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王棋
十月三日。星期五。
對於曼哈頓下城的很多報刊亭老闆來說，今天早上的情況有些反常。
平時那些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步履匆匆的華爾街上班族，很少會在街頭的報刊亭駐足。
他們有彭博終端，有每天送到辦公室的《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他們不需要在冷風中掏出零錢買一份花里胡哨的周刊。
但今天早上，幾乎每一個路過報刊亭的金融從業者，目光都會被雜誌架上最顯眼位置的那抹標誌性的紅色邊框死死釘住。
那是新一期的《TIME》（時代周刊）。
封面日期標註著「10月6日」，但在今天這個周五的清晨，它已經擺在了全美所有的發售點。
過去兩周，時代周刊的封面一直被這場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嘯占據。
許多人原本猜測，在經歷了薩科齊的咆哮、美國財政部的強硬回應以及歐洲銀行的連環崩塌後，這一期的封面大概率會是一張美法兩國國旗被撕裂的抽象圖，或者是一張各國財長在會議桌上面色鐵青的群像，以此來展現這場危機向地緣政治層面的蔓延。
也有極少數嗅覺敏銳的圈內人私下打賭，認為時代周刊可能會膽大包天地把那個處於風暴中心的年輕人放上封面。
畢竟，如果能在這種時刻抓拍到一張Lance Walker西裝革履、志得意滿的高清大頭照，絕對能讓雜誌的銷量翻倍。
但當他們真正看到這個封面時，所有的猜測都被擊碎了。
沒有國旗的撕裂，沒有財長的群像。
當然，也沒有Lance Walker的照片。
整個封面，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冷硬和悲壯。
背景是一片由傾斜的K線、碎裂的歐元和美元符號、以及各種斷裂的數據鏈構成的暗色調廢墟。
在畫面的中景處，散落著幾棟崩塌的微縮建築，雖然經過了抽象處理，但只要是在華爾街工作超過一星期的人，都能一眼認出它們代表著什麼——
左邊那棟斷成兩截的摩天大樓廢墟上，隱約浮現著「LEH」（雷曼兄弟）的字樣；
右邊則是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激起滿地灰塵的巨大「AIG」標誌；
在稍遠處的陰影里，還有幾座帶著明顯歐洲古典風格的穹頂建築，正處於傾覆的邊緣，暗示著大洋彼岸的富通、德克夏以及那些在引信日流血的歐洲銀行。
這是一場毫不掩飾的屠殺現場。
而在畫面的絕對正中心，也是唯一有聚光燈般冷冽光線打下的地方，立著一枚極其簡潔、線條鋒利的黑色西洋棋棋子——
一枚黑色的「王」。
這枚黑色的王棋，在周圍的廢墟和殘骸中，顯得孤獨、冷酷，卻又不可撼動。它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沒有任何能夠表明其人類身份的特徵。
但在王棋的底座上，有一個極小的、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的白色字母：「W」。
而在那枚巨大的王棋投下的狹長陰影里，隱約站著一個極其微小的人形剪影。他小到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但只要你發現了他，你就會明白，那棟如山般矗立的王棋，就是他意志的延伸。
整個封面上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句占據了畫面下半部分的白色主標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THE LAST MAN STANDING
（最後站著的人）
在標題的下方，是一行稍小的副標題：
The trader who saw the crash, bet on it, and stood alone when everyone else fell.
（那個看穿了崩盤、押上了賭注、並在所有人都倒下時獨自站著的交易員。）
……
早上八點十五分。高盛總部。
固定收益、外匯與大宗商品部（FICC）的交易大廳里，平時那種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喧鬧聲，在此刻被一種詭異的低聲嗡嗡所取代。
幾十個交易員沒有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著某個人帶進來的那本《時代周刊》。
「這他媽的……」
一個高級交易員看著那個封面，喃喃自語。
「時代周刊瘋了嗎？他們這是在給他加冕？」
「『最後站著的人』。」
旁邊的一個量化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嘆，「這個詞用得太絕了。它甚至沒有用『贏家』或者『操縱者』。它只是陳述了一個物理事實——所有人都倒了，只有他還站著。」
「你們注意到那是一枚『王』棋嗎？」
最先帶雜誌進來的那個合伙人指著封面的正中心，「在西洋棋里，『王』不是用來衝鋒陷陣的。它代表著規則的中心。時代周刊的意思是，他沒有破壞規則，他只是在這個殘酷的棋盤上，下贏了所有人。」
「但這不合理！」
一個年輕的銷售員忍不住提高了聲音，「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之後，時代周刊就再也沒有讓任何一個純粹的華爾街私人玩家單獨上過封面了！哪怕是約翰·保爾森做空次貸賺了一百五十億，他們也只是在內頁做了一個專題。為什麼是他？他才二十六歲！」
合伙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種屬於老一輩華爾街人的深沉。
「因為保爾森只是賺了我們的錢。」
合伙人緩緩地說，「保爾森看對了次貸，他下注，他等待，他拿錢走人。他是一個極其成功的寄生者，但他沒有改變系統的運行軌跡。」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枚黑色的王棋上。
「但這個人不同。他在一天之內，用數億的權利金撬動了千百億的敞口，把整個大宗商品市場逼入了負Gamma螺旋。他沒有等待崩潰，他讓系統自己執行了崩潰。」
合伙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然後，他發了一份幾百字的聲明。那份聲明讓美國財政部出面背書，讓法國總統像個小丑一樣在電視上咆哮，讓瑞銀和巴克萊乖乖地低頭認輸。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交易員了。他用市場的力量，強行介入了國家主權和全球規則的博弈。」
合伙人直起腰，看著周圍那些陷入沉思的面孔。
「在主流媒體眼裡，他已經不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報導對象了。他代表的不是「一筆成功的交易」，而是個人能如何最大限度的影響系統的範例。所以，他不配上封面，誰配？」
……
幾乎在同一時間，摩根史坦利CEO約翰·麥克的辦公室里。
麥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也放著那本最新一期的《時代周刊》。他沒有看內頁那篇長達八千字的主文，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枚黑色的王棋上。
他的秘書剛剛進來匯報過，說目前外界對這個封面的反應非常強烈，有不少媒體和評論員認為，時代周刊用這種充滿「智力碾壓」和「孤膽英雄」色彩的意象來描繪一個做空者，是對目前深陷危機的華爾街的某種嘲諷。
麥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笑了一聲。
那些評論員根本不懂華爾街。
他們以為這個封面是對華爾街的嘲諷？不，對華爾街這些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掌舵人來說，這個封面帶來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嫉妒。
麥克回想起自己過去幾周的經歷。為了拯救大摩，他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看日本人的臉色，和中東的土豪周旋，在財政部的走廊里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等待保爾森的接見。
他是一個管理著上萬名員工、百年歷史投行的CEO，但在危機面前，他卑微得像一粒塵土。
不只是他，高盛的布蘭克費恩，黑石的蘇世民，哪一個不是在這個秋天脫掉了一層皮？
而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呢？
他坐在公園大道270號的頂層辦公室里，一言不發。他拒絕了時代周刊的拍攝要求，拒絕了所有的採訪，他連一張臉都不願意露給公眾看。
但時代周刊卻不得不絞盡腦汁，用這種最具藝術感、最震撼人心的抽象意象，把他供上封面的王座。
因為在這個秋天，如果你不把Lance Walker放在封面上，這本雜誌就失去了記錄時代的資格。
「『華爾街之王』的意味啊……」
麥克用指腹摩挲著那個白色的字母「W」，自言自語道。
在華爾街，「King」這個詞是極少被用來形容某個人的。哪怕是當年的約翰·皮爾龐特·摩根，人們也更多地稱他為「大班」或者「拯救者」。因為資本不喜歡被某一個具體的個人統治。
當然，這麼說也不完全。因為一年半之前，2007年2月，《財富》雜誌把黑石的蘇世民放上了封面，並且冠以「華爾街新王」的稱號。
可惜蘇世民這個王座還沒坐兩年，危機就爆發了，黑石也陷入了泥潭中。
而現在，時代周刊把一頂王冠，以隱喻的方式，戴在了一個二十六歲年輕人的頭上。
……
而在網際網路那個更加下沉、更加沒有顧忌的世界裡，這個封面的殺傷力被成倍地放大了。
WSO論壇，這個聚集了全美最年輕、最聰明的金融從業者的地方，從早上六點鐘開始，伺服器就一直處於高負荷運轉狀態。
一個標題為《TIME封神：那枚沒有臉的棋子到底多可怕》的帖子，在短短三個小時內被頂上了首頁最上方。
發帖的是一個平時以毒舌著稱的資深對沖基金分析師。
「兄弟們，我今天早上在路過報刊亭的時候，差點把手裡的熱狗掉在地上。
我不管你們怎麼評價那筆原油交易的道德屬性，我只想說，時代周刊的這波操作，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牛X的公關（雖然我知道這絕對不是Walker團隊自己要求的）。
你們看看那個構圖！雷曼、AIG、歐洲的百年老店，全都在他腳底下變成了一堆冒煙的渣子。而他是一枚黑色的King。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時代周刊那幫自由派精英的眼裡，Walker根本不是什麼趁火打劫的禿鷲，他是一個在末日廢墟里唯一沒有下錯棋的特級大師！
而且，最讓我佩服的是，他連一張正臉都不給！這太他媽有范兒了！」
下面很快跟了數百條回復，各種情緒在這裡激烈碰撞。
有不服氣的：
ID: M&A_Guru_88：「得了吧各位，別高潮了。這嚴格意義上根本不能算Lance Walker上了TIME的單人封面好嗎？封面上連他一根頭髮都沒有，只有一枚破棋子和一堆CGI做的廢墟。這也算上封面？
按這個邏輯，1966年那期純黑底白字的『Is God Dead?』，上帝本人也算上封面了？」
這條回復立刻引來了群嘲。
ID: Delta_Hedge_007：「樓上是個今年剛入職的實習生吧？我有個在時代華納內部的哥們。真相是，TIME的主編想要他的人像，遠星的法務直接甩了一封拒信：不拍，不聊，不給照片。
普通的投行MD要是接到TIME的邀請，能連夜去定製薩維爾街的西裝。Lance Walker直接甩了他們臉色，然後TIME還得捏著鼻子，絞盡腦汁給他畫個概念圖放頭版。你覺得哪個更牛逼？」
ID: BearSlayer：「就是。保爾森做空次貸賺了150億，TIME連個豆腐塊都沒給他。Walker一張照片都不給，TIME還是得乖乖把他供在封面上，因為如果這周不放他，TIME自己就顯得像個笑話。」
ID: Liquid_Asset：「@M&A_Guru_88，好吧，兄弟。如果你覺得『沒露臉就不算上封面』這個邏輯，能讓你在看到別人26歲賺了幾百億、搞塌了幾個歐洲銀行、還讓法國總統在電視上跳腳的事實面前，心裡稍微感覺好受一點的話。那我們就當你贏了。」
這條絕殺的回覆直接讓那個槓精銷聲匿跡，也把帖子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對於這群信奉叢林法則的年輕金融精英來說，道德審判是無力的，唯有智商碾壓和對規則的絕對掌控，才是最迷人的春藥。
那個封面上的黑色王棋，完美地契合了他們對「終極玩家」的所有幻想。
對於曼哈頓下城的很多報刊亭老闆來說，今天早上的情況有些反常。
平時那些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步履匆匆的華爾街上班族，很少會在街頭的報刊亭駐足。
他們有彭博終端，有每天送到辦公室的《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他們不需要在冷風中掏出零錢買一份花里胡哨的周刊。
但今天早上，幾乎每一個路過報刊亭的金融從業者，目光都會被雜誌架上最顯眼位置的那抹標誌性的紅色邊框死死釘住。
那是新一期的《TIME》（時代周刊）。
封面日期標註著「10月6日」，但在今天這個周五的清晨，它已經擺在了全美所有的發售點。
過去兩周，時代周刊的封面一直被這場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嘯占據。
許多人原本猜測，在經歷了薩科齊的咆哮、美國財政部的強硬回應以及歐洲銀行的連環崩塌後，這一期的封面大概率會是一張美法兩國國旗被撕裂的抽象圖，或者是一張各國財長在會議桌上面色鐵青的群像，以此來展現這場危機向地緣政治層面的蔓延。
也有極少數嗅覺敏銳的圈內人私下打賭，認為時代周刊可能會膽大包天地把那個處於風暴中心的年輕人放上封面。
畢竟，如果能在這種時刻抓拍到一張Lance Walker西裝革履、志得意滿的高清大頭照，絕對能讓雜誌的銷量翻倍。
但當他們真正看到這個封面時，所有的猜測都被擊碎了。
沒有國旗的撕裂，沒有財長的群像。
當然，也沒有Lance Walker的照片。
整個封面，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冷硬和悲壯。
背景是一片由傾斜的K線、碎裂的歐元和美元符號、以及各種斷裂的數據鏈構成的暗色調廢墟。
在畫面的中景處，散落著幾棟崩塌的微縮建築，雖然經過了抽象處理，但只要是在華爾街工作超過一星期的人，都能一眼認出它們代表著什麼——
左邊那棟斷成兩截的摩天大樓廢墟上，隱約浮現著「LEH」（雷曼兄弟）的字樣；
右邊則是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激起滿地灰塵的巨大「AIG」標誌；
在稍遠處的陰影里，還有幾座帶著明顯歐洲古典風格的穹頂建築，正處於傾覆的邊緣，暗示著大洋彼岸的富通、德克夏以及那些在引信日流血的歐洲銀行。
這是一場毫不掩飾的屠殺現場。
而在畫面的絕對正中心，也是唯一有聚光燈般冷冽光線打下的地方，立著一枚極其簡潔、線條鋒利的黑色西洋棋棋子——
一枚黑色的「王」。
這枚黑色的王棋，在周圍的廢墟和殘骸中，顯得孤獨、冷酷，卻又不可撼動。它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沒有任何能夠表明其人類身份的特徵。
但在王棋的底座上，有一個極小的、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的白色字母：「W」。
而在那枚巨大的王棋投下的狹長陰影里，隱約站著一個極其微小的人形剪影。他小到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但只要你發現了他，你就會明白，那棟如山般矗立的王棋，就是他意志的延伸。
整個封面上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句占據了畫面下半部分的白色主標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THE LAST MAN STANDING
（最後站著的人）
在標題的下方，是一行稍小的副標題：
The trader who saw the crash, bet on it, and stood alone when everyone else fell.
（那個看穿了崩盤、押上了賭注、並在所有人都倒下時獨自站著的交易員。）
……
早上八點十五分。高盛總部。
固定收益、外匯與大宗商品部（FICC）的交易大廳里，平時那種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喧鬧聲，在此刻被一種詭異的低聲嗡嗡所取代。
幾十個交易員沒有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著某個人帶進來的那本《時代周刊》。
「這他媽的……」
一個高級交易員看著那個封面，喃喃自語。
「時代周刊瘋了嗎？他們這是在給他加冕？」
「『最後站著的人』。」
旁邊的一個量化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嘆，「這個詞用得太絕了。它甚至沒有用『贏家』或者『操縱者』。它只是陳述了一個物理事實——所有人都倒了，只有他還站著。」
「你們注意到那是一枚『王』棋嗎？」
最先帶雜誌進來的那個合伙人指著封面的正中心，「在西洋棋里，『王』不是用來衝鋒陷陣的。它代表著規則的中心。時代周刊的意思是，他沒有破壞規則，他只是在這個殘酷的棋盤上，下贏了所有人。」
「但這不合理！」
一個年輕的銷售員忍不住提高了聲音，「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之後，時代周刊就再也沒有讓任何一個純粹的華爾街私人玩家單獨上過封面了！哪怕是約翰·保爾森做空次貸賺了一百五十億，他們也只是在內頁做了一個專題。為什麼是他？他才二十六歲！」
合伙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種屬於老一輩華爾街人的深沉。
「因為保爾森只是賺了我們的錢。」
合伙人緩緩地說，「保爾森看對了次貸，他下注，他等待，他拿錢走人。他是一個極其成功的寄生者，但他沒有改變系統的運行軌跡。」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枚黑色的王棋上。
「但這個人不同。他在一天之內，用數億的權利金撬動了千百億的敞口，把整個大宗商品市場逼入了負Gamma螺旋。他沒有等待崩潰，他讓系統自己執行了崩潰。」
合伙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然後，他發了一份幾百字的聲明。那份聲明讓美國財政部出面背書，讓法國總統像個小丑一樣在電視上咆哮，讓瑞銀和巴克萊乖乖地低頭認輸。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交易員了。他用市場的力量，強行介入了國家主權和全球規則的博弈。」
合伙人直起腰，看著周圍那些陷入沉思的面孔。
「在主流媒體眼裡，他已經不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報導對象了。他代表的不是「一筆成功的交易」，而是個人能如何最大限度的影響系統的範例。所以，他不配上封面，誰配？」
……
幾乎在同一時間，摩根史坦利CEO約翰·麥克的辦公室里。
麥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也放著那本最新一期的《時代周刊》。他沒有看內頁那篇長達八千字的主文，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枚黑色的王棋上。
他的秘書剛剛進來匯報過，說目前外界對這個封面的反應非常強烈，有不少媒體和評論員認為，時代周刊用這種充滿「智力碾壓」和「孤膽英雄」色彩的意象來描繪一個做空者，是對目前深陷危機的華爾街的某種嘲諷。
麥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笑了一聲。
那些評論員根本不懂華爾街。
他們以為這個封面是對華爾街的嘲諷？不，對華爾街這些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掌舵人來說，這個封面帶來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嫉妒。
麥克回想起自己過去幾周的經歷。為了拯救大摩，他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看日本人的臉色，和中東的土豪周旋，在財政部的走廊里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等待保爾森的接見。
他是一個管理著上萬名員工、百年歷史投行的CEO，但在危機面前，他卑微得像一粒塵土。
不只是他，高盛的布蘭克費恩，黑石的蘇世民，哪一個不是在這個秋天脫掉了一層皮？
而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呢？
他坐在公園大道270號的頂層辦公室里，一言不發。他拒絕了時代周刊的拍攝要求，拒絕了所有的採訪，他連一張臉都不願意露給公眾看。
但時代周刊卻不得不絞盡腦汁，用這種最具藝術感、最震撼人心的抽象意象，把他供上封面的王座。
因為在這個秋天，如果你不把Lance Walker放在封面上，這本雜誌就失去了記錄時代的資格。
「『華爾街之王』的意味啊……」
麥克用指腹摩挲著那個白色的字母「W」，自言自語道。
在華爾街，「King」這個詞是極少被用來形容某個人的。哪怕是當年的約翰·皮爾龐特·摩根，人們也更多地稱他為「大班」或者「拯救者」。因為資本不喜歡被某一個具體的個人統治。
當然，這麼說也不完全。因為一年半之前，2007年2月，《財富》雜誌把黑石的蘇世民放上了封面，並且冠以「華爾街新王」的稱號。
可惜蘇世民這個王座還沒坐兩年，危機就爆發了，黑石也陷入了泥潭中。
而現在，時代周刊把一頂王冠，以隱喻的方式，戴在了一個二十六歲年輕人的頭上。
……
而在網際網路那個更加下沉、更加沒有顧忌的世界裡，這個封面的殺傷力被成倍地放大了。
WSO論壇，這個聚集了全美最年輕、最聰明的金融從業者的地方，從早上六點鐘開始，伺服器就一直處於高負荷運轉狀態。
一個標題為《TIME封神：那枚沒有臉的棋子到底多可怕》的帖子，在短短三個小時內被頂上了首頁最上方。
發帖的是一個平時以毒舌著稱的資深對沖基金分析師。
「兄弟們，我今天早上在路過報刊亭的時候，差點把手裡的熱狗掉在地上。
我不管你們怎麼評價那筆原油交易的道德屬性，我只想說，時代周刊的這波操作，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牛X的公關（雖然我知道這絕對不是Walker團隊自己要求的）。
你們看看那個構圖！雷曼、AIG、歐洲的百年老店，全都在他腳底下變成了一堆冒煙的渣子。而他是一枚黑色的King。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時代周刊那幫自由派精英的眼裡，Walker根本不是什麼趁火打劫的禿鷲，他是一個在末日廢墟里唯一沒有下錯棋的特級大師！
而且，最讓我佩服的是，他連一張正臉都不給！這太他媽有范兒了！」
下面很快跟了數百條回復，各種情緒在這裡激烈碰撞。
有不服氣的：
ID: M&A_Guru_88：「得了吧各位，別高潮了。這嚴格意義上根本不能算Lance Walker上了TIME的單人封面好嗎？封面上連他一根頭髮都沒有，只有一枚破棋子和一堆CGI做的廢墟。這也算上封面？
按這個邏輯，1966年那期純黑底白字的『Is God Dead?』，上帝本人也算上封面了？」
這條回復立刻引來了群嘲。
ID: Delta_Hedge_007：「樓上是個今年剛入職的實習生吧？我有個在時代華納內部的哥們。真相是，TIME的主編想要他的人像，遠星的法務直接甩了一封拒信：不拍，不聊，不給照片。
普通的投行MD要是接到TIME的邀請，能連夜去定製薩維爾街的西裝。Lance Walker直接甩了他們臉色，然後TIME還得捏著鼻子，絞盡腦汁給他畫個概念圖放頭版。你覺得哪個更牛逼？」
ID: BearSlayer：「就是。保爾森做空次貸賺了150億，TIME連個豆腐塊都沒給他。Walker一張照片都不給，TIME還是得乖乖把他供在封面上，因為如果這周不放他，TIME自己就顯得像個笑話。」
ID: Liquid_Asset：「@M&A_Guru_88，好吧，兄弟。如果你覺得『沒露臉就不算上封面』這個邏輯，能讓你在看到別人26歲賺了幾百億、搞塌了幾個歐洲銀行、還讓法國總統在電視上跳腳的事實面前，心裡稍微感覺好受一點的話。那我們就當你贏了。」
這條絕殺的回覆直接讓那個槓精銷聲匿跡，也把帖子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對於這群信奉叢林法則的年輕金融精英來說，道德審判是無力的，唯有智商碾壓和對規則的絕對掌控，才是最迷人的春藥。
那個封面上的黑色王棋，完美地契合了他們對「終極玩家」的所有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