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總統候選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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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巴馬那天的行程里有一個芝加哥的籌款活動,活動之前有一段空檔,他習慣性地繞到古爾斯比的辦公室坐一坐。

  這是他們從2004年就開始的默契。在正式的競選日程之外和工作會議之外,他們保持著一種穩定的私下交流。

  「幕僚」和「總統候選人」並不足以概括他們的關係。

  歐巴馬走進來的時候,古爾斯比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幾份列印出來的CDS利差走勢圖和10-Q報告的摘要頁。

  "奧斯坦。"

  歐巴馬在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一份攤在茶几上的《經濟學人》翻了翻。

  "周末怎麼樣?"

  "開了十個小時的車。"

  "格林威治值得跑這一趟嗎?"

  歐巴馬知道古爾斯比周末去了格林威治。古爾斯比在得知陸澤的事跡之後就對這個年輕人展現出了好奇,歐巴馬對經濟沒什麼判斷,古爾斯比覺得可以去見見那就可以去見見。

  古爾斯比想了一下怎麼開口。

  他是一個說話很快的人。但在面對歐巴馬的時候,他會刻意放慢。

  歐巴馬有一種讓你想要把每個詞都用準的氣場。比起壓迫感,更接近於一種"你說的東西我會認真聽,所以你最好說准"的隱性要求。

  "那個年輕人,"

  古爾斯比開口,"比我預期的要有意思。"

  "有意思"在古爾斯比的詞彙表里是一個有特定含義的詞。

  他用它來評價那些在智力上給他造成了真實衝擊的人。在他十幾年的教學生涯里,他用這個詞評價過的學生不超過十個。

  歐巴馬放下了《經濟學人》,然後挑了挑眉。

  "這個評價在你這可不多見。有意思到什麼程度?"

  "他對金融體系微觀層面的理解,和我在學校里、在競選團隊的經濟顧問群里、在華盛頓的政策圈裡聽到的任何聲音都不一樣。

  不是觀點不一樣,是維度不一樣。我們一直在看地面上的數據——GDP、就業、通脹。他在看地下管道里的壓力計。"

  古爾斯比停了一下,斟酌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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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前的判斷是,次貸危機對實體經濟的衝擊是可控的。衰退可能持續兩三個季度,深度有限。這個判斷是基於宏觀數據的,這也是目前絕大多數人的判斷。"

  "現在呢?"

  "宏觀數據沒有變。變的是我對金融傳導機制的理解。"

  古爾斯比從辦公桌上拿起了一張他昨晚列印的CDS利差對比圖,走到歐巴馬旁邊,把它展開在茶几上。

  "我不會裝作我完全理解這些東西。但Walker給我解釋了一個機制,我回來之後查了數據,發現那個機制是真實的。"

  他用手指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簡單來說:華爾街的大銀行之間互相借錢維持日常運轉。每天借,每天還。如果有一天某家銀行的信用出了問題——不需要它真的破產,只需要其他銀行覺得它可能破產——借錢的渠道就會在幾天內凍結。貝爾斯登就是這樣死的。從開始出問題到被收購,五天。"

  歐巴馬看著那張圖,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是古爾斯比熟悉的那種"正在處理信息"的表情,眉頭微微收攏,嘴唇略微抿緊,目光在圖表上緩慢移動。

  "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一家比貝爾斯登更大的機構上,"

  古爾斯比繼續說,"政府能不能及時救?Walker不確定。我也不確定。但他指出了一個我之前沒有認真想過的政治約束——"

  "大選年。"歐巴馬說。

  古爾斯比看了他一眼。歐巴馬在政治上是極為敏銳的。

  "對。保爾森要救人就得找國會要錢。國會在大選年不可能爽快地批准幾千億的華爾街救助計劃。貝爾斯登的先例已經讓議員們被選民罵了好幾個月了。"

  「甚至他自己的黨派都會罵他,罵他社會主義之類的。」

  歐巴馬頓了頓。

  "所以你的建議是什麼?"

  古爾斯比靠回沙發上。

  "我的建議很具體。讓團隊花兩三天時間,做一份內部預案。"

  "預案針對什麼情景?"

  "保爾森在這個夏天被迫接管兩房。"

  歐巴馬的眉頭微微抬了一下,有些驚訝。

  "保爾森剛告訴國會說火箭筒只是威懾,不會真的用。"

  "對。但Walker認為兩房的CDS利差走勢說明市場不會給保爾森太多時間。他可能不得不在參議院通過法案後的很短時間內就真的動手。"

  古爾斯比停了一下,然後用了一種留有餘地的措辭。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不是確定的事。Walker自己也這麼說的。但做這個預案的成本幾乎為零——如果什麼都沒發生,我們浪費了幾個工作人員兩天的時間。

  但如果它真的發生了,我們會比麥凱恩團隊早至少一到兩周進入狀態。"

  歐巴馬沒有立刻回應,這個預測對他的衝擊力並不小。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張CDS利差圖,然後抬起頭。

  "你對這個Walker的總體判斷是什麼?"

  古爾斯比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言。他想要準確。

  "他非常聰明。而且是一種和學術界的聰明不同的聰明。他不是那種能在論文裡構建精美模型的人。他是那種能在廢墟里聞到還沒有點著的火藥味的人。"

  "你信任他的判斷嗎?"

  "我信任他對微觀金融機制的理解。至於他對宏觀走勢的預測——"

  古爾斯比選擇了誠實,或者一種留有餘地的謹慎。

  "我覺得他有可能誇大了系統性風險的緊迫程度。他是做空者,恐慌對他有利,這個立場偏差必須考慮在內。"

  "但他在貝爾斯登和石油上都被驗證了。"

  歐巴馬說。這不是反駁,是在補充古爾斯比自己的評估中缺少的一塊。

  "對。"

  古爾斯比承認。

  "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認真對待他的判斷,而不是直接忽略。即使打個七折,剩下的部分也足夠讓我們提前做準備了。"

  歐巴馬站起來,拿起茶几上那份CDS利差圖,疊好,遞還給古爾斯比。

  "做預案。兩房被接管的情景。我要看到在那種情況下,我們的經濟政策發言怎麼調整,競選敘事怎麼轉向。"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古爾斯比。

  "保持和Walker的聯繫。但是奧斯坦——"

  "我知道。"

  古爾斯比點頭,"不留任何書面記錄。如果有人問起,我在格林威治看了一個老朋友的花園。"

  歐巴馬點了一下頭,走了出去。

  古爾斯比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是海德公園區的夏日午後。芝加哥大學的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樹蔭下看書。遠處傳來什麼運動的聲音,可能是飛盤,也可能是狗在跑。

  他把那張CDS利差圖重新展開,看了一會兒。

  其實他還有一些問題想和陸澤討論,在思考過程中產生的新的問題。

  但他還是放下了手機。

  然後開始在電腦上起草那份預案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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