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瞌睡來了送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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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財政部長保爾森的私人手機在周日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震動起來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試圖說服自己的大腦關機。

  這一周他的睡眠堪稱糟糕,因為市場會折磨他,國會會折磨他,該死的法國佬也在折磨他。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名字:Lance Walker。

  保爾森的第一反應是條件反射般的清醒——這個年輕人過去六個月里每次出手,都會在市場上掀起風暴。

  七月的公開信四天後印地麥剋死了,九月的第二封信當天市場暴漲多少個百分點,而引信日那天……保爾森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後怕,如果不是他在中間調停了那場債轉股和解,整個華爾街可能真的會在一天內物理性崩潰。

  而對方在這麼晚打電話,那肯定不是晚上睡不著找他嘮嗑的。

  有大事。

  他接起電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也帶著高度的警覺。

  "Lance?"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知道你還沒睡。"

  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一種讓人不安的從容。

  保爾森嘆了口氣:"這個點我還能睡著,那才是新聞。怎麼了?"

  "我明天早上會發一份公開聲明。"

  陸澤的語氣簡短而直接,"不是為了製造麻煩,而是為了避免麻煩被製造出來。"

  保爾森的心臟猛地收緊。

  什麼?

  公開聲明。明天早上。

  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意味著市場會在開盤前被某種無法預測的力量衝擊。

  而過去幾個月的經驗告訴他,當Lance Walker說"我要發聲明"的時候,那份聲明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改變幾千億美元的流向。

  保爾森坐了起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讓自己的大腦瞬間清醒。

  "什麼聲明?"他的聲音變得嚴肅。

  "關於那批大宗商品衍生品交易的。"

  保爾森的手指收緊。

  果然。

  薩科齊周五的講話雖然沒有點名,但全世界都知道那個"美國投機資本"指的是誰。

  過去兩天裡,財政部的政策研究室給他寫了三份備忘錄,分析"如果歐洲正式指控遠星資本操縱市場",美國政府應該如何回應。

  所有的備忘錄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我們很被動。


  兩頭都是坑。而現在,這個坑的主角要親自跳出來說話了。

  "你打算說什麼?"

  保爾森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緊張。

  "我會說三件事,"

  陸澤的語氣依然平靜得可怕,"第一,那些交易是完全合法的、公開透明的、經過完整風控審查的。第二,我不會在市場失真的時候結算頭寸。第三,我歡迎任何一方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爭議。"

  保爾森在電話那頭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三秒鐘內把這三句話拆解、重組、評估了一遍,然後突然意識到——這他媽簡直是為財政部量身定製的彈藥。

  "完全合法"*——直接反擊薩科齊"投機攻擊"的指控,把戰場拉回到法律和契約層面。

  "不會在市場失真時結算"——這一句太狠了。它完完全全澄清了市場上的誤解,同時也在明示陸澤本可以在引信日那天、在歐洲銀行最恐慌的時候逼他們按最低價結算,但他沒有。

  這等於是在說"我有原則,我不趁火打劫"。

  "歡迎法律途徑" ——這是在告訴全世界:我不怕打官司,我相信合同會被執行。而所有這些合同的管轄法院都在紐約。

  保爾森突然感到一陣近乎不真實的興奮。

  過去四十八小時他一直在苦惱怎麼反擊薩科齊而不顯得像是在為華爾街辯護,怎麼維護契約精神而不得罪歐洲盟友。

  現在陸澤把答案擺在他面前了——我不需要為Lance Walker辯護,我只需要為"契約精神"辯護。而Lance Walker恰好站在最漂亮、最紳士的契約精神那一邊。

  但保爾森壓住了那股興奮。他需要確認這份聲明不會給他埋雷。

  "你不會提薩科齊的名字?"他問。

  "不會。我一個字都不會提他。"

  保爾森稍微放鬆了一點。這很重要。如果陸澤在聲明里直接攻擊法國總統,那財政部的支持就不那麼體面了。

  但保爾森腦子裡還有一個讓他困惑的、也有點不安的疑問。

  他頓了頓,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問:"你真的一筆都沒結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

  保爾森的心臟又收緊了。

  這一秒鐘的停頓意味著什麼?是陸澤在斟酌措辭,還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歐洲那邊,一筆都沒有,"陸澤最終回答,"我認為當前的價格沒有充分反映內在價值。"

  保爾森皺起眉頭,他太了解交易員的思維方式了。

  當你手裡握著一筆帳面盈利幾百億美元的頭寸,而對手方正跪在地上求你放過他們的時候,你不會一分錢都不落袋。

  哪怕只是出於風險控制的考慮,你也應該先結算一部分,鎖定部分利潤。

  但陸澤一筆都沒結算。這不符合常理。

  保爾森的腦子裡閃過幾個可能的解釋:

  第一種可能:陸澤真的認為油價還會跌,當前的反彈是虛假的,所以他在等更低的價格。這符合他過去的記錄——他從來不在市場最恐慌的時候收割,他總是等市場"恢復理性",然後證明那個"理性"依然是錯的。

  第二種可能: 陸澤是在……為美國,為財政部(我)著想?

  保爾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冒出這個念頭。但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揮之不去。

  他是不是一方面是為了聲譽考慮,一方面也是不想在這個時候給華盛頓惹出無法收拾的國際系統性麻煩....?

  保爾森盯著黑暗中的某個點,試圖判斷這個念頭是不是太過一廂情願。

  但他最終決定不問。

  因為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不想知道。

  如果陸澤真的是出於政治考慮、為了避免系統性崩潰才拒絕結算,那保爾森就欠了這個年輕人一個天大的人情,而這個人情是無法用任何方式償還的。

  所以最好不要問。最好讓這件事永遠停留在模糊的、可以有多重解讀的狀態。

  保爾森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明天早上記者會問你怎麼看。"

  陸澤的回答簡潔得可怕,"我不希望你被突然襲擊。"

  保爾森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好小子。

  這句話的表面意思是"我提前通知你,這樣你有時間準備口徑"。

  但更深的意思是,我給了你一件完美的武器來反擊薩科齊,而且我把這件武器包裝得乾乾淨淨,讓你可以毫無負擔地使用它。

  保爾森知道自己過去四十八小時的所有關於歐洲和法國焦慮全部被這通不到兩分鐘的電話解決了。

  薩科齊說"美國投機資本攻擊歐洲金融主權"。

  而陸澤會在明天早上說"我的交易完全合法、我拒絕趁火打劫、我歡迎法律途徑"。

  然後保爾森就可以站出來說"財政部支持所有合法合同的執行、我們不希望商業爭議被政治化"。

  這樣,保爾森就不是在為Lance Walker辯護——他是在為"契約精神"辯護。而契約精神恰好是美元霸權的根基。

  而薩科齊,則成了那個"試圖用政治手段撕毀合法合同"的人。

  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你幾點發?"保爾森問。

  "美股開盤前一個小時。大概早上八點半。"

  "明白了。"

  保爾森沒有說"我會支持你",也沒有說"我會發聲明"。但他的"明白了"這三個字,已經傳遞了足夠的信息。

  "謝謝你接電話。晚安。"陸澤的聲音依然平靜。

  "晚安。"

  通話結束。屏幕重新陷入黑暗。

  保爾森盯著手機看了幾秒鐘,然後把它放回床頭櫃。他看了一眼時鐘——晚上十一點五十一分。距離陸澤發聲明還有八個半小時。

  他拿起床頭的筆記本,在黑暗中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

  合同神聖性。

  基於規則的體系。

  法律途徑。

  要政治化爭議。

  寫完這幾行字,他拿起旁邊的加密座機,撥通了幕僚長吉姆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吉姆的聲音含混不清:「長官?」

  「吉姆,明早七點到我的辦公室。」

  保爾森的語速又快又硬,帶著不可違抗的執行力。

  「明天有新的聽證會?」吉姆瞬間清醒了。

  「不,明天有一場外交反擊戰。」

  保爾森盯著紙上的那幾個詞。

  「法國人不是要主權嗎?明天早上,我們教教他們什麼是美元體系的主權。」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前。

  過去四十八小時他一直在想怎麼從薩科齊那場電視講話挖出來的坑裡爬出來。

  而現在,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用一通兩分鐘的電話,不僅給了他一把梯子,還順手把薩科齊推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坑裡。

  保爾森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開始快速推演明天的時間線:

  早上七點,幕僚長到辦公室,我讓他準備口徑。

  八點半,陸澤的聲明發出來。

  大概十點左右,會有記者致電財政部新聞辦,問"對遠星聲明有何評論"。

  然後我們就發聲明。當然不算是主動站台,只是平平無奇的"應媒體詢問"而已。

  時間順序不能錯。陸澤先發,媒體先報導,記者先問,然後我們再回應。這樣在任何調查者看來,財政部的立場和遠星的立場只是"不謀而合",而不是"串通好的"。

  保爾森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瞌睡來了送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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