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虛假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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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克的電話掛斷了。

  陸澤把手機扔在桌上。他沒有立刻叫伊莎貝拉進來安排大摩的事。

  他端起那杯早就不熱的普洱,喝了一口。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公園大道上的車流似乎比前幾天快了一些。紅綠燈交替間,行人的步子也沒那麼沉重了。彭博終端上,標普500指數還在往上爬,新聞標題里不再是「崩盤」或者「大蕭條」,而是「復甦的曙光」和「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久違的、脆弱的樂觀。

  陸澤看著窗外這幅「恢復正常」的景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和保爾森打的一個電話。

  除了例行的信息互通,陸澤其實和保爾森探討了一個問題:法案的缺陷。

  它的原始設計是用七千億去買銀行帳上的有毒資產。這是一個在理論上聽起來很美,但在實際操作中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些複雜的CDO和MBS,在流動性凍結的市場裡根本定不出一個公允價格。按帳面買,是拿納稅人的錢補貼華爾街;按市價買,銀行會立刻確認巨虧,當場破產。

  光是搭建採購框架、走完估值流程,就需要幾個月。而市場,連幾個星期都等不了。

  這個問題保爾森心裡清楚,歐巴馬在那次白宮會議上也提了。

  真正有效的辦法是放棄購買資產,直接給銀行注入優先股資本」。簡單,粗暴,立刻見效,甚至從負債表優化上來看比買毒資產好得多的多。

  但在華盛頓,這條路走不通。

  那些剛剛被民意逼著投了反對票、現在又要捏著鼻子投贊成票的國會議員們,能接受的極限就是「政府買資產」——因為聽起來像是一筆投資,以後還能賣出去收回成本。

  如果保爾森現在告訴他們,其實我們打算直接把錢作為資本打進華爾街那些騙子的帳戶里,國會會立刻炸鍋,法案說不定又會會當場胎死腹中,或者引起巨大的分歧。

  更諷刺的是,陸澤這幾天引動的這波市場反彈和樂觀情緒,反而讓國會裡那些人更加盲目。他們看著跳漲的指數,覺得「危機已經被解決了」,就更不可能接受任何更激進的救助手段。

  保爾森知道這一切。他知道自己手裡即將拿到一張七千億的支票,卻無法在第一時間把它花在最需要的地方。

  陸澤沒有再勸保爾森,因為他知道這是客觀上的約束,沒有辦法。而且他知道,當市場逼著他無路可走的時候,他會頂著罵名,或者說在政治壓力那時反而最小的時候,把方案改成直接注資。

  但那是十月中上旬的事了。

  從明天法案通過,到十月,中間這段時間,會發生什麼?

  陸澤看著屏幕上那條向上的綠色曲線,答案在他腦子裡清晰無比。

  法案明天通過,市場可能還會再漲一天,或者兩天。

  然後,機構投資者會開始算帳。他們會發現那七千億根本無法在短期內變成銀行帳上的流動性。他們會發現,那個被寄予厚望的法案,解決不了眼前的信用凍結。

  接著,雷曼倒閉的衝擊波會徹底從金融系統傳導到實體經濟。企業盈利下調,失業率飆升,消費數據崩塌。全球經濟衰退的信號會密集釋放。

  歐洲會更慘。有些國家可能會破產,老牌銀行會瀕臨全面崩潰,非美貨幣對美元會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暴跌。

  那才是真正的「主跌浪」。

  街上那些步伐輕快的行人,交易室里那些看著綠色K線鬆一口氣的交易員,還有CNBC上喊著「最壞時刻已經過去」的評論員。他們都以為自己看到了黎明。

  但那不是太陽。

  那是陸澤在幾天前點的一把火——一封公開信,一百億的注資聲明,一個遠日點的橫空出世。這些東西製造出了短暫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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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火是會燒完的。

  陸澤把目光從窗外收回。

  他當然不會就此袖手,更不可能做多。但接下來的仗,得換個打法。

  他現在和高盛、大摩這幾家美國投行已經成了一條船上的人,並且立了個人設。如果他繼續大規模做空美國金融股,或者做空標普,那他就是在做空自己的盟友,做空自己的資產。

  在利益上,這是矛盾的。在輿論上,如果「遠星底」的締造者轉頭做空美股,那他剛鋪墊好的「信心圖騰」的人設也會瞬間崩塌。

  所以,美股這邊他會收手。

  不過即使在和投行談判的時候,他以「未到行權價和行權日期」為由,沒有結算那些標普和XLF的看跌期權,這當然是他特意留下的,就讓它們自己躺在帳上繼續膨脹。

  但歐洲沒有這個顧慮。

  他和歐洲的銀行之間,只有那場還在扯皮的「估值爭議」。他不需要在歐洲維護什麼「市場救星」的形象,歐洲也沒有他的盟友。

  下一個戰場,是歐洲股市和非美貨幣。

  陸澤調出了外匯行情圖。

  他其實已經通過高盛那邊提早建倉了一筆規模相當恐怖的外匯空頭,現在也有了一點盈利。但其實主跌浪還沒有開始。現在建倉,即使有些交叉盤不好做,那些池子深很多的直盤也足夠他大賺一筆。

  剛才在電話里,他急著要錢就是為了這個。他要在高盛的通道之外,開闢第二條建倉路徑。

  在準備計算建倉點位的間隙,陸澤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屏幕右下角的標普指數。

  數字還在往上跳。

  他想起了那些正因為他那封信,而興高采烈、傾囊殺入市場的普通散戶。

  一個極冷的念頭從他腦海中掠過。

  他把他們誘多了。

  等十月那場真正的暴跌砸下來,這些人會發現自己買在了半山腰上。「

  「遠星底」不是真正的底,它只是泥石流中間一塊暫時停穩的石頭。那些信了「大廈不會倒塌」的人,會在接下來的幾周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帳戶再次縮水。

  不過呢,他沒有騙他們。

  他在信里寫得清清楚楚——「這未必是一個在交易上最優的選擇」。他甚至說了,「這幾家機構的資產負債表上可能還藏著我們尚未看到的問題」。

  他也說了有些資產的定價是錯誤的,但可能需要三五年恢復,他可沒說下個月股市會漲。

  如果有人選擇性地只聽了「信心會回來」這一句,而忽略了前面所有審慎的限定,那是他們自己的判斷。

  那封信,客觀上給這個瀕臨解體的系統爭取到了喘息的時間,讓保爾森能去推法案,讓銀行能去融資。沒有這幾天的窗口,所有人都會死得更慘。

  他只是在這個過程中,順手製造了一個「虛假的黎明」,並且利用這個對他來說足夠長、也足夠安全的窗口期,完成了自己的布局。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就像外科醫生洗手時瞥了一眼水槽里的血跡。

  沒有盡善盡美的選擇。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也想卡在某個真正的「底」出來發聲,但完美的時機是不存在的,只有「相對最優」。

  比較好的一點是,巴菲特老爺子按耐不住跟團了。

  陸澤眯起眼睛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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