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重生
［閱讀指南]：
1、1v1 HE 男主兩歲之後沒碰過雌性（作者要求的，皇帝也得身心潔。）
2、女主是臣妻，男主是皇帝，雖然強取豪奪但實際上兩人身心唯一雙初戀雙潔！
3、【高亮】【高亮】男主不是正常皇帝，極度戀愛腦+高需求病嬌。女主對他好，天下太平；女主對他冷，原地發瘋，是個披著龍袍的極品妻奴。（好這一口的請進！）
4、開篇重生回十五年前，男女主已經是十五年的夫妻了，所以男主對女主的愛一開始就拉滿了，沒有慢熱，全是直球。
5、非傳統宮鬥文，會有后妃存在，但後宮形同虛設，男配女配全員都是男女主play的一環，男主絕不會為了氣女主去別人宮裡。
6、有誤會，重生互穿就是想寫讓你也嘗嘗我受過的委屈這才算感同身受。文中所有看似「不愛」的刀子都是誤會，且都會解開。
7、非純甜文，甜虐都有，女主前期因為誤會對男主是因愛生恨，純恨。
她已經是皇帝了，並不想破鏡重圓，所以沒有義務去和男主解釋誤會。所以前期看起來會有些不長嘴，男主是一直長嘴但是不知道自己錯哪了，接受不了這一點慎入。
追妻文，女主沒有義務時刻向下兼容，不說男主可以哄可以自己悟，喜歡看陰濕男發瘋求愛的，請進~
——
元初十五年除夕夜，密雪連宵，宮瓦覆素，螭檐凝冰。
魏宮太和殿前，玉墀之下，四品以上臣僚悉數畢至，玄衣折腰，跪若鱗次。
左都御史李長垣面沉如鐵，雙手縮在袖中，僵硬得無法彎曲。
「……歲除子夜，萬家燈火。陛下卻罷除夕家宴，反遣金吾衛衝進府里拿人，召內閣九卿、六部官員來此陪跪，聖意何在？」
禮部尚書陸伯言側身扯住他的袖口，搖頭制止，「上面的心思，輪不到你我揣度。李大人快快噤聲。」
李長垣咬牙切齒，低聲道：「陸大人，你瞧瞧這漫天風雪！天心莫測，喜怒無憑。今日降恩，明日見血，視朝臣如草芥，視禮法如兒戲。」
「這龍椅上坐著的，究竟是承天景命的明君，還是那……那喜怒無常的……」
他話未說完，陸伯言已是臉色大變。
甚至沒等李長垣把那個大逆不道的詞吐出來，陸伯言便已極其絲滑地將膝蓋往旁邊挪了三尺，瞬間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他雙手揣回袖中，將頭伏得更低：「李大人，實不相瞞，本官自幼患有耳疾，風雪一重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你方才說什麼？是說今夜風大，吹得你腦疾犯了嗎？若是如此，還請往左邊挪挪，那處風大，清醒得快些。」
內閣大學士趙崇跪在最前排，雪水化在衣服上，把那石青色的官服泡得又冷又重。
他僵著酸痛的脖子，大著膽子悄悄抬頭，本只想偷空扭動一下筋骨，誰知這一眼，卻驚得他險些叫出聲來。
只見那玉階盡頭的含章殿內，白幡垂地，素燭成林，更是赫然擺放著一口冰晶梓宮！
隔著晶瑩的玄冰與繚繞的冷霧，隱約可見裡面躺著一名盛裝女子。
「兩位大人……」趙崇額頭冒出冷汗，急忙壓低聲音回頭，「快、快看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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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抬頭，一同望向大殿內部。
陸伯言咽了口唾沫，望著玉階盡頭，嗓音驚懼：「你們快瞧……那冰棺里的女人，是不是……是不是皇后娘娘？！」
趙崇沒有貿然應答，而是仔細打量著棺槨，其通體晶瑩剔透，雕刻著九龍鳳紋，四角更是用鎏金鑄著螭龍爭珠。
那安靜地躺在冰棺之中宛如熟睡的女人，正是大魏的皇后，柳姎。
可按禮，皇后喪儀不該用九龍紋，再者，這具由萬年玄冰鑿成的巨棺，規格卻寬大得有些詭異。
棺大屍小，謂之空棺煞，亡者會魂魄無依。不大不小，貼合身形，才算陰陽平衡，安穩吉祥。
李長垣倒吸一口涼氣，冷風灌進喉嚨，激得他想咳嗽，又死死咽了回去：「……正是！可前兩日，陛下才下旨將她剝奪鳳印，禁足長樂宮！」
「為一廢后，除夕夜召百官入宮守靈，先帝薨逝時也未曾這般著急，未免也太……」
李長垣話音未落，只聽得身後忽地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挲聲。
那是玄衣纁裳掠過漢白玉階，拖曳在地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廣場上里顯得尤為清晰，猶如雪地上匍匐的毒蛇，寸寸逼近。
三人心頭皆是一震，慌忙垂眸斂聲，伏跪於地。
只見一道明黃與玄黑交織的頎長身影，自重重帷幔後緩緩踱出，那雙繡著五爪金龍的皂靴，停在了李長垣的身側。
李長垣憶起方才那句「未免也太……」渾身血液似被凍結，冷汗涔涔而下。
只覺一道如實質般的森冷視線，如利刃般懸在了自己的頸後。
「也太什麼？」
帝王的聲音低沉磁性，宛若九幽之下的寒泉，幽幽迴蕩。
他微微側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抖若篩糠的李長垣，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盤弄著一枚血玉扳指，語氣竟帶了一絲莫名的笑意：「李愛卿，可是想念先帝了？」
「臣……臣罪該萬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李長垣面如死灰，額頭重重扣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不過幾下便已皮開肉綻，眼前血紅一片。
「先帝，禮法……」
褚扶玉輕嗤了一聲，緩緩抬腳，皂靴無情地踩在李長垣扣地的手指上，慢條斯理地碾過。
李長垣痛極，卻連慘叫都死死掐在喉嚨里，渾身劇烈地痙攣著。
「朕即是天命，朕的旨意，便是禮法。既然李愛卿如此尊崇先帝，那便去皇陵，為先帝守一輩子靈罷。至於這舌頭……」
「既然不會說話，便不必留著了。拔了。」
「陛下饒命！陛下……」
殿外登時掠進兩名面無表情的金吾衛，將癱軟的李長垣拽了下去。刺目的血跡在白玉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求饒聲漸行漸遠。
陸伯言與趙崇伏跪在側，指尖深深摳進掌心，連大氣也不敢喘。
青石御道上的雪水，被一雙雙朝靴踩成灰水。
皇帝褚扶玉行至大殿正中，背對著殿門外群臣，立於棺旁。
他沒有說話，身形巋然不動。
隔得遠，風雪又大，趙崇看不清皇帝臉上的神情，但能看清他的動作。
太監總管鑒心捧著托盤跪在側邊。
褚扶玉伸手，從盤中拿起一方素白綢紗，覆在了棺中人的臉上。
緊接著，他掰開屍體僵硬的下頜，將一顆東珠塞了進去。
趙崇瞳孔一縮。
素紗擋眼，叫鬼不認前塵路；珠玉壓唇，叫鬼口不吐怨言。
這是……這是要皇后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敢問趙大人，陛下這是在做什麼？」陸伯言低聲問。
「素紗掩眸，不許視物。珠玉壓唇，不許言語。」趙崇聲音發抖，「……許是陛下，厭極了廢后。」
陸伯言聽聞，面色慘白，心道：皇后雖觸怒龍顏，到底夫妻一場。她命都沒了，陛下竟連屍首都不放過？
周圍聽見這話的官員面面相覷，恐懼在寒風中擴散。
前些時日，皇后被褫奪寶印，禁足長樂宮。
言官上疏痛陳皇后刁蠻惡毒，所犯之罪罄竹難書。陛下當庭拔劍，連斬三名言官。
如今，他自己卻在人死後，用最陰毒的手段詛咒結髮妻子。
眼前這位君王，弒父，殺兄，屠宗親，清黨羽。
他登基十五年，朝堂換了三遍血，真真是個暴君。
百官畏縮，再無人敢出聲，都將頭深埋進雪地里。四周只有風嘯，和壓抑粗重的呼吸聲。
可百官看不見的那一面，棺槨內側，褚扶玉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極薄的素紗覆著柳姎大半張臉，像是一場未散的晨霧。含蟬的東珠撐開她已無血色的唇瓣，泛著冰冷而奢華的光澤。
褚扶玉的指尖發顫，順著紗羅邊緣滑下去，指腹粗礪的繭擦過她的臉。
沒有溫度。再也不會有溫度。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嘲諷的輕笑，可那嘴角還未扯上去便控制不住的垂落。
一顆水珠便砸在玄冰棺沿上，啪嗒一聲輕響，旋即被周遭的森冷吞噬，凝成一朵渾濁的冰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淚水落得極沉，極急，像是一串斷了線的水銀，狠狠砸在冰棺的邊緣。
這雙手曾親手絞殺生父、將手足頭顱懸於城門示眾，可此刻卻淚流滿面，抖得不能自已。
他用白骨鋪就了登基的路，卻連她衣角上殘留的體溫都留不住。
殿外跪著的群臣在畏懼他的雷霆之怒，而他，卻在畏懼一具不會說話的軀殼。
褚扶玉手指一點點攥緊冰棺邊緣，指甲翻卷，滲出鮮血。
一絲裹挾著冰雪的冷風穿堂而過，素紗飄落，露出了柳姎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褚扶玉的視線帶著貪戀落在她臉上，思緒飄回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
三日前，長樂宮。
「崔氏的案子，你從一開始就是騙朕。」褚扶玉站在床榻前，掐著她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那常年握刀，布滿粗繭的掌心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頸骨，但他卻堪堪只敢用上二分力。
柳姎沒有掙扎，她偏著頭，任由他掐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輕蔑的笑。
「是，騙你的。陛下這把刀，殺起人來，確實利索。」
「你利用朕對先太后的念想，處心積慮接近朕。姎姎，你這顆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褚扶玉聲音嘶啞，眼底燃起近乎絕望的火焰，「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愛意？你的賢良淑德，你的情深意重，全是裝的？」
「這世上哪有什麼愛。」柳姎直視他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字字見血，「誰對我好，我就利用誰。」
「你也不過是我活下去的籌碼。你真以為我會愛上一個連自己父兄都能千刀萬剮的瘋子？」
「閉嘴！」
「這就受不了了？」柳姎向前傾身，湊近他的臉，眼神里儘是惡毒與快意，「褚扶玉，你骨子裡就是個沒人要的怪物。別人扔掉的，我也不稀罕。」
「我恨你。褚扶玉，我恨不得你死。若黃泉之下有知，我願自摳雙目，也絕不再看你一眼！」
那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受不了，所以逃了。他將她禁足在長樂宮，以為能逼她低頭，
可她突發心悸，死得乾脆利落。
褚扶玉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面前這具屍體上。
他親手蓋上素紗，因為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不願見她眼底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親手塞入珠玉，因為聽怕了。他不願聽她嘴裡再吐出那些讓他心如刀割的話。
是不是堵上她的嘴，蒙上她的眼。再見到她，她就還是那個會在雪夜裡給他溫酒，會依偎在他懷裡喚他夫君的姎姎。
「你贏了，姎姎。」褚扶玉啞聲呢喃。
你死了，我便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褚扶玉直起腰，他直挺脊背，黑金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階下的百官聽到動靜，陸伯言和趙崇立刻繃直了身體，頭埋得更低。
皇帝驗屍完畢，接下來該是宣讀廢后的詔書，或者是直接下令把屍體扔進亂葬崗了。
褚扶玉沒有轉身看階下的群臣一眼，右手緩緩撫上腰間的劍柄。
那是天子劍太阿。
大魏開國皇帝留下的鎮國之寶，削鐵如泥。曾斬落無數敵將首級，也曾斬殺過他的異母兄弟。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太和殿前的空地上極為刺耳。
雖然被風聲掩蓋了大半，但離得近的內閣大臣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陸伯言渾身一震，雙眼死死閉緊。
完了，這暴君難道又要殺人了。不知道今天誰要觸霉頭，血濺當場。
風雪停頓了一瞬。
「鏘——」
長劍出鞘，龍吟震耳。
男人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絕望，他沒有半點猶豫，手腕狠狠一抹，劍刃橫過自己的頸部！
鮮血如紅線般崩裂，瞬間噴發。
緊接著，是一陣粘稠液體的噴濺聲。滴答，滴答。落葉般拍打在木板上。
陸伯言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透過漫天大雪向前看去。
那挺拔的黑金身影晃了晃。
天子劍噹啷落地。
褚扶玉雙手死死摳住冰棺的邊緣，大量的鮮血從他的頸側湧出。在嚴寒的空氣中，熱血迅速化作一團緋紅的血霧。
血液濺在素白色的絞紗上，瞬間將其染透。落在柳姎姎那頂價值連城的鳳冠上，給那些東珠鍍上了一層妖冶的暗紅。
陸伯言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劇烈哆嗦，連發聲的本能都喪失了。
趙崇也抬起了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褚扶玉感受不到疼痛，喉管破裂讓他無法呼吸，身體的力氣隨著血液急速流失。
他順著重力，整個上半身栽進了棺槨里。
雙手環住柳姎僵硬的肩膀，他的頭枕在她的心口。
他側過臉，耳朵貼在她停擺的心臟。
「你說黃泉不想看我，但我去定黃泉了。」
姎姎，如果你覺得我是怪物。那我就去地獄裡纏著你。
褚扶玉閉上了眼睛。
眼角最後一滴淚，和血液混合在一起，黑金龍袍和明黃後服交疊，徹底定格在冰棺中。
血水混合著融化的雪水，浸透了兩人衣服，像是再一次穿上大婚的吉服。
風雪猛烈地灌下，似乎要將這污濁而瘋狂的一切掩埋。
「皇上——！！！」
太監總管鑒心悽厲尖銳的太監嗓，終於劃破了除夕夜的死寂。
太和殿廣場上，百官呆若木雞。
幾息之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緊接著，整個朝廷炸開了鍋。恐懼、驚駭、難以置信，混作一團。
大雪不停。覆蓋了玉磚，覆蓋了血跡。
後世，《褚書·本紀》載。
「元初十五年，除夕大雪。
廢后柳氏薨，帝悲慟，竟拔劍自刎於太和殿。世人皆言其暴戾恣睢，不知其與皇后竟至如此相愛。此乃首樁，帝為後殉。」
史書少有濃墨重彩的描述。史官只用寥寥數筆，給這段荒唐歲月定了調。
那是一對妖后與暴君。
他們殺戮無數，手段殘忍，最終卻足夠相愛，相愛到要在除夕的雪夜裡，用一劍斷喉的方式，去赴一場不死不休的殉情。
❀
「皇上，皇上——！」
榻上的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驟然睜開雙眼！
入目是一片明黃色的承塵，五爪金龍在帳頂盤旋，張牙舞爪。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按突突直跳的額角，動作卻在半空中猝然僵住……
視線里，那不是一雙女子的手。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虎口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大拇指上還錮著一枚血玉扳指。
「皇、皇上……您可是魘著了？莫嚇奴才啊！」
太監總管陸奉撲在龍榻邊，滿臉焦急地看著「他」。
柳姎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明黃色的龍紋中衣，以及平坦寬闊的胸膛。
「我……」
剛一開口，便是一道低沉沙啞，透著隱隱暴戾的成年男子的嗓音。
這不是她的身體。
柳姎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明明已經死在了元初十五年的冬天。
可現在，她竟然在褚扶玉的身體裡……睜開了眼睛？
1、1v1 HE 男主兩歲之後沒碰過雌性（作者要求的，皇帝也得身心潔。）
2、女主是臣妻，男主是皇帝，雖然強取豪奪但實際上兩人身心唯一雙初戀雙潔！
3、【高亮】【高亮】男主不是正常皇帝，極度戀愛腦+高需求病嬌。女主對他好，天下太平；女主對他冷，原地發瘋，是個披著龍袍的極品妻奴。（好這一口的請進！）
4、開篇重生回十五年前，男女主已經是十五年的夫妻了，所以男主對女主的愛一開始就拉滿了，沒有慢熱，全是直球。
5、非傳統宮鬥文，會有后妃存在，但後宮形同虛設，男配女配全員都是男女主play的一環，男主絕不會為了氣女主去別人宮裡。
6、有誤會，重生互穿就是想寫讓你也嘗嘗我受過的委屈這才算感同身受。文中所有看似「不愛」的刀子都是誤會，且都會解開。
7、非純甜文，甜虐都有，女主前期因為誤會對男主是因愛生恨，純恨。
她已經是皇帝了，並不想破鏡重圓，所以沒有義務去和男主解釋誤會。所以前期看起來會有些不長嘴，男主是一直長嘴但是不知道自己錯哪了，接受不了這一點慎入。
追妻文，女主沒有義務時刻向下兼容，不說男主可以哄可以自己悟，喜歡看陰濕男發瘋求愛的，請進~
——
元初十五年除夕夜，密雪連宵，宮瓦覆素，螭檐凝冰。
魏宮太和殿前，玉墀之下，四品以上臣僚悉數畢至，玄衣折腰，跪若鱗次。
左都御史李長垣面沉如鐵，雙手縮在袖中，僵硬得無法彎曲。
「……歲除子夜，萬家燈火。陛下卻罷除夕家宴，反遣金吾衛衝進府里拿人，召內閣九卿、六部官員來此陪跪，聖意何在？」
禮部尚書陸伯言側身扯住他的袖口，搖頭制止，「上面的心思，輪不到你我揣度。李大人快快噤聲。」
李長垣咬牙切齒，低聲道：「陸大人，你瞧瞧這漫天風雪！天心莫測，喜怒無憑。今日降恩，明日見血，視朝臣如草芥，視禮法如兒戲。」
「這龍椅上坐著的，究竟是承天景命的明君，還是那……那喜怒無常的……」
他話未說完，陸伯言已是臉色大變。
甚至沒等李長垣把那個大逆不道的詞吐出來，陸伯言便已極其絲滑地將膝蓋往旁邊挪了三尺，瞬間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他雙手揣回袖中，將頭伏得更低：「李大人，實不相瞞，本官自幼患有耳疾，風雪一重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你方才說什麼？是說今夜風大，吹得你腦疾犯了嗎？若是如此，還請往左邊挪挪，那處風大，清醒得快些。」
內閣大學士趙崇跪在最前排，雪水化在衣服上，把那石青色的官服泡得又冷又重。
他僵著酸痛的脖子，大著膽子悄悄抬頭，本只想偷空扭動一下筋骨，誰知這一眼，卻驚得他險些叫出聲來。
只見那玉階盡頭的含章殿內，白幡垂地，素燭成林，更是赫然擺放著一口冰晶梓宮！
隔著晶瑩的玄冰與繚繞的冷霧，隱約可見裡面躺著一名盛裝女子。
「兩位大人……」趙崇額頭冒出冷汗，急忙壓低聲音回頭，「快、快看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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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抬頭，一同望向大殿內部。
陸伯言咽了口唾沫，望著玉階盡頭，嗓音驚懼：「你們快瞧……那冰棺里的女人，是不是……是不是皇后娘娘？！」
趙崇沒有貿然應答，而是仔細打量著棺槨，其通體晶瑩剔透，雕刻著九龍鳳紋，四角更是用鎏金鑄著螭龍爭珠。
那安靜地躺在冰棺之中宛如熟睡的女人，正是大魏的皇后，柳姎。
可按禮，皇后喪儀不該用九龍紋，再者，這具由萬年玄冰鑿成的巨棺，規格卻寬大得有些詭異。
棺大屍小，謂之空棺煞，亡者會魂魄無依。不大不小，貼合身形，才算陰陽平衡，安穩吉祥。
李長垣倒吸一口涼氣，冷風灌進喉嚨，激得他想咳嗽，又死死咽了回去：「……正是！可前兩日，陛下才下旨將她剝奪鳳印，禁足長樂宮！」
「為一廢后，除夕夜召百官入宮守靈，先帝薨逝時也未曾這般著急，未免也太……」
李長垣話音未落，只聽得身後忽地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挲聲。
那是玄衣纁裳掠過漢白玉階，拖曳在地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廣場上里顯得尤為清晰，猶如雪地上匍匐的毒蛇，寸寸逼近。
三人心頭皆是一震，慌忙垂眸斂聲，伏跪於地。
只見一道明黃與玄黑交織的頎長身影，自重重帷幔後緩緩踱出，那雙繡著五爪金龍的皂靴，停在了李長垣的身側。
李長垣憶起方才那句「未免也太……」渾身血液似被凍結，冷汗涔涔而下。
只覺一道如實質般的森冷視線，如利刃般懸在了自己的頸後。
「也太什麼？」
帝王的聲音低沉磁性，宛若九幽之下的寒泉，幽幽迴蕩。
他微微側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抖若篩糠的李長垣，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盤弄著一枚血玉扳指，語氣竟帶了一絲莫名的笑意：「李愛卿，可是想念先帝了？」
「臣……臣罪該萬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李長垣面如死灰，額頭重重扣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不過幾下便已皮開肉綻，眼前血紅一片。
「先帝，禮法……」
褚扶玉輕嗤了一聲，緩緩抬腳，皂靴無情地踩在李長垣扣地的手指上，慢條斯理地碾過。
李長垣痛極，卻連慘叫都死死掐在喉嚨里，渾身劇烈地痙攣著。
「朕即是天命，朕的旨意，便是禮法。既然李愛卿如此尊崇先帝，那便去皇陵，為先帝守一輩子靈罷。至於這舌頭……」
「既然不會說話，便不必留著了。拔了。」
「陛下饒命！陛下……」
殿外登時掠進兩名面無表情的金吾衛，將癱軟的李長垣拽了下去。刺目的血跡在白玉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求饒聲漸行漸遠。
陸伯言與趙崇伏跪在側，指尖深深摳進掌心，連大氣也不敢喘。
青石御道上的雪水，被一雙雙朝靴踩成灰水。
皇帝褚扶玉行至大殿正中，背對著殿門外群臣，立於棺旁。
他沒有說話，身形巋然不動。
隔得遠，風雪又大，趙崇看不清皇帝臉上的神情，但能看清他的動作。
太監總管鑒心捧著托盤跪在側邊。
褚扶玉伸手，從盤中拿起一方素白綢紗，覆在了棺中人的臉上。
緊接著，他掰開屍體僵硬的下頜，將一顆東珠塞了進去。
趙崇瞳孔一縮。
素紗擋眼，叫鬼不認前塵路；珠玉壓唇，叫鬼口不吐怨言。
這是……這是要皇后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敢問趙大人，陛下這是在做什麼？」陸伯言低聲問。
「素紗掩眸，不許視物。珠玉壓唇，不許言語。」趙崇聲音發抖，「……許是陛下，厭極了廢后。」
陸伯言聽聞，面色慘白，心道：皇后雖觸怒龍顏，到底夫妻一場。她命都沒了，陛下竟連屍首都不放過？
周圍聽見這話的官員面面相覷，恐懼在寒風中擴散。
前些時日，皇后被褫奪寶印，禁足長樂宮。
言官上疏痛陳皇后刁蠻惡毒，所犯之罪罄竹難書。陛下當庭拔劍，連斬三名言官。
如今，他自己卻在人死後，用最陰毒的手段詛咒結髮妻子。
眼前這位君王，弒父，殺兄，屠宗親，清黨羽。
他登基十五年，朝堂換了三遍血，真真是個暴君。
百官畏縮，再無人敢出聲，都將頭深埋進雪地里。四周只有風嘯，和壓抑粗重的呼吸聲。
可百官看不見的那一面，棺槨內側，褚扶玉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極薄的素紗覆著柳姎大半張臉，像是一場未散的晨霧。含蟬的東珠撐開她已無血色的唇瓣，泛著冰冷而奢華的光澤。
褚扶玉的指尖發顫，順著紗羅邊緣滑下去，指腹粗礪的繭擦過她的臉。
沒有溫度。再也不會有溫度。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嘲諷的輕笑，可那嘴角還未扯上去便控制不住的垂落。
一顆水珠便砸在玄冰棺沿上，啪嗒一聲輕響，旋即被周遭的森冷吞噬，凝成一朵渾濁的冰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淚水落得極沉，極急，像是一串斷了線的水銀，狠狠砸在冰棺的邊緣。
這雙手曾親手絞殺生父、將手足頭顱懸於城門示眾，可此刻卻淚流滿面，抖得不能自已。
他用白骨鋪就了登基的路，卻連她衣角上殘留的體溫都留不住。
殿外跪著的群臣在畏懼他的雷霆之怒，而他，卻在畏懼一具不會說話的軀殼。
褚扶玉手指一點點攥緊冰棺邊緣，指甲翻卷，滲出鮮血。
一絲裹挾著冰雪的冷風穿堂而過，素紗飄落，露出了柳姎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褚扶玉的視線帶著貪戀落在她臉上，思緒飄回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
三日前，長樂宮。
「崔氏的案子，你從一開始就是騙朕。」褚扶玉站在床榻前，掐著她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那常年握刀，布滿粗繭的掌心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頸骨，但他卻堪堪只敢用上二分力。
柳姎沒有掙扎，她偏著頭，任由他掐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輕蔑的笑。
「是，騙你的。陛下這把刀，殺起人來，確實利索。」
「你利用朕對先太后的念想，處心積慮接近朕。姎姎，你這顆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褚扶玉聲音嘶啞，眼底燃起近乎絕望的火焰，「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愛意？你的賢良淑德，你的情深意重，全是裝的？」
「這世上哪有什麼愛。」柳姎直視他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字字見血，「誰對我好，我就利用誰。」
「你也不過是我活下去的籌碼。你真以為我會愛上一個連自己父兄都能千刀萬剮的瘋子？」
「閉嘴！」
「這就受不了了？」柳姎向前傾身，湊近他的臉，眼神里儘是惡毒與快意，「褚扶玉，你骨子裡就是個沒人要的怪物。別人扔掉的，我也不稀罕。」
「我恨你。褚扶玉，我恨不得你死。若黃泉之下有知，我願自摳雙目，也絕不再看你一眼！」
那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受不了，所以逃了。他將她禁足在長樂宮，以為能逼她低頭，
可她突發心悸，死得乾脆利落。
褚扶玉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面前這具屍體上。
他親手蓋上素紗，因為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不願見她眼底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親手塞入珠玉，因為聽怕了。他不願聽她嘴裡再吐出那些讓他心如刀割的話。
是不是堵上她的嘴，蒙上她的眼。再見到她，她就還是那個會在雪夜裡給他溫酒，會依偎在他懷裡喚他夫君的姎姎。
「你贏了，姎姎。」褚扶玉啞聲呢喃。
你死了，我便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褚扶玉直起腰，他直挺脊背，黑金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階下的百官聽到動靜，陸伯言和趙崇立刻繃直了身體，頭埋得更低。
皇帝驗屍完畢，接下來該是宣讀廢后的詔書，或者是直接下令把屍體扔進亂葬崗了。
褚扶玉沒有轉身看階下的群臣一眼，右手緩緩撫上腰間的劍柄。
那是天子劍太阿。
大魏開國皇帝留下的鎮國之寶，削鐵如泥。曾斬落無數敵將首級，也曾斬殺過他的異母兄弟。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太和殿前的空地上極為刺耳。
雖然被風聲掩蓋了大半，但離得近的內閣大臣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陸伯言渾身一震，雙眼死死閉緊。
完了，這暴君難道又要殺人了。不知道今天誰要觸霉頭，血濺當場。
風雪停頓了一瞬。
「鏘——」
長劍出鞘，龍吟震耳。
男人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絕望，他沒有半點猶豫，手腕狠狠一抹，劍刃橫過自己的頸部！
鮮血如紅線般崩裂，瞬間噴發。
緊接著，是一陣粘稠液體的噴濺聲。滴答，滴答。落葉般拍打在木板上。
陸伯言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透過漫天大雪向前看去。
那挺拔的黑金身影晃了晃。
天子劍噹啷落地。
褚扶玉雙手死死摳住冰棺的邊緣，大量的鮮血從他的頸側湧出。在嚴寒的空氣中，熱血迅速化作一團緋紅的血霧。
血液濺在素白色的絞紗上，瞬間將其染透。落在柳姎姎那頂價值連城的鳳冠上，給那些東珠鍍上了一層妖冶的暗紅。
陸伯言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劇烈哆嗦，連發聲的本能都喪失了。
趙崇也抬起了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褚扶玉感受不到疼痛，喉管破裂讓他無法呼吸，身體的力氣隨著血液急速流失。
他順著重力，整個上半身栽進了棺槨里。
雙手環住柳姎僵硬的肩膀，他的頭枕在她的心口。
他側過臉，耳朵貼在她停擺的心臟。
「你說黃泉不想看我，但我去定黃泉了。」
姎姎，如果你覺得我是怪物。那我就去地獄裡纏著你。
褚扶玉閉上了眼睛。
眼角最後一滴淚，和血液混合在一起，黑金龍袍和明黃後服交疊，徹底定格在冰棺中。
血水混合著融化的雪水，浸透了兩人衣服，像是再一次穿上大婚的吉服。
風雪猛烈地灌下，似乎要將這污濁而瘋狂的一切掩埋。
「皇上——！！！」
太監總管鑒心悽厲尖銳的太監嗓，終於劃破了除夕夜的死寂。
太和殿廣場上，百官呆若木雞。
幾息之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緊接著，整個朝廷炸開了鍋。恐懼、驚駭、難以置信，混作一團。
大雪不停。覆蓋了玉磚，覆蓋了血跡。
後世，《褚書·本紀》載。
「元初十五年，除夕大雪。
廢后柳氏薨，帝悲慟，竟拔劍自刎於太和殿。世人皆言其暴戾恣睢，不知其與皇后竟至如此相愛。此乃首樁，帝為後殉。」
史書少有濃墨重彩的描述。史官只用寥寥數筆，給這段荒唐歲月定了調。
那是一對妖后與暴君。
他們殺戮無數，手段殘忍，最終卻足夠相愛，相愛到要在除夕的雪夜裡，用一劍斷喉的方式，去赴一場不死不休的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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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上——！」
榻上的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驟然睜開雙眼！
入目是一片明黃色的承塵，五爪金龍在帳頂盤旋，張牙舞爪。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按突突直跳的額角，動作卻在半空中猝然僵住……
視線里，那不是一雙女子的手。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虎口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大拇指上還錮著一枚血玉扳指。
「皇、皇上……您可是魘著了？莫嚇奴才啊！」
太監總管陸奉撲在龍榻邊，滿臉焦急地看著「他」。
柳姎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明黃色的龍紋中衣，以及平坦寬闊的胸膛。
「我……」
剛一開口，便是一道低沉沙啞，透著隱隱暴戾的成年男子的嗓音。
這不是她的身體。
柳姎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明明已經死在了元初十五年的冬天。
可現在，她竟然在褚扶玉的身體裡……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