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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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清晨六點四十分。維吉尼亞州阿靈頓,麥凱恩競選總部。

  和芝加哥那台在五點二十分就被精確喚醒的競選機器不同,阿靈頓的這間辦公室是被一陣亂七八糟的噪音吵醒的。

  第一通電話打進來的時間是六點十五分,打給競選副經理里克·戴維斯。打電話的是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的一個媒體聯絡官,說法國的幾家大報今天早上全炸了,頭版都在罵美國,而且罵的內容好像跟昨晚辯論有關。

  戴維斯問具體罵什麼。對方說不太確定,他只看到了路透社的英文轉述稿,裡面提到了薩科齊,還提到了什麼"金融主權",以及——"好像還提到了你們候選人昨晚在辯論里說的話。"

  "哪句話?"

  "他點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個投資者,Walker。"

  戴維斯的嘴裡冒出了一個簡短的髒字。

  到六點半,至少好幾條完全不同的信息同時砸到了不同人的桌上。

  有的來自共和黨全國委員會——法國媒體在罵美國,和昨晚辯論有關。

  有的來自一個在紐約的籌款人——他在彭博終端上看到《華爾街日報》昨天下午一篇關於大宗商品崩盤的報導正在被瘋狂轉發,而且所有的財經論壇上都在點名遠星資本。

  有的來自競選團隊裡一個負責盯社交媒體的年輕人——推特上有人在傳一張截圖,是麥凱恩在辯論台上說"他叫Lance Walker"的那個畫面,底下配的文字是:"這位候選人昨晚讚美的人,五個小時前剛剛被半個網際網路定性為引爆了全球大宗商品崩盤的幕後黑手。"

  這讓麥凱恩的競選團隊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中驚醒了。

  七點鐘,一場沒有議程、沒有預案的緊急會議在戴維斯辦公室的長桌上召開。

  團隊裡能聯繫到的人都到了——有的剛從計程車上下來,有的是電話接入的,有人嘴裡還嚼著提前在便利店買的麵包圈。

  "我們需要先搞清楚情況。"戴維斯站在白板前,試圖從混亂中理出一根主線。

  情況確實是很容易搞清楚的,但情況清楚的讓人不太舒服。

  昨天下午五點四十分,《華爾街日報》發了一篇暗示性極強的特稿,指出一家未具名的機構在幾個月前就通過深度價外看跌期權,為九月二十二號的大宗商品崩盤埋下了引信。

  文章沒有點名,但到了晚上七點二十分,一個叫Zero Hedge的匿名博客直接把名字喊了出來——Lance Walker,遠星資本。而整個夜晚,華爾街的論壇和社交媒體都在瘋狂討論"引信日"。

  "到這一步為止,這都是財經圈子裡的事,跟我們沒關係。"戴維斯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跟我們有關係的是——"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左端寫了"WSJ 17:40",右端寫了"辯論 21:30"。

  "我們的候選人,在這篇報導發布四個小時後,在全國辯論上,對著九千萬電視觀眾,親口說出了這個人的名字,並且誇了他。"

  長桌周圍安靜了兩秒。

  "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如果到此為止,那麼事情可能並不會這麼嚴重。"

  戴維斯繼續寫,在線的右端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法國"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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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大的問題是,法國人已經拿著我們昨晚的話,把整件事升級成了一場國家攻擊。《世界報》的原話是——'我們不必再猜測美國的立場了。'"

  他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桌上的人:"所以現在的局面是——我們的候選人昨晚在全國直播里,給一個正在被全世界追打的人發了一張獎狀。而法國人拿著這張獎狀當證據,說這證明美國在包庇金融恐怖分子。"

  "該死。"有人低聲說。

  "不,先別急著該死。"戴維斯抬了一下手,"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忽然變冷了,帶著一種把所有情緒都按到水面以下的克制。

  "這個Walker,有沒有犯法?"

  長桌上短暫地沉默了一下。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在座的人里沒有任何一個既懂大宗商品衍生品又懂法律的界限。

  "打電話。"戴維斯想了想,"打給哈里斯。"

  傑克·哈里斯是一位半退休的華爾街律師,曾經在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擔任過三年執法部門的副主任,後來回到私營部門為幾家大型對沖基金做合規顧問。

  更關鍵的是,他是共和黨的長期捐款人,和麥凱恩的團隊有過多次非正式的接觸。

  電話在七點十分接通。哈里斯的聲音聽起來剛睡醒,但當戴維斯用兩分鐘描述完情況後,他的語氣變得極其清晰。

  "這個結論很清晰。"哈里斯在電話那頭說,"結論是:這裡沒有案子。"

  長桌上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做空不違法。這是第一條。"

  哈里斯的聲音帶著一種在這行里浸泡了三十年後形成的、近乎不耐煩的精確,"這小子買的是看跌期權,在ISDA框架下籤的標準場外合約。那些期權的賣方——德意志銀行、巴克萊、瑞銀、法國巴黎銀行——是自己報價、自己做了風險評估、自己簽的字。沒有人強迫他們。"

  "那崩盤那天呢?"戴維斯追問,"論壇上說他'引爆'了崩盤。"

  哈里斯冷笑了一聲。"你聽好了。其實是那些銀行自己的風控系統為了對沖暴漲的Delta風險,按照它們自己寫好的程序,自動執行的。是銀行在砸盤,不是Walker"

  戴維斯對金融術語一知半解,但他倒是聽懂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事實:"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天真正在市場裡拋售的,其實是銀行自己。"

  "對。銀行自己把自己砸了。Walker只是提前買了保險。這就好比你在房子著火之前買了火災保險,然後房子燒了,賣給你保險的人還手忙腳亂的添了柴火。你去理賠——你是縱火犯嗎?這玩意兒在法律上連起訴的依據都構不成。"

  "CFTC會不會調查他?"

  "如果CFTC的執法部主任腦子沒被門夾過的話,不會。"

  電話掛斷後,長桌上的氣氛發生了一次肉眼可見的變化。

  恐慌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但已經開始鬆動的可能性。

  "所以,"

  戴維斯把白板上"犯法?"兩個字劃掉,在旁邊寫下了一個大號的"No","我們的候選人昨晚誇了一個完全合法的人。"

  "那就不需要撤回。"一個資深策略師立刻接上。

  "不需要撤回是底線。"

  戴維斯說,"但光'不撤回'不夠。你們看看法國人的陣勢——他們正在用我們昨晚的話當證據,說美國在包庇掠奪者。如果我們只是沉默,等於默認了他們的框架。"

  "那我們就不能沉默。"

  另一個聲音響起。策略團隊裡一個負責攻擊性信息的中年女人,名叫南希·皮爾斯,此前一直沒怎麼說話。但她現在的眼睛亮了。

  "法國人在罵一個美國人。"

  南希梳理了一下,"在選舉前四十天,法國人在罵一個美國人。而我們的候選人,是昨晚唯一一個站出來力挺這個美國人的總統候選人。"

  長桌上又安靜了幾秒,但這次的安靜質地完全不同。上一次是恐慌後的空白,這一次是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思路。

  "我們不但不撤回,"

  南希接著說,"我們加碼。麥凱恩昨晚不是犯了錯誤——他有先見之明。他在法國人開槍之前就站在了正確的一邊。"

  一股興奮開始在長桌上蔓延。框架正在成型——我們不是在替一個華爾街投機者辯護,我們是在捍衛一個被外國人攻擊的美國公民。我們站在美國這一邊。

  但幾分鐘後,南希自己潑了一盆冷水。

  "這個框架的姿態夠了,但內容還缺一塊。"

  她說著,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捍衛美國公民"下面畫了一個大問號。

  "如果記者問——好吧,你們捍衛他,那你們覺得他做的那筆交易到底好不好?他做空了原油,他讓大宗商品崩盤了,幾十萬人的退休金受損了——你們覺得這值得捍衛嗎?"

  她轉過身,掃了一眼長桌上的人。"誰能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人出聲。

  因為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得去解釋那筆交易到底是什麼——深度價外看跌期權、負Gamma螺旋、銀行風控系統的連鎖崩潰。

  而這些東西越解釋越像在描述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越像在替指控方提供彈藥。

  "我們有姿態,"

  南希把筆帽蓋回去,"但我們沒有內容。我們能說'不要欺負美國人',但我們說不清'這個美國人到底做對了什麼值得你們來夸'。記者會在第二個問題上把我們釘死。"

  這個"缺口"懸在白板上,像一個所有人都看得見、但誰也填不上的窟窿。

  長桌上開始出現那種競選團隊最怕的聲音——好幾個人同時在說話,但沒有一個人在說同一件事。

  有人在翻那篇《華爾街日報》的原文試圖找亮點,有人在查Walker過去幾個月的公開言論,有人開始爭論"我們是不是可以只講救市那一百億、不提做空"。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約翰·麥凱恩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Polo衫,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

  和他身後那個亂糟糟的、還在為怎麼填窟窿而焦頭爛額的團隊不同,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靜。剛才在走廊上已經有人給他做了一個簡短的口頭匯報,所以他完全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因為他壓根就不覺得昨晚那句話是個錯誤。

  他在辯論台上說出Walker的名字,不是策略組安排的,是他自己說的。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很簡單——華盛頓花了兩個星期和兩次表決什麼都沒做成,而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用自己的錢和自己的言論在一個上午讓市場停止了下跌。

  這是他相信了一輩子的東西。他不需要任何策略師來告訴他這句話對不對。

  麥凱恩把咖啡放在桌上,掃了一眼白板上"捍衛美國公民 → ?"那個大問號。然後他看向了正站在白板前、一臉為難的南希·皮爾斯。

  "你們在糾結什麼?"

  "在糾結怎麼回答'他到底做對了什麼'這個問題。"南希坦率地說。

  "好吧。那他到底做了什麼?"

  南希看向了桌邊一個負責經濟議題的年輕顧問。年輕人清了清嗓子,開始嘗試把那筆交易解釋給一個對衍生品一無所知的七十二歲參議員。

  "他……建立了大量的大宗商品看跌期權頭寸,主要集中在原油和工業金屬。

  這些頭寸的行權價遠低於當時的市場價格,所以初始成本很低,但槓桿極高。當價格開始下跌並穿過行權價的時候,銀行作為賣方需要進行Delta對沖,也就是在現貨市場上拋售標的物來平衡風險敞口。

  而當多家銀行同時進行對沖時,它們的拋售行為本身會進一步壓低價格,導致更多的對沖需求被觸發,形成一個反饋螺旋——"

  "停。"麥凱恩舉起一隻手。

  年輕人的嘴還張著,但聲音已經被那隻手切斷了。

  "我聽不懂那些。"

  麥凱恩說。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窘迫,只有一種近乎粗魯的坦率。這種坦率是他一輩子的底色。

  "別跟我嘰里咕嚕的講什麼Delta、Gamma的。我問的是最簡單的那個問題——我昨晚夸的那個年輕人,做了什麼事,產生了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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