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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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的另一端。

  首都。西城區金融街。

  一棟不掛任何標識的灰色辦公樓里,一場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日程上的會議剛剛結束。

  參會者只有四個人。

  他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這個故事裡。

  但他們的級別,用一種最簡潔的方式來描述:在這個國家的金融決策體系中,他們是距離最終拍板者最近的那一層人。

  會議室的桌上,攤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新華社內參的特別增刊,標題用紅色加粗標註:《美國次貸危機深化與"兩房"風險:對我國外匯儲備安全的影響評估》。

  第二份是外管局(國家外匯管理局)下屬研究部門編制的一份內部報告,封面印著"機密"字樣:《我國持有美國政府支持企業(GSE)債券的風險敞口分析》。

  報告的第一頁,用一個極其醒目的紅色方框,框出了一個數字:

  中國持有的房利美和房地美相關債券總額:約5,100億美元。

  五千一百億美元。

  這個數字占中國當時全部外匯儲備的將近三分之一。

  第三份文件,被壓在前兩份的下面,看起來像是被某個參會者隨手帶進來的附加材料。

  那是遠星資本那封公開信的中文翻譯版。

  不是新華社的內參翻譯——那個版本措辭更加官方、更加中性。

  這是一份由外管局研究部的年輕分析師自行翻譯的版本,在關鍵段落旁邊附著詳細的背景注釋和數據交叉驗證。

  翻譯者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段話:

  "該信作者Lance Walker(陸澤),系遠星資本創始人,2008年內連續精準預判貝爾斯登崩盤、原油見頂及IndyMac倒閉。其對美國金融體系系統性風險的判斷,截至目前已獲得多次市場驗證。

  信中關於'金融機構資產估值不透明'及'短期融資結構脆弱性'的警告,同樣適用於兩房。建議在評估兩房債券持倉風險時,將該信中提到的分析框架作為重要參考。"

  這份翻譯稿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層的內部傳遞,最終出現在了這張會議桌上。

  會議的內容極其簡短。

  沒有PPT,沒有冗長的匯報,沒有各部門之間的推諉和扯皮。

  在座的四個人都是在這個體系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人。他們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他們事情有多嚴重。他們自己就是那些平時告訴別人事情有多嚴重的人。

  一位年長者翻完了外管局的那份報告,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五千一百億。"他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語氣極其平淡,就像是在念一個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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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電話號碼後面連著什麼——連著中國幾十年改革開放積累的外匯家底中最厚的那一塊。

  "這些債券的信用基礎是什麼?"年長者問。

  一位稍年輕的參會者回答:"名義上是兩房自身的信用。但市場一直將其視為準主權債——因為兩房是政府支持企業,投資者默認美國政府會為其兜底。"

  "'默認'。"年長者重複了這個詞,他的語氣變得重了些,意味分明。

  "是的。默認。沒有任何法律文件明確規定美國政府對兩房的債務承擔無條件擔保義務。這是一種市場慣例和政治默契。"

  年長者又拿起那份遠星資本的公開信翻譯稿。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讀了。

  上周內參送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就掃了一眼。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這是華爾街內部的一次做空者喊話,有參考價值但不必過度解讀。

  但隨後IndyMac倒了。兩房的股價崩了。保爾森緊急宣布了"無限額支持"。

  現在他重新翻開這封信,感受已經完全不同了。

  信里有一句話,他用紅筆畫了線:

  "信心是這類機構最重要的資產,也是最脆弱的資產。"

  五千一百億美元的債券,其安全性建立在"信心"之上。

  不是建立在黃金儲備上,不是建立在實物資產上,不是建立在任何可以被審計和觸摸的東西上。

  是建立在"市場相信美國政府會兜底"這一條脆弱的、沒有法律約束力的信念上。

  年長者把那封信放回桌上。

  "我們的選項是什麼?"

  選項其實只有兩個。

  第一個選項:拋售。

  在市場進一步惡化之前,逐步減持兩房的債券,降低風險敞口。

  但這個選項幾乎不可行。五千一百億美元的持倉量,即使只減持百分之五——兩百五十億——也會在全球債券市場上引發巨大的衝擊波。

  因為市場會立刻解讀這個信號:中國在跑。

  如果中國在跑,日本會跟著跑。中東的主權基金會跟著跑。歐洲的央行會跟著跑。

  然後兩房的債券價格會崩盤。

  而中國自己持有的那五千一百億,就會在崩盤的過程中,蒸發掉幾百億甚至上千億的帳面價值。

  這等於是自己捅自己一刀。

  第二個選項:不拋售,但向美國施壓。

  通過外交和金融渠道,向美國政府傳遞一個極其明確的信號:我們暫時不動,但你們必須儘快採取措施,確保兩房債券的絕對安全。

  這個信號的潛台詞是:如果你們不趕緊行動,我們就只能考慮第一個選項了。

  年長者看著在座的其他三個人。

  沒有人提出第三個選項。

  "走第二條路。"年長者說。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帶著雷厲風行的果斷。

  "通過現有的金融對話渠道,向美方傳遞關切。措辭要謹慎。不能讓市場覺得我們在恐慌。但內容要明確——讓保爾森和伯南克清楚地知道,中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停頓了一下。

  "強調三點。第一,中國對兩房債券的安全性高度關注。第二,中國期待美國政府採取果斷措施維護兩房的信用基礎。第三——"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遠星資本的公開信。

  "第三,市場上已經出現了對美國金融體系系統性風險的廣泛擔憂。這些擔憂不是空穴來風。我們希望美方能夠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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