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媒體監測
雖然財經論壇里已經因為Walker和那篇報導吵翻了天，但大部分人並不了解這些東西。他們今晚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兩位總統候選人的辯論。
晚上八點十二分。伊利諾州芝加哥市，密西根大道東一號，歐巴馬競選總部。
二十二歲的媒體監測實習生埃里克把轉椅往後滑了半米，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這間足以容納兩百人的開放式平層辦公區，此刻空了一大半。
真正處於權力核心的人：普勞夫、阿克塞爾羅德、吉布斯，以及那位正在創造歷史的候選人本人，此刻都在八百公里外的密西西比大學牛津鎮。
那裡是第一場總統辯論的現場，再過不到五十分鐘，全球的聚光燈就將打在那座舞台上。
留在芝加哥的，是像埃里克這樣的「後方牛馬」。快速反應小組、數據統計員、以及媒體監測團隊。
埃里克今晚的職責非常明確，甚至可以說枯燥：盯緊CNN、MSNBC、福克斯新聞、三大廣播網，以及幾個關鍵搖擺州的地方台和主流報紙的網頁。
從九點辯論開始，他需要實時記錄媒體對兩位候選人發言的定性，抓取那些可能在明天早晨發酵的負面關鍵詞，然後匯總成一份簡報，在明早六點準時發給競選經理的副手們。
他的工位上架著四塊屏幕，右邊兩塊靜音播放著新聞頻道的辯論前瞻，左邊一塊掛著推特的實時搜索流。
還剩四十多分鐘，新聞台里全是毫無營養的廢話。埃里克點開了左邊屏幕上的最後一個瀏覽器標籤頁。那是他在等外賣披薩的時候，隨手點開的《華爾街日報》主頁。
頭條是一篇在下午五點四十分發布的財經特稿。
《大宗商品的史詩級崩盤：意外，還是設計？》
埃里克本來是正兒八經的金融工程專業畢業，但他畢業的這一年，金融危機爆發了，他的華爾街之夢因此碎裂，只能暫時混入競選團隊當個廉價勞動力。
不過他對這些並不陌生，而且非常有興趣。於是他喝了一口已經放涼的黑咖啡，滑鼠滾輪往下滑。
讀了三段之後，埃里克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
「寫得真滑頭。」他心裡評價道。
作為整天和媒體打交道的人，埃里克一眼就看穿了這篇署名馬克·雷諾茲的報導用一堆故弄玄虛的詞勾勒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有人在幾個月前原油一百四十美元的時候，買入了大量行權價極低的看跌期權，然後在周一，利用銀行自身的風控程序，引爆了那場大宗商品市場的死亡螺旋。
如果在平時，埃里克可能會把這個連結扔進內部的「宏觀經濟參考」文件夾里。但在辯論日，這東西的優先級是絕對的零。
競選媒體監測手冊第四條：未點名、不涉及競選議題、不涉及候選人及核心團隊的純行業性猜測，不予上報。
埃里克本打算關掉頁面，但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這種「沒點名但指向性極強」的稿子，在網際網路上存活不到半小時就會被人扒光底褲。
他熟練地在地址欄敲下了「Zero Hedge」的網址。
果然。
晚上八點二十五分，Zero Hedge的主頁已經被一張巨大的紅色加粗標題占據：《我們早就告訴過你們：周一根本不是意外》。
這篇博客的作者顯然沒有任何被起訴的顧慮，他直接把那層窗戶紙撕得粉碎。文章里有一張用MS Paint粗糙合成的圖片：左邊是七月份的一封公開信截圖（圈出了「石油嚴重脫離基本面」這行字），中間是本周一崩盤的K線圖，右邊是法國總統薩科齊昨天在電視上指責「美國投機資本系統性攻擊」的畫面。
三個畫面之間，用紅色的粗箭頭連在了一起，正中央打著一個巨大的名字。
Lance Walker。遠星資本。
埃里克挑了挑眉毛。遠星資本，那個九月二十三日掏出一百億美元，奇蹟般地把美股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華爾街新神。過去兩周，連埃里克那個在俄亥俄州開超市的叔叔都在飯桌上提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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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還能這麼玩。」
埃里克覺得有點意思。
他順著Zero Hedge評論區裡的一個連結，跳轉到了Wall Street Oasis（華爾街綠洲）論壇。
這裡的氣氛和Zero Hedge那種「世界被操縱了」的狂怒完全不同。
WSO的帖子裡，充滿了極客式的狂熱和同行間的膜拜。有個帖子已經蓋到了三百多層。
埃里克看得津津有味。他看著那些投行分析師在帖子裡瘋狂計算，也看到有銀行員工在哀嚎，還看到一個帖子竟然說：
「樓上的，重點是，他怎麼知道油價會崩到那個位置？每次都能壓中這種極小概率事件？有沒有可能他真的是時空旅行者？」
埃里克看到那句「時空旅行者」時，沒忍住笑出了一聲，然後點了個贊。
他其實也覺得這筆交易漂亮得近乎妖異。一個人，不費一兵一卒，用幾份合法的期權合同，讓華爾街最精密的自動對沖機器變成了絞殺自己的武器。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他刷新了一下頁面。
最新的一層回復跳了出來：
「兄弟們，別叫Gamma擠壓了。我剛才在別的群里看到一個絕佳的詞。The Fuse。引信。」
底下立刻跟上了一排回復。
「Walker的引信。絕了。」
「九月二十二日，引信日（The Fuse Day）。我宣布這個詞今天正式加入華爾街詞典。」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讚賞地點了點頭。這個詞起得確實漂亮，形象、生動、帶著一點致命的浪漫主義。他甚至有一種想要把它記在備忘錄里的衝動，跟工作沒關係，純粹是為了以後和朋友在酒吧吹牛時能用上這套高級詞彙。
「埃里克！切頻道！CNN馬上要給密西西比切全景了！」
遠處，快速反應小組的主管拍了拍手，大聲喊道。幾個人端著吃剩的披薩盒子，朝大屏幕走去。
「來了！」
埃里克收回了思緒。晚上八點五十八分。他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右上角的紅叉，關掉了《華爾街日報》、Zero Hedge和WSO的標籤頁。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那個世界充滿了數字、期權、貪婪和引信。而他現在要面對的是真實的世界——選票、搖擺州、和一個還有四十天就要決定國家命運的夜晚。
他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走到了人群後面，抬起頭。
九點整。屏幕上的辯論倒計時歸零。
……
這場辯論的前半段圍繞著外交政策和伊拉克戰爭展開。對芝加哥總部的這些年輕人來說，這種環節大多是按部就班的套路。麥凱恩的確有優勢，但歐巴馬的防守也漂亮。
直到九點半左右，主持人將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了正在燃燒的金融危機。就在昨天，七千億美元的TARP法案剛剛在眾議院經歷了慘烈的扯皮和強行過會。
大屏幕里，歐巴馬的半身鏡頭切了進來。他穿著深色西裝，繫著紅藍條紋領帶，表情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沉穩而略帶憂慮的肅穆。
他在談論危機的深度和華爾街的貪婪。
「……我們不能僅僅在災難發生後才來修補它。我們需要在災難醞釀時就看清它。」歐巴馬的聲音通過總部的音響傳出來，帶著他特有的節奏感和共鳴音。
「幾天前，我讀到一封信。」歐巴馬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鏡頭。
站在大屏幕邊緣的埃里克，輕輕挑了一下眉毛。
「那封信里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歐巴馬繼續道，「『最危險的時刻，從來不是所有人都在恐懼的時候。最危險的時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談論風險的時候。』」
晚上八點十二分。伊利諾州芝加哥市，密西根大道東一號，歐巴馬競選總部。
二十二歲的媒體監測實習生埃里克把轉椅往後滑了半米，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這間足以容納兩百人的開放式平層辦公區，此刻空了一大半。
真正處於權力核心的人：普勞夫、阿克塞爾羅德、吉布斯，以及那位正在創造歷史的候選人本人，此刻都在八百公里外的密西西比大學牛津鎮。
那裡是第一場總統辯論的現場，再過不到五十分鐘，全球的聚光燈就將打在那座舞台上。
留在芝加哥的，是像埃里克這樣的「後方牛馬」。快速反應小組、數據統計員、以及媒體監測團隊。
埃里克今晚的職責非常明確，甚至可以說枯燥：盯緊CNN、MSNBC、福克斯新聞、三大廣播網，以及幾個關鍵搖擺州的地方台和主流報紙的網頁。
從九點辯論開始，他需要實時記錄媒體對兩位候選人發言的定性，抓取那些可能在明天早晨發酵的負面關鍵詞，然後匯總成一份簡報，在明早六點準時發給競選經理的副手們。
他的工位上架著四塊屏幕，右邊兩塊靜音播放著新聞頻道的辯論前瞻，左邊一塊掛著推特的實時搜索流。
還剩四十多分鐘，新聞台里全是毫無營養的廢話。埃里克點開了左邊屏幕上的最後一個瀏覽器標籤頁。那是他在等外賣披薩的時候，隨手點開的《華爾街日報》主頁。
頭條是一篇在下午五點四十分發布的財經特稿。
《大宗商品的史詩級崩盤：意外，還是設計？》
埃里克本來是正兒八經的金融工程專業畢業，但他畢業的這一年，金融危機爆發了，他的華爾街之夢因此碎裂，只能暫時混入競選團隊當個廉價勞動力。
不過他對這些並不陌生，而且非常有興趣。於是他喝了一口已經放涼的黑咖啡，滑鼠滾輪往下滑。
讀了三段之後，埃里克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
「寫得真滑頭。」他心裡評價道。
作為整天和媒體打交道的人，埃里克一眼就看穿了這篇署名馬克·雷諾茲的報導用一堆故弄玄虛的詞勾勒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有人在幾個月前原油一百四十美元的時候，買入了大量行權價極低的看跌期權，然後在周一，利用銀行自身的風控程序，引爆了那場大宗商品市場的死亡螺旋。
如果在平時，埃里克可能會把這個連結扔進內部的「宏觀經濟參考」文件夾里。但在辯論日，這東西的優先級是絕對的零。
競選媒體監測手冊第四條：未點名、不涉及競選議題、不涉及候選人及核心團隊的純行業性猜測，不予上報。
埃里克本打算關掉頁面，但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這種「沒點名但指向性極強」的稿子，在網際網路上存活不到半小時就會被人扒光底褲。
他熟練地在地址欄敲下了「Zero Hedge」的網址。
果然。
晚上八點二十五分，Zero Hedge的主頁已經被一張巨大的紅色加粗標題占據：《我們早就告訴過你們：周一根本不是意外》。
這篇博客的作者顯然沒有任何被起訴的顧慮，他直接把那層窗戶紙撕得粉碎。文章里有一張用MS Paint粗糙合成的圖片：左邊是七月份的一封公開信截圖（圈出了「石油嚴重脫離基本面」這行字），中間是本周一崩盤的K線圖，右邊是法國總統薩科齊昨天在電視上指責「美國投機資本系統性攻擊」的畫面。
三個畫面之間，用紅色的粗箭頭連在了一起，正中央打著一個巨大的名字。
Lance Walker。遠星資本。
埃里克挑了挑眉毛。遠星資本，那個九月二十三日掏出一百億美元，奇蹟般地把美股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華爾街新神。過去兩周，連埃里克那個在俄亥俄州開超市的叔叔都在飯桌上提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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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覺得有點意思。
他順著Zero Hedge評論區裡的一個連結，跳轉到了Wall Street Oasis（華爾街綠洲）論壇。
這裡的氣氛和Zero Hedge那種「世界被操縱了」的狂怒完全不同。
WSO的帖子裡，充滿了極客式的狂熱和同行間的膜拜。有個帖子已經蓋到了三百多層。
埃里克看得津津有味。他看著那些投行分析師在帖子裡瘋狂計算，也看到有銀行員工在哀嚎，還看到一個帖子竟然說：
「樓上的，重點是，他怎麼知道油價會崩到那個位置？每次都能壓中這種極小概率事件？有沒有可能他真的是時空旅行者？」
埃里克看到那句「時空旅行者」時，沒忍住笑出了一聲，然後點了個贊。
他其實也覺得這筆交易漂亮得近乎妖異。一個人，不費一兵一卒，用幾份合法的期權合同，讓華爾街最精密的自動對沖機器變成了絞殺自己的武器。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他刷新了一下頁面。
最新的一層回復跳了出來：
「兄弟們，別叫Gamma擠壓了。我剛才在別的群里看到一個絕佳的詞。The Fuse。引信。」
底下立刻跟上了一排回復。
「Walker的引信。絕了。」
「九月二十二日，引信日（The Fuse Day）。我宣布這個詞今天正式加入華爾街詞典。」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讚賞地點了點頭。這個詞起得確實漂亮，形象、生動、帶著一點致命的浪漫主義。他甚至有一種想要把它記在備忘錄里的衝動，跟工作沒關係，純粹是為了以後和朋友在酒吧吹牛時能用上這套高級詞彙。
「埃里克！切頻道！CNN馬上要給密西西比切全景了！」
遠處，快速反應小組的主管拍了拍手，大聲喊道。幾個人端著吃剩的披薩盒子，朝大屏幕走去。
「來了！」
埃里克收回了思緒。晚上八點五十八分。他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右上角的紅叉，關掉了《華爾街日報》、Zero Hedge和WSO的標籤頁。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那個世界充滿了數字、期權、貪婪和引信。而他現在要面對的是真實的世界——選票、搖擺州、和一個還有四十天就要決定國家命運的夜晚。
他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走到了人群後面，抬起頭。
九點整。屏幕上的辯論倒計時歸零。
……
這場辯論的前半段圍繞著外交政策和伊拉克戰爭展開。對芝加哥總部的這些年輕人來說，這種環節大多是按部就班的套路。麥凱恩的確有優勢，但歐巴馬的防守也漂亮。
直到九點半左右，主持人將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了正在燃燒的金融危機。就在昨天，七千億美元的TARP法案剛剛在眾議院經歷了慘烈的扯皮和強行過會。
大屏幕里，歐巴馬的半身鏡頭切了進來。他穿著深色西裝，繫著紅藍條紋領帶，表情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沉穩而略帶憂慮的肅穆。
他在談論危機的深度和華爾街的貪婪。
「……我們不能僅僅在災難發生後才來修補它。我們需要在災難醞釀時就看清它。」歐巴馬的聲音通過總部的音響傳出來，帶著他特有的節奏感和共鳴音。
「幾天前，我讀到一封信。」歐巴馬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鏡頭。
站在大屏幕邊緣的埃里克，輕輕挑了一下眉毛。
「那封信里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歐巴馬繼續道，「『最危險的時刻，從來不是所有人都在恐懼的時候。最危險的時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談論風險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