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投行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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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爾街的另一側。

  周二上午十點十五分。高盛集團,布羅德街200號。

  FICC部門的信用衍生品交易台上,一個初級交易員在處理當天的第一批交易確認時,注意到系統彈出了一個他以前沒見過的紅色彈窗。

  【內部風控指令 — 即時生效】

  對手方:雷曼兄弟控股公司(LEH)

  指令:暫停接受所有以雷曼兄弟發行或擔保的證券作為回購交易抵押品。已有交易維持至到期,不予展期。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高級交易員。

  高級交易員也收到了同樣的彈窗。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始在系統里逐筆標記所有涉及雷曼抵押品的未到期回購合約。

  這個動作在技術上極其平凡。只是在一個資料庫里給幾百筆交易打上一個標籤。

  但它的含義是:高盛剛剛告訴雷曼,你的東西我不認了。

  之前是打折認,是多收利息。

  現在是不認。

  高盛是最快的。

  布蘭克費恩不需要等KDB的新聞發酵完畢才做決定。

  他在上周末就已經讓克雷格·史密斯準備好了這道指令。周一早上九點半開盤,九點三十一分指令就進了系統。

  對布蘭克費恩來說這不是一個需要猶豫的決定。

  他在過去兩個月里做過極端情景的壓力測試,他盯著那些聰明人們的持倉看了很久,他比華爾街大部分人都更清楚雷曼的資產負債表里藏著什麼。

  而且高盛的自營盤在雷曼的方向上有敞口,高盛也準備好了雷曼的CDS。

  切斷信用線不僅是風控。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加速一個對自己有利的結局。

  上午十點三十二分。摩根大通。

  摩根大通的動作幾乎和高盛同步,但動機不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它是雷曼最主要的清算銀行之一。

  雷曼每天通過摩根大通的系統處理幾百億美元的證券交割和資金清算。

  如果雷曼突然死了,那些還在管道里沒有清算完畢的資金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黑洞。

  所以摩根大通不是在"懲罰"雷曼,它是在保護自己的管道。

  今天上午,摩根大通的風控部門給雷曼的財務團隊發了一封極其簡短的郵件:鑑於近期市場狀況,摩根大通要求雷曼在今日營業結束前追加50億美元的現金保證金至清算帳戶。

  五十億。不是五千萬。不是五個億。

  相當於雷曼當前可自由調配流動性的大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

  郵件的措辭極其禮貌。沒有人會在郵件里寫"因為我們覺得你快死了"。

  雷曼的新任CFO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手上的咖啡杯停在了嘴邊。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流動性管理主管。

  "我們帳上現在能動的現金有多少?"

  電話那頭敲了一陣鍵盤。

  "帳面上的流動性池子大約還有四百五十億。其中兩百五十億已經被各種抵押品承諾和保證金要求鎖定了。真正能自由調配的,今天開盤前大概一百八十到兩百億。"

  "摩根大通要五十億。今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那我們明天的隔夜回購展期怎麼辦?續簽率如果繼續掉——今天到期的回購合約有一千二百億。

  如果續簽率從92%降到80%,那就有兩百四十億需要用現金償還。劃給摩根大通五十億之後我們只剩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億,明天再掉一輪……"

  "一步一步來。"CFO說,"先劃給摩根大通。不劃的話今天下午就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高盛和摩根大通是第一批動手的。

  其他人慢一些。而且慢的方式各不相同。

  摩根史坦利在下午才發出了內部指令。措辭比高盛溫和得多,不是"暫停接受",是"提高折扣率"。雷曼的抵押品還能用,但打的折比昨天狠了百分之十五。

  這種猶豫不是因為摩根史坦利對雷曼更有信心。

  是因為摩根史坦利自己的處境也不好,它的資產負債表上也有大量的有毒資產。

  如果它對雷曼動手太狠,市場會立刻問一個問題——"你對雷曼這麼不客氣,是不是因為你自己也快不行了?"

  切斷別人的信用線等於向市場承認"我認為投行之間的互信已經崩塌了"。而這個信號會反噬到自己頭上。

  當然,如果這個舉措是高盛做的,那麼市場又是另一幅嘴臉。

  畢竟高盛在雷曼身上的風險敞口比摩根史坦利乾淨得多。

  所以摩根史坦利選擇了一個中間地帶。不切斷,僅僅是收緊。

  美林更猶豫。

  美林的資產負債表爛得和雷曼差不多,塞恩上個月已經在和美國銀行的劉易斯接觸了。

  此刻美林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市場對"投行互信崩塌"的聯想。

  所以美林在周一幾乎沒有對雷曼做出任何動作。至少在檯面上沒有。

  花旗的反應最耐人尋味。

  花旗自己是"大而不能倒"的典型標本。它的Level 3資產比雷曼還高。

  它的存續依賴於同一個信念——政府不會讓系統性重要機構倒閉。

  如果花旗帶頭切斷雷曼的信用線,等於在否定這個信念本身。而這個信念恰恰是花旗自己活著的最重要依據。

  所以花旗做了一個極其精分的決定,把銀行間拆借額度砍了一半。

  風控主管建議砍到零。業務部門的人反對:"如果我們完全斷掉雷曼,消息會泄露,市場會恐慌。然後他們會來問我們的額度夠不夠。"

  一半。妥協的產物。

  鏡頭切換到老歐洲。

  德意志銀行的紐約交易台在下午做了一個技術性的調整:將雷曼的內部信用評級手動下調一檔。保證金要求自動上浮百分之十五。

  動作不大,但好歹有個方向。

  巴克萊看到的是另一面。

  巴克萊資本的總裁鮑勃·戴蒙德正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全光宇的聲明讓他既興奮又焦慮。

  興奮的是,KDB(韓國發展銀行)徹底出局了。

  雷曼現在只有巴克萊這一個買家,這意味著他可以把收購價壓到一個極其殘忍的數字。

  如果能以一個超低價把雷曼的投行業務吞下,而且不承擔那些爛成狗屎的不良資產,那麼巴克萊銀行將一舉躋身頂尖。

  他焦慮的是時間。

  「英國FSA(金融服務局)那邊怎麼說?」戴蒙德問首席法務官。

  「他們堅持認為,收購一家美國投行屬於重大交易,必須經過巴克萊股東大會的特別投票。走完法定程序最快需要三十天。」

  「三十天?!」

  戴蒙德猛地轉過身。

  「你看看雷曼今天的盤前走勢!全光宇把所有的亞洲資金都嚇跑了,華爾街正在切斷它的流動性。你覺得雷曼還能活三十天?三十個小時我都懷疑!」

  「所以我們需要美國政府在過渡期內提供兜底擔保,或者想辦法繞過英國的公司法。」法務官無奈地攤手。

  戴蒙德咬著牙。他想要雷曼的北美業務,他想要那個華爾街頂級玩家的身份。

  雷曼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雕,他必須在它化成水之前把它搬進巴克萊的冷庫。

  「去催律師。去給紐約打電話。」

  戴蒙德下令,「告訴富爾德,他沒別的選了。想辦法聯繫一下倫敦,看看有沒有特赦的可能!」

  ....

  巴黎。拉德芳斯金融區。法國巴黎銀行(BNP)總部。

  下午三點。高級風控主管讓·保羅剛剛結束了一個冗長的部門例會。

  由於美國人在過勞工節,昨天的歐洲市場異常平靜,今天雖然美國開盤了,但歐洲人潛意識裡依然覺得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初秋周二。

  讓·保羅端著一杯濃縮咖啡回到辦公桌前,打開了今天的《金融時報》歐洲版。

  他在第二版的角落看到了關於韓國FSC聲明的簡訊。

  「韓國人退出了雷曼的談判。」

  他喝了一口咖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則新聞的含義。

  雷曼的股價今天肯定要大跌。美國的同行們大概會很頭疼。

  不過BNP和雷曼的直接衍生品敞口一直控制在安全線內,上個月也已經縮短了融資期限。問題不大。

  但他還是盡職盡責地按下了辦公桌上的對講機。

  「朱利安,你進來一下。」

  一分鐘後,一個二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初級量化分析師走進了辦公室。

  「朱利安,你看到韓國人的新聞了嗎?」

  讓·保羅指了指報紙,「雷曼在亞洲的融資渠道基本斷了。這周他們的信用利差肯定要飆升。」

  「看到了,先生。需要我做什麼?」

  「跑一個壓力測試。查一下如果我們持有的那些關聯CDO里的雷曼違約概率上升50%,對我們第三季度的盯市利潤會有多少拖累。」

  讓·保羅的語氣很平緩。這在投行里屬於標準的「預防性風控動作」。

  朱利安在筆記本上記下要求,然後抬頭問了一個投行打工人最常問的問題:

  「好的。這個報告您什麼時候要?」

  讓·保羅看了看日曆。

  今天是周二,明天他要去法蘭克福開會,周四要見幾個大客戶。

  「不急。」

  讓·保羅擺擺手,「這周五下班前給我就行。做詳細點,順便把歐洲同行的交叉敞口也帶上。」

  「明白,周五下班前。」

  朱利安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的屏幕上開著三個Excel表格,一個是今天下午必須交的合規月報,另一個是明天的流動性例行審查。

  雷曼的壓力測試?老闆說了「不急」。

  朱利安熟練地在桌面上建了一個名為「Lehman_Stress_Test_Sep」的空文件夾,然後把它拖到了待辦事項列表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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