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多哈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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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哈,卡達。當地時間下午一點二十分。

  哈馬德·本·賈西姆從辦公桌後的轉椅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波斯灣的海面,九月底的陽光把海水照得像融化的錫箔紙。

  更遠處,多哈的天際線正在以一種讓人覺得不真實的速度生長——二十年前,那裡還是一片低矮的漁村和珊瑚石房子;此刻從他站的這個高度望出去,一排排玻璃幕牆的摩天樓已經把天際線切割成了紐約或者杜拜的樣子。

  這個只有幾十萬本國公民的彈丸小國,腳底下壓著全世界最大的天然氣田。每天,幾千萬立方英尺的液化天然氣從這片土地下面被抽出來,裝上巨輪,運往日本、韓國和歐洲。

  錢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多到這個國家自己花不完。

  花不完的錢,就交給他來管。

  哈馬德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

  桌上並排放著三部電話——一部打多哈本地的,一部接倫敦的加密線路,一部是紐約的專線。他的世界橫跨三個時區,早上醒來先看倫敦的收盤,中午看紐約的開盤,睡前再掃一眼東京。

  桌面上攤著兩摞東西。

  左邊那摞,是卡達投資局(QIA)的內部報告,最上面是一份幾周前他們剛剛完成的交易——QIA向英國巴克萊銀行注資了幾十億美元。

  右邊那摞,薄得多。是他私人家族辦公室送來的文件,關於倫敦梅菲爾區一棟物業的交割手續。那棟樓價值兩億多英鎊,是他個人名下的資產,和卡達投資局沒有半分錢的關係。

  這兩摞東西並排放在同一張桌上,被同一個人交替翻看。

  哈馬德五十三歲。他是阿勒薩尼王族的成員,卡達的首相兼外交大臣,同時也是QIA的實際掌舵人。這三個身份在外人看來或許會混淆,但在他自己腦子裡,界限清清楚楚。

  QIA管的是國家的錢。那幾千億美元的主權財富,來源於卡達的天然氣出口盈餘,名義上屬於這個國家和它的國民。他作為掌舵人,有極大的自主權來決定怎麼投,但那終究是公家的帳本。

  而他自己的錢,他的家族辦公室、他在倫敦和日內瓦的私人投資組合、那些通過層層離岸架構管理的幾十億美元——那是他私人的,和QIA的帳是完全分開的。

  國家的錢,賺了是國家的功績;虧了,他要向埃米爾(國家元首)交代。

  自己的錢,賺了是自己的,虧了也是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好的深色西裝,沒有戴卡達傳統的頭飾,臉上是那種在英國的高校讀完碩士、又在高盛實習過兩年的年輕精英特有的、克制而精明的神情。

  他叫法赫德,是哈馬德身邊負責跟蹤全球金融市場動態的核心助手。

  "殿下。"


  哈馬德接過來,翻開。

  最上面是一份列印出來的英文報導,來源標註著《華爾街日報》,時間戳是紐約時間今天清晨六點——也就是多哈時間大約一個小時前。

  他掃了一眼標題,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關於遠日點和摩根史坦利深度合作的消息。百億規模的資產委託管理。獨家接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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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報導的核心內容,哈馬德並不陌生。

  在文件夾下面幾頁,是法赫德過去兩周陸續匯總的一疊材料。

  從最早那封七月份的遠星公開信的阿拉伯語翻譯摘要,到Lance第二封信當天的市場綜述,到巴菲特跟進注資高盛和通用電氣,到弗萊明從美林辭職——一份一份地按時間排好,旁邊用鉛筆畫著法赫德自己的批註。

  從雷曼倒閉那天起,他就開始高度關注那個叫Lance Walker的年輕人。

  這個人在所有人手足無措的時候,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不止一次,是每一次。

  這筆約翰 保爾森實際上更引人矚目,因為保爾森實際上只做了一次判斷,這個年輕人在短短半年做了不止一次。

  這種"每一次都對",哪怕只限定在某個時間段,在哈馬德漫長的投資生涯里,他也只在極少數人身上見到過。而那些人,無一例外,後來都成了他必須認真對待的名字。

  哈馬德把那份列印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一個剛賺了幾百億的交易員,如果他接下來做的是繼續做交易、繼續賭方向,那不管他贏過多少次,他終究只是一個賭徒。賭徒的壽命取決於運氣的周期,沒有人能永遠賭對。

  但如果他拿著那幾百億開始建機構、搭平台、和華爾街最核心的投行做深度綁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Lance是前者,他當然也會關注,他會看看能不能把一筆錢投進去,但不會太熱切。

  如果Lance是後者,那分量則要重一級。

  QIA在巴克萊、在瑞信的投資,從財務角度來說只是一般般。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誰拿了你的錢,誰就得在某種程度上把你當自己人。

  你在他的股東名單上,你就有資格坐到他的牌桌旁邊,不一定能進去,但好歹有半個旁觀的位置。

  而現在,一個新的、可能比那些舊巨頭更重要的牌桌,正在被搭起來。

  遠日點。

  一個由這場危機中唯一沒有看錯過方向的年輕人親手搭建的、即將吸納幾百億美元的另類資產管理帝國。

  這個東西此刻還只是一個空殼。但哈馬德的直覺告訴他,五年之後、十年之後,如果你想在全球資本的最內圈找到一個位置,遠日點的LP名單,可能比高盛的股東名單更值錢。

  而現在,正是它剛剛面世、還沒正式開門的那個最短暫的窗口。此刻去敲門,和半年後它已經開始正常運營、門口排滿了人之後再去敲門,條件會差一個數量級。

  但敲門需要一塊敲門磚。

  如果他拿著QIA的錢直接去找Walker排隊,說"我們卡達主權基金想投你的遠日點"——他只是一個有錢人,排在那些排著隊的富豪和養老金後面,即使有一點區別,但也不大。

  Walker憑什麼把他排在前面?Walker不缺錢。

  但如果他手裡有一張別人沒有的牌呢?

  哈馬德的目光,從波斯灣的海面上收回來,落在了桌上那份報導上。

  大摩。

  報導上寫得清清楚楚——遠日點已經和摩根史坦利達成了深度的戰略合作,Walker和約翰·麥克之間的關係深到了這種程度。

  而摩根史坦利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錢。

  大摩剛從鬼門關回來。它雖然有了Walker的注資和出表安排,但它那個資產負債表上的窟窿是實打實的,它仍然急需外部資金來把資本金充實到位。中投的條件是完全趁火打劫的提高到49%控股,日本人的條件好一點但也苛刻,這件事哈馬德的人也已經報給他了。

  如果QIA,卡達的主權基金,在這個時候出手給大摩注一筆錢,而且條件比日本人寬鬆得多,普通股,沒有吸血條款,沒有控股野心。

  那對約翰·麥克來說,這就是雪中送炭。

  而一個因為你的雪中送炭而對你心存感激的大摩CEO,恰恰是通往Walker的一個橋樑。

  哈馬德的思路,到這裡就完全清晰了。

  大摩,不是他真正想投的東西。或者說,大摩那筆投資的財務回報對他來說並不重要。賺了當然好,虧了也不傷筋動骨——反正那是QIA的錢,是國家的錢。而且大概率不會虧,只是少賺一點點。

  真正重要的是大摩這塊跳板能幫他夠到的那個東西:遠日點的份額。

  而遠日點的份額,他不會用QIA的錢去投。他會用自己的,家族辦公室的、離岸架構里的、屬於哈馬德·本·賈西姆個人的那筆錢。

  這才是這盤棋最核心的一步。用國家的錢鋪路,用自己的錢賺錢。

  哈馬德從窗邊走回桌前,這件事情需要兩個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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