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打出去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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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下午3點20分。

  雷曼兄弟總部。第七大道745號。三十一層。

  三十一層的燈從昨天晚上就沒有關過。

  整層樓瀰漫著一種末日前夕的詭異氛圍,一半人在瘋狂工作,另一半人在假裝工作。

  走廊上不時有人快步經過,手裡抱著列印出來的厚厚文件。有些人面色鐵青,有些人面無表情,有些人眼眶發紅。

  法務部的團隊占據了三十一層東側的整排會議室,正在為三種可能的結局準備文件:被收購、被接管、或者破產。

  三種文件同時起草,每個人都明白,這是在同時寫墓志銘和婚前協議。

  ....

  三十一層西側。CEO辦公室。

  理察·富爾德的辦公桌上攤著三部手機和一部座機。

  過去的六個小時裡,他撥出了十七個電話。

  打給了保爾森四次。前兩次保爾森接了,但說的話越來越短,最後一次只說了"迪克,我在處理。信任這個過程。

  "第三次,保爾森的秘書說"部長正在通話中"。第四次,直接轉進了語音信箱。

  富爾德盯著手機屏幕上"漢克 保爾森"那個名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好一會。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

  打給了蓋特納兩次。蓋特納的助理說"主席目前無法接聽,但您的信息已經轉達"。標準的官僚敷衍話術。

  打給了巴特·麥克達德五次。麥克達德每次都接,但每次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還在談,迪克。還在談。"沒有細節。沒有數字。沒有任何能讓富爾德判斷事態走向的信息。

  打給了巴克萊的鮑勃·戴蒙德一次。戴蒙德的秘書說他在倫敦"開會中"。富爾德留了言。截至目前沒有回電。

  打給劉易斯兩次。兩次都沒接通。

  富爾德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又走到門口,又折返回辦公桌前。這個動作他在過去一個小時裡重複了已經不知道多少次。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CEO,更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正在耗盡體力的困獸。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他的座機響了。

  富爾德幾乎是撲過去的。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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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克,是我。巴特。"

  "巴特。情況怎麼樣?有進展嗎?保爾森說了什麼?巴克萊那邊——"

  "迪克,"

  麥克達德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富爾德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疲憊,"保爾森之前明確告訴所有人,政府不出一分錢。"

  "我知道他說了這話。但他不可能是認真的——"

  "迪克。"

  "貝爾斯登的時候他也說過同樣的話。最後不是——"

  "迪克。"


  "貝爾斯登的時候有摩根大通願意接盤。我們這一次……"

  麥克達德停頓了一下,"美國銀行的人今天下午一整天都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和雷曼相關的討論中。他們的風控團隊昨晚做了評估,今天一早就把人撤走了。"

  "那他們去哪了?"

  麥克達德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他說。

  "巴克萊呢?"富爾德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戴蒙德還在和倫敦的FSA交涉。但英國人堅持要求股東投票——這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而且今天下午,FSA的人在電話里暗示,即使加急走程序,他們也需要巴克萊提供'充分證據證明此次收購不會對英國金融穩定構成風險'。"

  "那到底還有沒有可能?"

  "如果美國政府願意在股東投票完成之前提供過渡性擔保——有可能。"

  "那就讓保爾森提供擔保!"

  "迪克,"麥克達德的聲音這一次變得非常輕,"保爾森五分鐘前又對所有人說了,政府不出一分錢。一分錢都不出。"

  富爾德把聽筒從耳邊拿開,放在桌面上。

  麥克達德的聲音從聽筒的小孔里細細地傳出來,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迪克?你還在嗎?迪克?"

  富爾德盯著窗外。

  曼哈頓的天空是灰色的。九月的第一個周末,空氣裡帶著一種將熟未熟的秋意。

  他慢慢拿起聽筒。

  "保爾森會擔保的。"

  富爾德的聲音沙啞但穩定,"如果巴克萊想要我們的投行業務,他們必須同時接手至少一半的商業地產組合。否則沒有交易。"

  "迪克……"

  "執行。"

  富爾德掛斷了電話。

  他在辦公桌前站了好一會。然後他拿起那部被扔在沙發上的私人手機,再次點開了"漢克 保爾森"的聯繫人。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了好幾秒,但還是沒有按下去。

  他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同一時間。三十一層東南角。

  投資管理部。麥可·斯特恩的辦公室。

  斯特恩的辦公室比富爾德的小三分之二,但更整潔。

  牆上掛著路博邁的品牌標誌,一個低調的深藍色方塊,裡面印著白色的"NB"字樣。

  過去一年裡,這間辦公室是雷曼總部里唯一還散發著正常商業氣息的角落。

  斯特恩在過去的三個月里,兩次向富爾德提出將紐伯格伯曼獨立剝離上市的方案——第一次被一句"雷曼不需要賣血"駁回,第二次得到了一個"一百億"的荒謬標價,相當於讓市場自己走開。

  現在,雷曼正在被人用清算價格解剖,而路博邁即將作為陪葬品被一起塞進棺材。

  斯特恩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打開著紐伯格伯曼的客戶資產清單。兩千一百億美元。七百二十三個機構客戶。一萬六千個高淨值個人帳戶。

  如果雷曼破產,這些客戶中的大部分可能會立馬如同驚弓之鳥一樣準備轉移資產。因為沒有人願意把錢放在一家破產公司的子公司里,哪怕那家子公司是獨立法人,哪怕那家公司一點問題沒有。

  恐慌不講道理,恐慌不讀法律條文。

  斯特恩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到了一張名片。

  名片已經在那裡躺了將近三個月。邊角略微發軟,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Lance Walker

  下面是一個紐約的電話號碼。

  斯特恩記得大都會博物館的那個晚上,北側石階。九月的涼風。

  那個年輕人坐在石階上,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裝,看起來像一個誤入名利場的局外人。

  但他說的那句話,斯特恩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紐伯格伯曼是個偉大的公司。它不應該跟著雷曼陪葬。"

  三個月前,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局外人的隨口感慨。

  今天,它聽起來像是一個預言。

  斯特恩看了看辦公室的門。門關著。走廊上的腳步聲很遠。

  他拿出名片,又看了一遍那個電話號碼,然後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機。

  他猶豫了大約十秒。

  在這十秒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自己在雷曼工作的十年。想到了富爾德兩次否決他的剝離方案時的表情。

  想到了卡倫(前CFO)在離開大樓時回頭對他說的那幾個字——"快跑吧"。

  想到了紐伯格伯曼的七百二十三個機構客戶,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此刻還不知道,自己的資產管理人正坐在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上。

  他還想到了一個更自私、但也更誠實的問題:如果雷曼破產,他在華爾街的職業生涯會怎樣?他會不會成為又一個"雷曼倖存者"——那些在簡歷上永遠帶著一個破產公司名字的人?

  斯特恩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

  "你好。"

  聲音年輕、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Walker先生。我是麥可·斯特恩。我們在大都會博物館見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一秒。

  "斯特恩先生。我記得你。路博邁。"

  "是的。"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斯特恩看了看緊閉的辦公室門。

  "方便。但不是在電話里。"

  又是一秒的沉默。

  "你想見面。"陸澤問。

  "是的。今天。如果可能的話。"

  "你能出來嗎?"

  斯特恩想了想,富爾德現在把所有高管都釘在了三十一層,但投資管理部不是雷曼的核心戰場。

  斯特恩今天沒有被分配任何緊急任務。他可以離開幾個小時而不被注意到。

  "能。"

  "下午五點。中央公園。貝塞斯達噴泉。"

  掛斷了電話,斯特恩把手機放回口袋,把那張名片重新塞回西裝內側。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向辦公室的門。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牆上路博邁的品牌標誌——那個深藍色的方塊,然後關上門,走進了三十一層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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