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不要撫養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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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宸鈺來花店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念念剛從幼兒園回來不久,坐在操作台後面的小凳子上畫畫。姑姑在前面整理花材,林櫟還沒來。

  風鈴響了。姑姑抬頭看了一眼。姜宸鈺站在門口,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沒打領帶。姑姑見過他,不止一次。她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理花。

  念念也抬頭了,她看了姜宸鈺一眼,又低頭畫畫。

  姜宸鈺走進來。他的目光掃過花店,落在章子梅身上。她在操作台後面,正在剪一枝百合的根部。

  "章子梅。"

  她沒抬頭。剪刀咔嚓一聲。"說。"

  他站在操作台的對面,隔著一層不鏽鋼台面。檯面上有幾枝剪好的百合,一卷麻繩,一把剪刀,一個裝水的量杯。

  "律師函會撤。"

  章子梅的手停了。她抬起頭。

  "姜家的事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眼睛是平的,聲音是低的。跟平時一樣。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說"必要"的時候一樣——平淡,不帶感情色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的事實。

  她放下剪刀。

  "你說撤就撤?"

  "是。"

  "你媽親自來的。你爸出的面。律師函是正源律所發的。"她把百合放進水桶里。"你一句話就能撤?"

  他沒說話。

  章子梅靠在操作台後面。她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她看著他的方式變了——不是防備,是在審視。她在判斷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又一次"負責"。

  "你來之前,你的律師跟你爸說了沒有?"

  "我不要撫養權。"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花店裡安靜了一下。姑姑理花的手停了一瞬。念念的畫筆也頓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

  章子梅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姜宸鈺。

  "你說什麼?"

  "我不要撫養權。"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和第一遍一樣低,一樣平。

  章子梅的眉頭動了一下。她不信。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她見過太多他說了做不到的事。六年前他說"怎麼處理"。後來他說"我負責"。這些話她都聽過,她不需要再聽一遍。每一次她信了,後來都是自己扛。

  "你憑什麼讓我信?"

  姜宸鈺站在那裡。他沒有動,他的手在外套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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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師函今天已經撤了。你可以打電話問你的律師。"

  章子梅看著他。她沒有去拿手機。

  "撫養權評估——"

  "我讓我方撤回主張。姜家如果要用祖父母身份主張,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的。"

  "你爸同意?"

  "不需要他同意。"

  章子梅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她知道姜家是什麼樣的地方。姜宸鈺說不需要他爸同意——這句話的代價,她能想像。姜父不是那種你說"不"就接受的人,姜父是那種你說"不",他就讓你知道"不"的代價是什麼的人。

  "你媽來的時候,"她說,"坐在這個位置。出的價。說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來商量的。她是來通知的。"

  姜宸鈺沒有否認。

  "你爸發了律師函。正源律所。周明遠。你說是你方的律師。那個律師到底是你的還是你爸的?"

  姜宸鈺的目光沒躲。"是我爸讓發的。方案也是我爸那邊定的。我沒有看過。今天之前沒有看過。"

  "今天看了?"

  "看了。"

  "然後呢?"

  "劃了。"

  章子梅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沒有多餘的東西。她不知道該不該信。她想信,但她不敢。

  六年前的事她記得太清楚了。他說"怎麼處理"的時候,表情也是這樣——平的,沒有多餘的東西。她當時以為他不在乎。後來她走了,他沒追。她更加確信他不在乎。再後來他出現了,帶著DNA報告,帶著銀行卡,帶著"我負責"三個字。她以為他變了。但他沒變——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從"怎麼處理"變成了"我負責"。措辭變了,本質沒變。都是在用他的方式解決問題。他從來不肯走到她面前來,問她一句:你想要什麼。

  她轉過身,拿起剪刀。不是要剪花,是手裡需要一個東西。一個硬的、涼的、確定的東西。她的手指握著剪刀的柄,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她需要這個感覺,確定的。不像他說的那些話,飄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她想起薑母來的那天。薑母坐在操作台旁邊的椅子上,背很直,膝蓋併攏,手放在包上。她說話的時候看章子梅的眼睛,不躲不閃。那種眼神不是敵意,是一種評估,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薑母不是來看她的,薑母是來看念念的——看念念值不值得姜家花這個代價。

  "你劃了。你撤了。你跟你爸說了。"她說。"然後呢?你爸會怎麼樣?"

  "我的事。"

  "你的事。"她重複了一遍。"六年了。你所有的事都是你的事。你說'怎麼處理'是你的事。你說'我負責'是你的事。你說'不要撫養權'也是你的事。你的事你自己扛。你來告訴我幹什麼?"

  姜宸鈺站在那裡。他張了一下嘴,沒出聲。

  念念從操作台後面探出頭來。"媽媽。"

  章子梅轉頭。念念舉著畫紙。"我畫完了。"

  畫上是一個人,很大。旁邊有很多花。那個人有長長的頭髮。

  "這是誰?"章子梅問。

  "這是媽媽。"

  章子梅接過畫,看了兩秒。"畫得真好。"

  念念笑了,跳下凳子,跑到前面去看姑姑理花。

  章子梅把畫放在檯面上。她回頭看姜宸鈺。

  他也在看那幅畫。他的目光落在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畫上的人頭髮很長,旁邊全是花。沒有第二個人。只有媽媽和花。念念畫的世界裡只有這些。章子梅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念念的世界很小,但很完整。媽媽,花,餛飩,小毯子,向日葵,布偶兔子。這些東西構成了她的全部。姜宸鈺不在裡面,姜家不在裡面。那個有花園有泳池有大宅的世界不在裡面。

  姜宸鈺看了那幅畫一瞬。一瞬之後他把目光收回來了。章子梅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也許他看到了畫上只有一個人。也許他什麼都沒看到。他這個人,看東西的時候臉上不會有反應。

  "你說你不要撫養權。"章子梅的聲音很平。"那你來幹什麼?"

  "告訴你一聲。"

  "你跑一趟就為了告訴我一聲?"

  他沒說話。

  章子梅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花店的燈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他的肩膀很直,但不是那種刻意的直,是習慣性的。他習慣了站著,習慣了不動,習慣了不說話。

  "你撤了律師函,你爸那邊怎麼交代?"

  "我的事。"

  "你的事。"章子梅重複了一遍。她的語氣沒有起伏,但那兩個字被她重複的時候,帶上了一點什麼。不是諷刺,是一種很深的疲倦。

  "章子梅。"他說。

  她等著。

  他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

  "謝謝你來告訴我一聲。"她說。她拿起剪刀,繼續剪花。咔嚓,咔嚓。

  她沒有再看他。

  姜宸鈺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姑姑抬起頭,看著門口,又看章子梅。

  "他說的——"

  "我知道。"章子梅說。剪刀沒停。


  "信嗎?"

  章子梅的手頓了一下,一秒,然後繼續剪。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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