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死亡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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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日。傍晚六點十一分。

  曼哈頓,第七大道745號。雷曼兄弟總部。

  黑色的林肯轎車在大樓後方的專用車道上停下。

  麥克達德沒有讓司機開門。他自己拉開了車門,在車裡又坐了大約十秒鐘。

  車內的空調還在運轉,吹出一股乾燥而冰涼的風,打在他已經被冷汗浸透的襯衫領口上。

  他看著車窗外那棟四十七層的大樓。

  此刻的雷曼總部,在初秋的暮光中呈現出一種極其奇異的色調,西側的玻璃幕牆還殘留著最後一點落日的餘暉,泛著暗淡的銅紅色;

  而東側已經完全沉入了陰影,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漆黑的長方體,像一座等待下葬的方尖碑。

  大樓的燈從底層到頂層、幾乎每一層都亮著。

  從周五開始,雷曼的員工就被取消了所有休假。法務部、財務部、清算部、IT部門——所有和"萬一要申請破產"沾邊的部門,都被叫了回來。

  他們被告知的理由是"做壓力測試"和"更新應急預案"。

  沒有人對他們說出"破產"這兩個字。

  但每一個在這棟樓里待了超過三年的人都知道,當公司在一個周末把所有人叫回來做"應急預案"的時候,那個"應急"大概率已經不是假設了。

  麥克達德走下車,穿過後門,刷卡進入大樓。


  麥克達德回了一個極其勉強的、嘴唇幾乎沒有彎曲的點頭,然後走向了電梯。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了31。

  電梯開始上升,金屬纜繩在頭頂發出極其低沉的嗡嗡聲。

  樓層數字在面板上一格一格地跳:12……17……22……

  麥克達德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

  他在心裡排練著等一下要說的話。

  他排練了很多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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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版本很直接:"理察,沒有方案了。巴克萊被英國監管擋住了。行業聯合體的SPV失去了買家,沒有意義了。保爾森說政府不出錢。我們需要在今晚準備破產申請文件,明天早上提交。"

  太冷了。

  這種措辭對一個在這家公司幹了四十年的人來說,等於是用一把生鏽的刀直接劃開他的喉嚨。

  第二個版本試圖溫和一些:"理察,情況很複雜。巴克萊那邊遇到了一些監管障礙,短期內無法推進。政府那邊的立場你也知道。我們可能需要考慮一些……不太理想的選項。"

  太軟了。

  在這種時刻用委婉語是對富爾德智商的侮辱。

  他會在第一秒鐘就聽出"不太理想的選項"是什麼意思,然後他的憤怒會比直接告訴他更加猛烈——因為他會覺得你在試圖糊弄他。

  第三個版本——

  26……28……30……

  31。

  "叮。"

  電梯門打開了。

  麥克達德走出電梯,走廊里的燈是亮的。冷白色的螢光燈把深色的地毯照得有些發灰。

  他沿著走廊向CEO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經過秘書台的時候,他注意到富爾德的私人秘書還在。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雷曼工作了將近二十年。她坐在電腦前,但屏幕是黑的。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鍵盤上,看著面前那堵白色的牆壁。

  她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

  看到是麥克達德,她的眼神里閃過了已經知道答案,但還在等待有人親口確認的、預支的悲哀。

  "他在裡面?"麥克達德問。

  "一直在。"

  秘書的聲音很輕。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中間只出來過一次,去洗手間。"

  "他吃東西了嗎?"

  "我讓人送了三明治和咖啡進去。三明治沒動過。咖啡喝了一半。"

  麥克達德點了點頭。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停了下來,然後抬起手,指關節懸在木門表面大約兩厘米的距離。

  但他沒有敲,而是先試著做好心理準備。

  麥克達德在這扇門前站了大約五秒鐘。

  終於嗎,他的指關節落在了木門上。

  咚。咚。

  兩聲。不重不輕。

  門後沒有聲音。

  沒有"進來"。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回應。

  麥克達德等了三秒,然後他自己推開了門。

  只有辦公桌上的那盞檯燈開著。

  乳白色的燈罩把光線約束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片區域,而房間的其餘部分都沉浸在一種介於昏暗和黑暗之間的模糊地帶。

  窗前有一個人影,理察·富爾德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裡,看著窗外的曼哈頓。

  那個身影的輪廓被窗外的城市燈光勾勒出來——寬闊的肩膀,略微佝僂的背脊——等等,佝僂?

  麥克達德在門口站住了。

  他在雷曼工作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富爾德佝僂著背。

  從來沒有。

  富爾德的脊背永遠是挺直的。

  在董事會上,在交易大廳里,在國會聽證會上,在和競爭對手談判的桌子後面,甚至在三個月前那場大都會博物館的晚宴上——當他沖向埃因霍恩的時候,他的脊背依然像一根鐵棍一樣筆直。

  但現在,那根鐵棍似乎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中間彎折了。

  "理察。"

  麥克達德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半暗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乾澀。

  富爾德沒有轉身。

  "我聽到你了,巴特。"

  他的聲音從窗戶的方向傳過來。不是那種標誌性的低沉咆哮。

  麥克達德走進了辦公室。

  他沒有坐下。他站在辦公桌和沙發之間的那片空地上,和富爾德之間隔著大約五米的距離。

  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但富爾德的臉在窗戶的逆光中只是一個暗色的剪影。

  "聯儲那邊的會開完了。"麥克達德說。

  "嗯。"

  "你想聽結果嗎?"

  這個問題極其愚蠢。

  他當然想聽。

  他在這間辦公室里等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就是為了聽這個結果。

  他把所有的賭注、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最後一絲信念都押在了紐約聯儲那間會議室里。

  但麥克達德還是問了。

  因為他需要一個過渡,一個從"還沒說"到"已經說了"之間的、哪怕只有半秒鐘的緩衝。

  富爾德終於轉過身了。

  他從窗前那片逆光中走了出來,走進了檯燈的光暈範圍。

  麥克達德看到了他的臉,然後他在心裡猛地倒吸了一口氣。

  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在兩天之內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到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程度。顴骨突出,臉頰上的肉塌下去了,皮膚呈現一種暗灰色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質地。嘴唇乾裂,一道細小的裂口上結了一點暗紅色的血痂。

  "說吧。"富爾德在辦公桌旁邊的那張沙發上坐下。

  比起坐,也許「跌」這個詞更合適。

  他的身體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支撐,整個人向後倒進了沙發的靠背里,發出一聲沉悶的、皮革受壓的聲響。

  麥克達德站在原地。

  他放棄了所有排練過的版本。

  "巴克萊被英國監管擋住了。"

  他說,"FSA不批。"

  富爾德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動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動作。像是一個瀕死的人在做最後的一次反射。

  "理由?"

  "股東大會。英國公司法要求這種規模的收購必須經過股東投票。最快要三十到六十天。FSA說在沒有完成股東審批之前,他們不會讓巴克萊簽訂收購協議,而財政部和美聯儲拒絕擔保。"

  富爾德盯著天花板。

  "三十到六十天。"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框架。

  "對。"

  "我們沒有三十到六十天。"

  "對。"

  沉默。

  檯燈的光在富爾德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極其銳利的明暗分界線——左半邊臉被光照亮,每一條皺紋和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右半邊臉完全沉沒在陰影里,像是已經不存在了。

  "其他的呢。"富爾德的聲音沒有起伏。

  "保爾森找的那些國際買家。韓國人。中國人。中東的錢。"

  "沒有人。"

  "什麼意思?"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間點接手雷曼。CIC說要'審慎評估'。新加坡沒有正面回應。阿布達比沒有接電話。韓國的事你知道的,他們不會改變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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