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御下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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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姎鳳眸微轉,視線落於榻旁跪伏的內侍身上,只覺眼生得緊。

  略一思索,才從記憶深處搜尋出名姓來。

  陸奉。

  前世,崔家那個狼心狗肺的前夫欲將她充作玩物奉迎權貴,所投之人,正是眼前這位權傾朝野、隻手遮天的九千歲陸奉。

  可這權閹在褚扶玉面前也只不過是個賊眉鼠眼,連腰都不敢直起的太監總管。

  而後來的總管太監,鑒心,是她設計除去陸奉後,才調至褚扶玉身側侍奉的。


  柳姎闔眸,濁氣自胸腔緩緩吐出,待得重新睜眼,眸光已是一片清冷。

  造化弄人,人死居然還能復生?她竟借屍還魂,落入了褚扶玉這具軀殼之中。

  既蒙天恩垂憐許她重來,何不將時日定在她誕下珩兒之後?

  蒼天無眼,竟設下如此惡毒之局。

  她成了生平最恨的仇敵。

  即便坐擁大魏至高無上的權柄與尊榮,可在這個世界上她魂牽夢縈的,也唯有她的珩兒啊。

  柳姎死死攥緊了身上明黃的衣襟,一個令她頭皮發麻的死局橫亘在眼前:若要珩兒如前世那般瓜熟蒂落,便意味著,她必須再一次以「褚扶玉」之尊,去強取豪奪那個尚在新婚的「柳姎」……

  難道要她要用這具仇人的皮囊,去玷污自己麼?!

  思及此,柳姎胃中便翻江倒海,作嘔欲吐。

  可若不走這一步,她的珩兒又該歸於何處?

  那個會在數九寒天裡,用一雙溫熱小手捧著她的臉、軟糯喚她娘親的孩子;那個傾注了她半生心血,終成萬民景仰之儲君的孩子……

  難道真要如同一縷冷煙,在這薄情的人間散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痕跡都不留了嗎?

  不……天無絕人之路,定有兩全之策!

  柳姎腦中浮現出前世這暴君留下的滿目瘡痍,唇角微勾,浮起一抹冷笑。

  這大好江山已是千瘡百孔,遲早要被那廝敗落殆盡。

  這九五之尊的龍椅,他坐得,自己亦坐得。

  權當是為我那未出世的珩兒,提前操持這份家業罷了。

  「更衣。上朝。」她強壓著不適,模仿男人低沉沙啞的嗓音,吐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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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鑾殿內。

  龍椅上的帝王單手支頤,神態慵懶。一根暗赤色絲帶隨意攏著墨發,指節修長,其上一枚血玉扳指正被慢條斯理地轉動著。

  柳姎模仿著褚扶玉的樣子,居高臨下,冷眼俯瞰群臣。

  入目所及,文武百官個個身形圓潤,脖子粗壯,舉手投足僵硬無比。

  尤其是跪在首位的大理寺卿齊爾,整個人如吹脹了一般,像極了一隻翻不過身的王八。

  柳姎暗自思忖:十五年前的大魏朝堂,官俸竟這般豐厚?怎地一個個腦滿腸肥,連關節都轉動不靈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邊關軍餉貪污案爆發,百官為了防備今日當庭挨廷杖,裡頭套足了棉衣。

  齊爾更是足足套了五層棉衣,甚至還連夜墊了鐵板。

  此刻,他正戰戰兢兢,顫聲稟奏軍餉一案。

  涉案銀兩高達三百萬兩,牽扯數十名官員。帳目做得極其複雜,繞來繞去。

  按以往的規矩,龍椅上這位祖宗聽到一半就該活動筋骨了。今日不讓三五個官員見血,這早朝根本下不去。

  殿宇宏闊,一時間只剩殿外冷風呼嘯掠過之聲,針落可聞。

  「帳本,呈上來。」柳姎淡淡開腔。

  齊爾抖如篩糠,膝行上前呈遞帳冊。

  退下叩首之時,因動作過大,懷中那塊連夜焊制的護心鐵板「咣當」一聲,重重砸在金磚地上。

  清脆之聲迴蕩,滿殿死寂。

  齊爾面色剎那慘白,冷汗如瀑。

  完了!私帶鐵板上朝,此乃欺君罔上、疑君不臣的滅族大罪!

  他駭得魂飛魄散,忙借著叩首下退之勢,拼死將那鐵板往懷深處塞去,試圖挽救九族老小。

  「元初元年,三月採購戰馬三千匹,耗銀三十萬兩……」

  柳姎用手指輕叩金絲楠木案幾,發出篤篤聲響,她專注於看著帳目,並沒有理會方才的聲響。

  「戰馬入營,鞍韉草料皆有定數。然五月入夏,草料耗損之數,何以與去歲大相逕庭?」

  齊爾一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再看這筆修繕兵器的耗材。」柳姎語氣平緩,「生鐵入爐,熔煉損耗自有規制。」

  「內廷造辦處所定折損不過三成,邊關呈報,竟堂而皇之寫了六成。餘下三成精鐵,是化作了兵戈,還是進了誰的私庫?」

  執掌後宮十年,讓柳姎再看這種粗製濫造的帳,如同降維打擊。

  金鑾殿內,落針可聞。

  百官駭然,紛紛偷眼望向龍椅。陛下今日不僅未曾動怒拔劍,竟還看懂了這本亂帳?

  這混世閻羅何時有了這般明察秋毫的治國心思?

  「順著草料與生鐵的去向,給朕查。三日之內,名單呈御前。」柳姎闔上帳冊。

  她不打算殺人。江山是自己的,一味殺戮只會折損羽翼。

  底下這班朝臣雖貪,卻也是現成的股肱牛馬,須得恩威並施,方能令其死心塌地地效力。

  思及此,她目光重新落回齊爾身上,只見這位老臣汗流浹背,身軀僵直。

  殿內未設炭火,他卻穿得臃腫如球,想必是體虛畏寒,甚至連朝參都帶了護身之物,方才那落地聲,莫不是什麼暖手的手爐?

  倒是個帶病當差的忠直之臣。

  柳姎心生惻隱,本能地端出偽裝了十年的中宮賢良淑德之氣度。

  她想展露一個如沐春風的笑,但褚扶玉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硬生生把這個笑扯成了一個眼皮半耷拉,嘴角森然抽搐的冷笑。

  底下的齊爾一抬頭,正對上這閻王點卯般的詭異笑容,心口猛地一縮,差點當場超度。

  「陸奉,」柳姎語調輕緩,「去將朕那件雪狐大氅取來,賜予大理寺卿。」

  她微微一頓,眸光中滿是「慈愛」:「天寒地凍,諸卿皆是社稷棟樑,切莫凍壞了身子。」

  此言一出,殿內登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齊爾更是渾身猛地一激靈。

  那件雪狐大氅,陛下素來喜愛!輕薄無比又足夠禦寒!

  完了!陛下定是看穿了他衣袍下的貓膩,嫌他穿得厚實,特以此物來譏諷警告!

  又或者,那大氅上早已塗抹了見血封喉的化屍劇毒,亦或藏了無孔不入的牛毛細針!

  這是要逼他當堂剝去防具,活活折磨死在這金鑾殿上啊!

  齊爾雙腿發軟,幾乎癱軟成泥,顫聲道:「臣……叩謝聖上隆恩!」

  他抖嗦著雙手接過狐裘,懷疑有針,也不敢脫去裡面的棉衣,只得老淚縱橫地將其罩在最外層。

  本就臃腫如棉包的身軀,再裹上這寬大的狐裘,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個毛茸茸且無法彎曲的圓柱體。

  兩隻胳膊因為衣服太厚,僵硬地向外支棱著,像只絕望的胖企鵝。

  狐裘的毛領蹭著他的脖子,齊爾閉上眼:來了!這劇毒發作得好快,竟已開始發癢了!

  一旁,戶部尚書王顯德見同僚遭此「毒手」,嚇得膝蓋一軟,撲通跪倒:「臣萬死!國庫空虛,致使邊關糧餉有缺,臣罪該萬死!」

  柳姎看著戶部尚書。

  罪是肯定有罪的,但要先把錢弄回來。

  「端杯熱茶來。」柳姎吩咐。

  陸奉立刻端上一杯剛沏好,正咕嘟冒著滾燙熱氣的顧渚紫筍。

  「尚書大人年事已高,跪著傷膝蓋。」柳姎親自端起茶盞,遞了過去,眼神充滿鼓勵,「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回去把虧空補上便是。」

  王顯德死死盯著那盞滾燙的茶水,面如土色。

  賜茶……果真是暴君慣用的鴆毒手段!

  一定是……慢!性!毒!藥!

  而且連吹涼的時間都不給!

  補齊虧空才能拿到解藥!好狠的陽謀!

  王顯德心一橫,視死如歸地接過茶盞,雙目緊閉,仰喉一飲而盡。

  「咕咚。」

  滾燙的茶水如岩漿般順喉而下,直燒入腹。

  王顯德五官瞬間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目眥欲裂,眼淚奪眶而出,一張老臉漲得赤紅如血。

  但他不敢吐出,強忍著舌尖泛起的燎泡,聲音沙啞而悲壯:「好茶!臣……必不負陛下厚望!縱是散盡家財,亦要填平國庫!」

  柳姎見狀,頗為欣慰地微微頷首。

  大魏朝臣雖說身子骨孱弱了些,倒也算得上恭順體貼,不過賜了一盞熱茶,便感動得熱淚盈眶,不知是自己御下有方,還是這治國理政本就不難。

  ❀

  御書房內,柳姎翻閱著戶部送來的真實國庫帳冊。

  窮。

  太窮了。大魏的國庫,怪不得前世褚扶玉喜歡抄家,不抄家這朝廷根本轉不動。

  沒錢,怎麼養兵?怎麼給將來自己的兒子攢家底?

  重活一世,她唯一的想做的就是去父留子,她的珩兒,本該是這世間最尊貴、最溫良的儲君。

  前世她撒手人寰,不知那孩子該有多麼惶恐無依,而褚扶玉那冷血之人,又怎會善待於他?

  銀錢必須籌措,至於那些腦滿腸肥的貪官污吏,倒也不必急著砍頭,換個溫和些的法子榨乾油水便是。

  她隨手將帳冊擲於御案之上,目光穿過雕花朱窗,落在垂首立於廊下的陸奉身上。

  默算時日,此時的自己年方雙九,方才嫁入威遠侯府不久。

  「陸奉。」柳姎徐徐摩挲著指間的血玉扳指,感受著那冰冷堅硬的觸感。

  「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遣金吾衛暗中前往威遠侯府。」柳姎鳳眸微眯,眸光深邃難測,「給朕盯緊了威遠侯府的少夫人,柳姎。她的一舉一動,每日行蹤,俱要巨細無遺地呈報上來。」

  她必須求證一件至關重要,甚至令她毛骨悚然的事。

  既然她已借了這暴君的皮囊還魂,那麼,褚扶玉那個行事乖戾、動輒滅人滿門的瘋子……該不會,正宿在她昔日的那具身軀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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