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試探
那三道痕劃完，沈知晚沒有立刻收手。
她把紙邊舉到燈前，看灰白紙面上三道淺痕的走向。
這是給青黛看的樣本，不是給自己留的記號。
青黛明日出門，若在布莊門口被人盯上，回來便用指甲在門框上劃三道，她一看便知。
紙邊折好，壓回帕子底下。
次日辰時末，青黛攏緊袖口，從偏院角門閃出。
沈知晚站在瓦屋門內，聽那腳步聲沿牆根遠去，才回身坐回床沿。
桌上三粒米還擺著品字形，她沒動。
青黛走得不快，像尋常丫鬟出門採買。
穿過兩條街，拐進濟仁堂正對的那條長街，腳步在布莊門口慢了下來。
布莊門板半開，柜上堆著幾匹靛藍、月白的粗布。她側身進去，指尖捻起一匹靛藍料子的邊角，翻來覆去地看，像在挑顏色。
鋪子裡只有掌柜在打算盤，沒別的客人。
青黛的目光越過布匹，從門板縫隙斜斜投出去。
茶攤在街對面偏西的位置，幾張矮桌，稀稀落落坐著人。
最里側那張桌子旁，一道靛藍短打的身影背街而坐，腰後系一根同色布帶，坐姿偏直。
茶碗擱在手邊，幾乎沒動過。
青黛心裡一沉，面上不顯，又翻了兩匹料子，問掌柜月白的怎麼賣。
掌柜報了個價，她嫌貴，磨蹭著不肯走，又轉回靛藍那匹跟前。
一炷香的工夫，她就這麼在布莊門口耗著。
茶攤那人始終沒起身，茶碗也沒端起來喝過一口。
偶爾有路人從茶攤前經過，他的頭微微偏一下，目光跟著路人走幾步，又收回來，落回濟仁堂後門那條巷口的方向。
青黛把料子放回柜上，道了聲「再看看」，轉身出了布莊。
她沒有回頭，沿街往東走，拐進一條窄巷，又拐進第二條，繞了個大圈，才折向濟仁堂後門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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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靜得很。雨後兩日，地面還潮，牆根處積著一線淺水。
青黛走到巷口，蹲下身，裝作整理鞋面。
目光落在地上。
距巷口約三步遠的地方，泥地上有兩枚腳印。
她屏住呼吸，湊近些看。
腳印不深，邊緣還帶著濕泥的軟塌痕，可輪廓清楚。步幅偏窄，腳尖朝內，兩隻腳印一前一後，間距均勻得不像趕路的人踩出來的。
尋常路人經過，步子散，腳尖朝前，深淺不一。
這兩枚腳印，是有人站在巷口，試著往裡邁了兩步，又退回去留下的。
青黛的指腹在腳印邊緣虛虛一按，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
泥是濕的，可腳印邊緣沒塌，說明踩的時間在雨後不久，今日之前。
她沒有再往裡走。巷子深處那扇黑漆小門的方向，她連看都沒多看，站起身，攏了攏袖口，快步離開巷口。
回程她繞了三條街，換了兩次方向，確認身後無人，才從角門閃回相府。
推開瓦屋門時，沈知晚正坐在桌邊，指尖摩挲著袖口內側的炭灰袋。
看到青黛進來，她抬眸。
青黛快步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比平日快了半拍：「小姐，兩樣都看了。」
「先說布莊。」
「靛藍短打還在茶攤原位。」青黛頓了頓，「茶碗擱在手邊，幾乎沒動過。坐姿偏直，跟昨日胭脂鋪里看到的一樣。
奴婢在布莊門口耗了一炷香，他一直沒起身，目光只跟著過路人走，最後都落回濟仁堂後門那條巷口。」
沈知晚垂眸。
茶碗沒動，坐姿不變，盯的方向沒變。
這人不是來喝茶的，也不是臨時路過。他盯的是長隨那條線，與青黛無關。
青黛此前那點「是不是被反向盯上」的疑慮，到此可以放下了。
「後巷呢？」
青黛聲音更低了些：「巷口往裡約三步，泥地上有兩枚腳印。」
沈知晚指尖停在袖口上。
「步幅偏窄，腳尖朝內，前後腳間距均勻。」
青黛一字一句地報，「泥是濕的，腳印邊緣沒塌，踩的時間在雨後不久，今日之前。
奴婢沒往裡走，記下位置就退出來了。」
沈知晚沒說話。
她伸手從桌上那碗粥里拈出三粒米，原先擺成品字形，此刻指尖將三粒米撥開，重新擺成一線三點。
第一粒，靛藍短打仍在原位。
第二粒，後巷兩枚試路腳印。
第三粒，姨娘那條新藥材來源的線。
三粒米並在一線，間隔均勻。
她盯著看了片刻，指尖從第二粒米上緩緩推過去，停在第三粒米旁邊。
「試路的人，比看路的人急。」她聲音很輕，「靛藍短打盯長隨，是看路。
後巷那兩枚腳印，是有人在從巷口另一頭往裡試，試這條巷子能不能走通。」
青黛臉色微白：「小姐，那他們是一夥的？」
「分工。」沈知晚指尖點在第一粒米上，「一個看長隨離開的方向，一個從巷口另一端摸濟仁堂後門。這條巷子的兩頭，都被人做了功課。」
「青黛。」
「奴婢在。」
「明日你不用專門去查暖香院。」沈知晚將鐵盒放回暗格，合上青磚，站起身，「你照常出門採買，順路從暖香院後門那條街走一趟，看看後門陰溝邊有沒有新的藥渣，或者有沒有陌生面孔進出。」
青黛一怔：「順路？」
「順路。」沈知晚走回桌邊坐下，「專門去，路線會被人記住。順路走一趟，看不出目的。」
「奴婢明白。」
「還有，」沈知晚目光落在窗紙上，「今夜我要在巷口內側布一道痕跡。」
青黛抬頭：「巷口內側？」
「細土炭灰鋪薄層，上覆枯葉。」沈知晚聲音平靜，「若那人再來試路，腳印會留在炭灰上。泥地腳印淺，炭灰上的腳印清楚，步幅、腳尖朝向、腳掌著力點，都能看得更細。」
青黛攥緊袖口：「可若被識破......」
「若被識破，對方會直接放棄這條巷子。」沈知晚看著她，「所以布的時候要極隱蔽。門檻內側，路中間踩不到的地方，枯葉蓋得跟周圍一樣。」
青黛咬了咬唇，點頭：「奴婢今夜就去。」
沈知晚將桌上那三粒米攏進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兩聲。
巷口那道痕跡陷阱，明日申時前要布好。
暖香院那條線，明日也要順路探一趟。
兩條線都懸著。而暗處的眼睛，已經從「看」，變成了「試」。
她把紙邊舉到燈前，看灰白紙面上三道淺痕的走向。
這是給青黛看的樣本，不是給自己留的記號。
青黛明日出門，若在布莊門口被人盯上，回來便用指甲在門框上劃三道，她一看便知。
紙邊折好，壓回帕子底下。
次日辰時末，青黛攏緊袖口，從偏院角門閃出。
沈知晚站在瓦屋門內，聽那腳步聲沿牆根遠去，才回身坐回床沿。
桌上三粒米還擺著品字形，她沒動。
青黛走得不快，像尋常丫鬟出門採買。
穿過兩條街，拐進濟仁堂正對的那條長街，腳步在布莊門口慢了下來。
布莊門板半開，柜上堆著幾匹靛藍、月白的粗布。她側身進去，指尖捻起一匹靛藍料子的邊角，翻來覆去地看，像在挑顏色。
鋪子裡只有掌柜在打算盤，沒別的客人。
青黛的目光越過布匹，從門板縫隙斜斜投出去。
茶攤在街對面偏西的位置，幾張矮桌，稀稀落落坐著人。
最里側那張桌子旁，一道靛藍短打的身影背街而坐，腰後系一根同色布帶，坐姿偏直。
茶碗擱在手邊，幾乎沒動過。
青黛心裡一沉，面上不顯，又翻了兩匹料子，問掌柜月白的怎麼賣。
掌柜報了個價，她嫌貴，磨蹭著不肯走，又轉回靛藍那匹跟前。
一炷香的工夫，她就這麼在布莊門口耗著。
茶攤那人始終沒起身，茶碗也沒端起來喝過一口。
偶爾有路人從茶攤前經過，他的頭微微偏一下，目光跟著路人走幾步，又收回來，落回濟仁堂後門那條巷口的方向。
青黛把料子放回柜上，道了聲「再看看」，轉身出了布莊。
她沒有回頭，沿街往東走，拐進一條窄巷，又拐進第二條，繞了個大圈，才折向濟仁堂後門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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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靜得很。雨後兩日，地面還潮，牆根處積著一線淺水。
青黛走到巷口，蹲下身，裝作整理鞋面。
目光落在地上。
距巷口約三步遠的地方，泥地上有兩枚腳印。
她屏住呼吸，湊近些看。
腳印不深，邊緣還帶著濕泥的軟塌痕，可輪廓清楚。步幅偏窄，腳尖朝內，兩隻腳印一前一後，間距均勻得不像趕路的人踩出來的。
尋常路人經過，步子散，腳尖朝前，深淺不一。
這兩枚腳印，是有人站在巷口，試著往裡邁了兩步，又退回去留下的。
青黛的指腹在腳印邊緣虛虛一按，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
泥是濕的，可腳印邊緣沒塌，說明踩的時間在雨後不久，今日之前。
她沒有再往裡走。巷子深處那扇黑漆小門的方向，她連看都沒多看，站起身，攏了攏袖口，快步離開巷口。
回程她繞了三條街，換了兩次方向，確認身後無人，才從角門閃回相府。
推開瓦屋門時，沈知晚正坐在桌邊，指尖摩挲著袖口內側的炭灰袋。
看到青黛進來，她抬眸。
青黛快步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比平日快了半拍：「小姐，兩樣都看了。」
「先說布莊。」
「靛藍短打還在茶攤原位。」青黛頓了頓，「茶碗擱在手邊，幾乎沒動過。坐姿偏直，跟昨日胭脂鋪里看到的一樣。
奴婢在布莊門口耗了一炷香，他一直沒起身，目光只跟著過路人走，最後都落回濟仁堂後門那條巷口。」
沈知晚垂眸。
茶碗沒動，坐姿不變，盯的方向沒變。
這人不是來喝茶的，也不是臨時路過。他盯的是長隨那條線，與青黛無關。
青黛此前那點「是不是被反向盯上」的疑慮，到此可以放下了。
「後巷呢？」
青黛聲音更低了些：「巷口往裡約三步，泥地上有兩枚腳印。」
沈知晚指尖停在袖口上。
「步幅偏窄，腳尖朝內，前後腳間距均勻。」
青黛一字一句地報，「泥是濕的，腳印邊緣沒塌，踩的時間在雨後不久，今日之前。
奴婢沒往裡走，記下位置就退出來了。」
沈知晚沒說話。
她伸手從桌上那碗粥里拈出三粒米，原先擺成品字形，此刻指尖將三粒米撥開，重新擺成一線三點。
第一粒，靛藍短打仍在原位。
第二粒，後巷兩枚試路腳印。
第三粒，姨娘那條新藥材來源的線。
三粒米並在一線，間隔均勻。
她盯著看了片刻，指尖從第二粒米上緩緩推過去，停在第三粒米旁邊。
「試路的人，比看路的人急。」她聲音很輕，「靛藍短打盯長隨，是看路。
後巷那兩枚腳印，是有人在從巷口另一頭往裡試，試這條巷子能不能走通。」
青黛臉色微白：「小姐，那他們是一夥的？」
「分工。」沈知晚指尖點在第一粒米上，「一個看長隨離開的方向，一個從巷口另一端摸濟仁堂後門。這條巷子的兩頭，都被人做了功課。」
「青黛。」
「奴婢在。」
「明日你不用專門去查暖香院。」沈知晚將鐵盒放回暗格，合上青磚，站起身，「你照常出門採買，順路從暖香院後門那條街走一趟，看看後門陰溝邊有沒有新的藥渣，或者有沒有陌生面孔進出。」
青黛一怔：「順路？」
「順路。」沈知晚走回桌邊坐下，「專門去，路線會被人記住。順路走一趟，看不出目的。」
「奴婢明白。」
「還有，」沈知晚目光落在窗紙上，「今夜我要在巷口內側布一道痕跡。」
青黛抬頭：「巷口內側？」
「細土炭灰鋪薄層，上覆枯葉。」沈知晚聲音平靜，「若那人再來試路，腳印會留在炭灰上。泥地腳印淺，炭灰上的腳印清楚，步幅、腳尖朝向、腳掌著力點，都能看得更細。」
青黛攥緊袖口：「可若被識破......」
「若被識破，對方會直接放棄這條巷子。」沈知晚看著她，「所以布的時候要極隱蔽。門檻內側，路中間踩不到的地方，枯葉蓋得跟周圍一樣。」
青黛咬了咬唇，點頭：「奴婢今夜就去。」
沈知晚將桌上那三粒米攏進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兩聲。
巷口那道痕跡陷阱，明日申時前要布好。
暖香院那條線，明日也要順路探一趟。
兩條線都懸著。而暗處的眼睛，已經從「看」，變成了「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