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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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下午4點15分。

  美林證券總部。世界金融中心四號。

  約翰·塞恩從自由街33號的紐約聯儲大樓秘密回到這裡,只用了二十分鐘。他走進位於三十二層的CEO辦公室時,他的CFO內爾·克拉格和投行業務主管格雷格·弗萊明已經等在那裡了。

  桌上攤著厚厚的一堆報表,這是他們過去幾個月每天都在試圖修補的資產負債表。

  塞恩把外套扔在沙發上,解開領帶,走到辦公桌前。

  "肯·劉易斯在飛來的路上了。今晚八點,四季酒店。"

  塞恩的聲音里有一種緊繃的金屬感,"我們有不到四個小時的時間準備盡調。"

  克拉格和弗萊明交換了一個眼神。

  "約翰,"

  克拉格推了推無框眼鏡,"四個小時準備一份三百億美元併購案的盡調材料?這在技術上幾乎是不可能的。光是我們手裡那些CDO的底層穿透數據,就需要法務和風控團隊整理至少一個星期——"

  "誰說我要給他們完整的底層穿透數據了?"

  塞恩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聽我說。"

  他盯著克拉格的眼睛。

  "在紐約聯儲的會議室里,那些人正在為湊四百億美元填雷曼的窟窿吵得不可開交。他們湊不齊的,就算湊齊了也沒人買。雷曼最遲明天晚上就會死。如果雷曼死了,周一開盤我們就是下一具屍體。我們沒有一個星期。我們連一天都沒有。"

  他豎起一根手指。

  "這是我們在這個行業里活下去的唯一機會。把美林賣給美國銀行。我們要讓他們在明天日落之前簽字。"

  "但這需要他們的風控團隊點頭。"

  弗萊明說,"美國銀行的團隊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我們帳上有毒資產。如果不給他們看清楚,他們不敢簽。"

  "格雷格,"

  塞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覺得一個人在什麼情況下,會簽一份他沒有完全看懂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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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萊明愣了一下。

  "當他覺得自己如果現在不簽,這筆千載難逢的交易就會被別人搶走的時候。"

  塞恩自己給出了答案,"我們要製造的不是透明,而是極度的渴望和極度的恐懼。"

  他拉過一張白紙,拿出一支筆。

  "內爾,"

  他看向CFO,"Data Room的材料,你這樣準備。我要一份兩千頁的PDF文件。"

  "兩千頁?"

  "對。前五百頁,放我們財富管理業務的數據。把我們那一萬六千名經紀人的業績、客戶留存率、AUM(管理資產規模)的增長曲線做得越漂亮越好。加粗,高亮,用彩色的圖表。"

  塞恩在紙上畫了一個金字塔,在最頂端畫了一個圈,寫下"一萬六千"。

  "肯·劉易斯是個做夢都想成為全美最大零售銀行霸主的人。我們的一萬六千名'雷電軍團'就是他的春藥。我要他一打開Data Room,眼睛就被這些數字填滿。我要讓他覺得,他即將買下的是華爾街歷史上最偉大的財富機器。"

  "中間部分呢?"克拉格問。

  "放我們持有貝萊德和彭博股權的文件。"

  塞恩說,"那是貨真價實的優質資產。讓他算算這筆股權值多少錢。這會進一步降低他的心理防線。"

  "那我們資產負債表上那幾百億的Level 3(有毒資產)敞口放哪?"

  "放在第一千二百頁以後。"

  塞恩的語氣非常平靜,"把所有的CDO、SIV、表外實體的明細,全部按最原始、最未經消化的表格形式放進去。不要做任何摘要。不要做任何匯總。就是一堆原始數據。"

  克拉格皺起了眉頭:"約翰,這會被認為是我們在故意隱藏……"

  "內爾,你錯在用審計師的思維考慮問題。"塞恩打斷了他。

  他把筆扔在桌上。

  "如果我們隱瞞數據,那是欺詐。但我沒有隱瞞。我把所有的原始數據都放在了Data Room里。他們要看,全都在那裡。但你告訴我,一個只有三十個小時盡調時間的團隊,面對一千頁沒有索引的原始Excel表格,他們能看出什麼名堂?"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他們什麼都看不出。"

  弗萊明低聲說,"他們只能看到一堆數字。他們根本來不及給這些複雜的結構化產品重新定價。"

  "正是如此。"


  "這還不夠,約翰。"

  克拉格依然很謹慎,"劉易斯的風控官一定會問我們第四季度的預期。他們不是瞎子。雷曼如果倒了,我們的CDO組合肯定會面臨進一步的巨額減值。他們會問這個減值具體是多少。"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也是美林目前最大的定時炸彈,因為這個尚未被計算出來的數字可能高達上百億美元,甚至更多。

  塞恩看著克拉格,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內爾,作為CFO,你現在能給我一個精確到十億美元以內的第四季度減值預期嗎?"

  "不能。市場每小時都在變。現在估出來的數字沒有任何意義。"

  "很好。"塞恩笑了,"如果他們問,你也是這個答案。告訴他們:'市場環境極端波動,我們無法給出精確的第四季度預測'。但你同時要給他們另一個數字。"

  "什麼數字?"

  "過去三個季度,我們已經計提了將近四百億美元的減值,對吧?"

  "是的。"

  "你看著他們的眼睛,告訴他們這四百億。你要讓他們感覺到,你因為這四百億非常痛苦。然後你用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對資產負債表進行了極其嚴酷的清洗。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克拉格的喉結滾了一下。

  "約翰,這不是事實陳述,這只是一種……情緒引導。"

  "這叫商業預判。"

  塞恩糾正他,"在法律上,沒有人能因為一個在當時聽起來合理的'預判'而起訴你欺詐。我們告訴了他們過去虧了多少,我們給了他們所有目前可用的數據,我們只是對未來表示了適度的樂觀。如果未來證明我們錯了,那是市場的錯,不是我們的錯。"

  弗萊明深吸了一口氣。他終於明白了塞恩的整個局。

  這不僅僅是一場商業談判。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

  用一萬六千名經紀人的誘惑去激發劉易斯的貪婪;用雷曼即將倒閉的恐懼去壓縮盡調的時間;用兩千頁的數據海去淹沒風控團隊的理智;最後,用一個"最壞時刻已過"的模糊預判,去安撫他們最後的一絲疑慮。

  "去準備吧。"

  塞恩看了看手錶,"五點半之前,我要看到Data Room的第一版。晚上七點,我們出發去四季酒店。"

  克拉格和弗萊明站了起來。

  在他們即將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塞恩突然叫住了他們。

  "還有一件事。"

  兩人回過頭。

  塞恩站在辦公桌後,雙手撐著桌面。辦公室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在和美國銀行的人談判時,記住一點。我們不是在求他們買一個即將破產的投行。我們是在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讓他們成為全美第一金融帝國的機會。"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自信。

  "姿態要高。如果他們在某些細節上糾纏不清,直接告訴他們:'雷曼那邊馬上就要出結果了,如果你們不簽,明天早上這筆交易就不存在了。'"

  "明白。"弗萊明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塞恩獨自站在辦公室里。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

  在那邊,在自由街33號的會議室里,理察·富爾德的帝國正在被一群憤怒的同行們一寸一寸地撕碎。

  而在這裡,約翰·塞恩正在為一個即將死去的帝國,精心挑選一件最華麗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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