事？還不許妻妾懷孕，一旦查出便是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荒謬絕倫！
陸奉心頭掀起驚濤駭浪，但他將頭埋得更低了。
在這座皇宮裡，能活下來的唯一秘訣就是：主子要誰死，你就遞刀；主子發瘋，你就陪著發瘋。
「看懂了？」柳姎的聲音辨不出喜怒。
「奴才……看懂了。」陸奉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唾沫。
「帶上金吾衛，去威遠侯府宣旨。」柳姎站起身，明黃色的下擺掃過御案，「告訴崔驚微，旨意下達之日起，若是侯府後宅多出半條人命，朕便要他九族的人頭來填。」
「奴才遵旨！」陸奉叩首，雙手捧著聖旨退出暖閣。冷汗已經濕透了他的裡衣。
他知道，今日這威遠侯府，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
雪勢更大。
空曠的長街上，積雪齊踝。
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金吾衛騎兵踩破了黑夜的死寂，玄鐵重甲相互摩擦，鏘然作響。
戰馬噴吐著白氣，馬蹄聲密集，震得長街兩側的積雪紛紛從屋檐墜落。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隊伍直逼威遠侯府大門，不多時便至。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的兩座石獅子頂著厚厚的積雪。
校尉翻身下馬，抽出腰間佩刀，他身後的三名重甲力士上前，抬起戰靴。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記勢大力沉的猛踹，直接將侯府那兩扇厚重包銅的木門轟然踹開，連帶著門栓斷裂，木屑橫飛。
手執長戟的金吾衛，如同黑色的潮水，踩著積雪，魚貫湧入侯府。
沉重的甲片摩擦聲和整齊劃一的靴步聲，交織成令人窒息的威壓。
「聖旨到！威遠侯接旨！」
陸奉披著大紅色的鶴氅，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尖細銳利的嗓音穿透重重院落，帶著宮廷特有的傲慢與森冷。
侯府前院瞬間亂作一團。
驚呼聲、慘叫聲、銅盆打翻的聲音響成一片。
下人們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跑出來，看到院子裡林立的長戟和森嚴的金吾衛，嚇得紛紛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後宅主院內，褚扶玉正裹著大紅鴛鴦錦被，閉目養神。
前院的喧鬧傳到耳邊，他睜開眼。
地上躺著的崔驚微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也悠悠轉醒。
他胸骨劇痛，眼前一陣發黑，剛剛恢復一絲意識，院門便被暴力推開。
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刺鼻的脂粉味撲面而來。
小妾盛穠華衣衫不整地衝進來，頭上首飾散落，撲到崔驚微身上嚎啕大哭。
「侯爺！不好了！天塌了！」她聲音尖銳，帶著哭腔。
「大清早嚎喪什麼！」崔驚微本就頭痛欲裂，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心煩意亂，一把甩開她的手，「何事驚慌？」
「兵……兵！外頭全是金吾衛！把咱們主院圍得鐵桶一般，宮裡來人傳旨了！」盛穠華渾身抖如篩糠。
崔驚微臉色驟變。
金吾衛圍府？宮中傳旨？
他平日裡向來安分守己，皇帝怎麼會突然派金吾衛上門？
莫不是受了什麼牽連？
來不及細想，院子裡已經傳來了甲冑撞擊的聲音。
幾名金吾衛跨入主院，冷冷盯著地上的崔驚微，又看向床榻上的褚扶玉，大有準備拿人的架勢。
「威遠侯，還不速速出來接旨？莫不是要咱家進去請你？」陸奉的聲音在院中迴蕩，透著濃濃的不耐煩。
崔驚微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由瑟瑟發抖的小妾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出臥房。
褚扶玉扯過床頭那件原本掛在屏風上的白狐大氅，隨意裹在身上，也跟著大步走出房門。
侯府前院火光通明。
老夫人被兩名嬤嬤架著，被家丁抬在擔架上，臉色慘白，顯然已經昏了過去。
盛穠華與崔驚微一同依偎跪著，渾身發抖。
數十口人跪滿了一地。
褚扶玉走到人群最後，沒有下跪。
他不僅沒有下跪，反而隨意地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厭煩。
吵死了。
他眼神漠然地掠過跪在雪地里的崔驚微和盛穠華，最終定格在站在院中央的陸奉身上。
陸奉。
褚扶玉眼底滑過一絲冷意。
這老狗平日裡在朕跟前，連頭都不敢抬，如今倒敢帶著人踹大臣的門了，排場擺得倒是夠大。
陸奉顯然也注意到了鶴立雞群的威遠侯夫人，此刻正站在廊上。
她沒有像那個妾室一樣嚇得屁滾尿流，而是靜靜地站著，陸奉對上了她的眼睛，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那是一雙極其冷厲陰沉的眼睛，沒有女子的柔弱，沒有畏懼。
那眼神里透著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加掩飾的殺意。
就像是……在看一具屍體，或者一隻隨手可以碾死的螞蟻。
陸奉跟在皇上身邊伺候了十年，他對這種眼神太熟悉了。
每次陛下在殿上發狂，拔出天子劍要殺人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看得人脖頸發涼，靈魂戰慄。
這位侯夫人……怎麼會有和陛下如出一轍的眼神？！
而且，她站立的姿態，那種散發出來的上位者的威壓，根本不是一個深閨婦人能裝出來的。
陸奉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竄後腦勺，手心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見鬼了。
他不敢多停留一秒，迅速移開視線，罷了，聖旨一下，整個威遠侯府早晚就要大禍臨頭了，犯不著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禮數。
陸奉展開黃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欽天監夜觀天象，查得威遠侯崔驚微，生辰八字暗合白虎七煞星降世。此命格大凶，主兵戈、血光與亡國之兆。」
崔驚微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白虎七煞星？亡國之兆？
他一個混吃等死的世襲侯爺，手無縛雞之力，什麼時候有這等能耐，能影響大魏的國運了？！這分明是莫須有的罪名！
陸奉的宣讀還在繼續。
「此煞氣根植血脈，極易傳染。若生子嗣，便是煞氣結胎，必破亂大魏百年國運！」
「著令，威遠侯自接旨之日起，斷絕女色，清心寡欲。不得踏入後宅半步，更不許妻妾懷有身孕。」
「若違此詔，凡侯府查出喜脈者，威遠侯府上下，當即滿門抄斬，誅滅九族！欽此！」
陸奉合上捲軸。
前院死寂，只有風雪刮過火把的聲音。
崔驚微僵直地跪在雪地里，腦子裡嗡嗡作響，如同被千萬根巨木撞擊。
不許碰女人？妻妾懷孕就滿門抄斬？
荒謬！荒謬至極！
這是什麼狗屁聖旨！大魏立國百年，何曾有過干涉臣子後宅房事的聖旨？！
他不信鬼神，皇帝那個暴君更不可能信鬼神！不然他殺人無數，早就墮入阿鼻地獄了！
用這種拙劣可笑的藉口，頒下一道如此離譜的聖旨，目的是什麼？
崔驚微僵硬地轉過頭。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了身後的愛妾盛穠華身上。這女人雖然出身低賤，但生得一副禍水相，妖媚入骨。
隨後，他的視線又緩緩移向廊上站著的妻子柳姎。柳姎姿容絕色，清冷如月，即便是素衣散發，也美得驚心動魄。
一個恐怖的念頭瞬間占據了崔驚微的大腦。
暴君……看上了他府里的女人！
是了！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那暴戾恣睢的皇帝，不知在哪見了他府上的妻妾，生了覬覦之心。
但又想體驗刺激，強奪臣妻，於是便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借著天象的幌子，下旨將他的後宅徹底封死。不准他碰，一旦懷孕就滅他滿門。
這是在給他戴綠帽子！這是在用皇權逼著他的妻妾，替皇帝「守貞」！
崔驚微雙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地磚，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斷裂，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極致的屈辱感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勒住他的心臟。
如今，這道聖旨，無異於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剝光了他的衣服，將他身為男人的尊嚴按在地上瘋狂踐踏。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崔驚微目眥欲裂，眼底充血赤紅。氣血劇烈翻湧，喉頭泛起濃烈的腥甜。
而此時，跪在他身後的盛穠華，反應則更為劇烈。
她根本沒有崔驚微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她聽不懂什麼煞星國運，她只聽懂了一句話：
懷孕，誅九族。
昨夜崔驚微可是進了主院的！下人們還傳他勞累過度暈了過去！
若是柳姎這個賤人肚子裡有了種，那威遠侯府就要滿門抄斬，她盛穠華也得跟著掉腦袋！
求生欲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她對崔驚微的所有曲意逢迎。
盛穠華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前爬去，拉開和崔驚微的距離。
她雙手胡亂地抓著，衝著台階上的陸奉拼命磕頭。
「公公明鑑！公公救命啊！」
她聲音悽厲，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很快滲出鮮血。
「妾身清白！妾身這幾日連侯爺的面都沒見過！妾身絕沒有伺候過侯爺啊！」
她猛地轉過身，伸手指著崔驚微，那張平日裡嬌媚的臉龐此刻因為恐懼而扭曲猙獰：
「侯爺！您聽清楚了嗎！這是皇上的旨意！您以後離妾身遠點！您千萬別來找我！」
「妾身還不想死！您要是敢碰我，我就……我就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崔驚微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往日裡的「心肝」，如今大難臨頭，為了活命，竟然當眾與他劃清界限，視他如瘟神惡鬼，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只求他別碰她！
「賤人……你這賤人……」崔驚微手指顫抖地指著盛穠華，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盛穠華看都不看他，繼續衝著陸奉哭喊：「公公！妾身這就搬出侯府！妾身絞了頭髮做姑子去！不見侯爺！求公公給皇上帶個話，留妾身一條賤命吧！」
怒火和屈辱化作一團烈火，在崔驚微本就虛弱的身體裡徹底引爆。
昨夜被踢中心窩的舊傷，加上此刻的急火攻心。
「噗——！」
崔驚微仰起頭，一口混濁的黑血狂噴而出，在白色的雪地上濺開一片觸目驚心的血霧。
他雙手在空中絕望地抓了幾下，雙眼向上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砸在石磚上。
徹底暈厥。
「侯爺！侯爺暈倒了！」小廝們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按壓人中。
角落裡，褚扶玉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靠在門框上，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屈起，想要轉動拇指上的扳指，卻只摸到了光禿禿的指節。
從陸奉念出第一個字開始，他的眉頭就逐漸收緊。
荒謬。
太荒謬了。
他自登基以來，殺伐果斷，從不信命理星象。
欽天監那群老頑固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拿大魏國運來編造這種煞星降世的彌天大謊！
這分明是有人在龍椅上胡作非為，敗壞他的一世英名。
褚扶玉腦海中的思緒飛速運轉，進行著嚴密的邏輯推演。
假設是某個不懂朝政的孤魂野鬼上了自己的身？
不對。若是不懂朝政，必然會引起朝堂動盪。但這道聖旨雖然內容離譜，格式和用印卻準確無誤，陸奉更是沒有絲毫懷疑。說明占據他身體的人，懂得如何發號施令。
如果是為了充盈國庫，想找個由頭除去家財萬貫的清河崔氏，大可以羅織罪名，查抄家產，削爵流放……
為什麼偏偏用「滿門抄斬」來威脅威遠侯不許碰自己的妻妾？
不許踏入後宅？有孕就滿門抄斬？
這道惡毒聖旨的核心邏輯，完全建立在對崔驚微下半身的打擊上。
邏輯完全不通。
唯一的解釋，龍椅上的人，不僅懂朝政，還潛意識裡在極力保護自己的清白，甚至不惜動用皇權，布下這種離譜的死局。
誰會在乎「柳姎」的清白？
褚扶玉低下頭，目光掃過這具屬於女性的，玲瓏豐盈的身軀。
一個讓他心跳漏了半拍的念頭，突兀地跳了出來。
難道……占了朕身體的，是姎姎！
只有柳姎自己，才會如此極端地護著這具身體，絕不讓崔驚微染指。
想通這一點，褚扶玉心頭猛地一跳。但緊接著，巨大的疑惑浮現。
如果是姎姎坐擁皇權，她完全可以下旨，隨便找個由頭將自己接進宮去，安置在養心殿，放在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不是最能保住清白？
何必搞出煞星降世這種隨時會被言官彈劾的昏招？
她在籌謀什麼？還是她極其痛恨崔家，要將他們放在油鍋里慢慢煎熬？
褚扶玉眯起眼睛，冷冷一笑。
又或者，她不敢和自己碰面？怕一旦兩人碰面，她就會失去那張九五之尊的底牌？
好算計。
好一個外表嬌柔，內心狠辣的女人。
平日裡在朕面前裝得賢良淑德、溫柔體貼，如今一朝得勢，下起黑手來，比朕還要毒辣三分。
原來你不僅敢騙朕，還敢坐朕的龍椅。
雪花亂砸，前院哭喊驚天。
陸奉冷眼看著地上昏死過去的崔驚微，鄙夷地扯了扯嘴角。
「沒用的廢物。」
他將聖旨隨手扔給旁邊戰戰兢兢的管家。
「旨意咱家傳到了。回頭再提點著你們侯爺，金吾衛從今日起，每個月都會來侯府後院查房。若是查出哪位夫人，姨娘肚子裡多了塊肉。」
陸奉的聲音陰冷如毒蛇：「仔細你們全家老少的皮。」
說罷，他緊了緊大紅鶴氅的領口，側頭招呼門前的金吾衛收槍整隊。
「陸奉。」
清冷的聲音自台階上方階沿飄下來。
連「公公」二字都沒添，只單喊一個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