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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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律援助熱線的電話掛斷之後,章子梅在操作台前坐了很久。

  林櫟收拾完最後幾枝洋桔梗,探頭看她:"姐,你沒事吧?"

  "沒事。"

  林櫟換了鞋,拎著垃圾袋從後門走了。花店裡安靜下來,冰櫃的壓縮機嗡嗡響著,像一種低沉的、不間斷的背景音。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章子梅把手放在檯面上。台面是不鏽鋼的,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

  她不怕姜宸鈺。

  姜宸鈺是直接的——他來了就來了,說了就說了,眼睛裡是什麼意思,她看得見。他像一把刀,鋒利,但刀刃朝外擺著,你只要看清了,就能擋。他站在花店門口的時候,她知道他想幹什麼。

  他拿出那張銀行卡的時候,她知道他想幹什麼。他說"怎麼處理"的時候——六年前——她也是知道的。他所有的惡意和笨拙都是透明的。

  姜家不是。

  姜家是一台機器。她不知道它有幾個零件,不知道它從哪個方向轉過來,不知道它的齒輪咬合在哪兒。

  薑母來花店那天,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外套,拎一隻皮包,說話的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意——出價,等回應,不急不躁。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幾十年養出來的。

  她甚至沒有提高聲音。她說"孩子需要一個更好的環境",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那封律師函是A4紙,列印得工工整整,落款是姜氏集團法務部合作律所。她看了三遍。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時候,它們變成了一種她不太懂的語言——"依法主張""撫養權歸屬""最優撫養環境""有利於未成年子女成長"。這些詞一個一個地排列在那裡,像一排乾淨的手術器械,冰涼,精確,不帶感情。

  她把律師函折好,放在收銀台下面的抽屜里。

  現在她站起來,走到後面的儲物間。

  儲物間不大,靠牆是一排鐵皮柜子,放著花店的帳本、進貨單、一些雜物。她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里有一個帆布袋,帆布袋裡面是她的證件:身份證、戶口本、租房合同。

  她把帆布袋拿出來,放在操作台上。

  然後她去了樓上。

  念念的房間在二樓靠東的位置,小窗戶對著花店後面那條巷子。房間裡有一張小床,床頭貼著念念自己畫的畫——一朵很大的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的,顏色塗出了線。床尾有一隻布偶兔子,耳朵縫過兩次,線腳不太齊,是念念兩歲時她縫的。

  念念睡了。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很輕很勻。眉骨的弧度在檯燈的微光里很清晰——那個弧度章子梅太熟悉了,在另一個人臉上見過無數次。但此刻她不去想那張臉。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沒動。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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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的護照在裡面——粉色的本子,照片上是念念兩歲時拍的大頭照,嘴巴抿著,沒笑。出生證明也在,一張折過兩次的紙,邊角有點毛了,上面有醫院的紅色公章。疫苗本,綠色的封皮,上面記滿了每次打針的日期和護士的簽名。幼兒園的接送卡,掛在一個小塑料夾子上。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床尾。

  她又去自己的房間。她的護照、戶口本、身份證、銀行卡、社保卡。念念的戶口落在她名下,和她在一個戶口本上。

  她抱著這些東西回到樓下,把它們全部放進帆布袋裡。

  帆布袋鼓起來了。她把袋口繫緊,又找了一個透明的文件袋,把帆布袋裝進去,封好口。

  她看著這個文件袋。

  不是為了跑。

  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是"以防萬一"。萬一什麼?她說不上來。萬一姜家的人再來?萬一法院的傳票來了?萬一有一天她需要證明念念是她的孩子、她是念念的媽媽?萬一有一天她需要拿著這些東西站在某個窗口前面,證明她和念念之間的關係不是別人一句話就能切斷的?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她把文件袋放在儲物間最上面那層架子上,靠牆角的位置。不顯眼,但她知道它在那兒。

  她關上儲物間的燈。

  回到操作台前,她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花材。明天有一單婚禮手捧花的訂單,白玫瑰配尤加利葉,新娘要自然風格。她把玫瑰從桶里拿出來,斜剪根部,換水,加保鮮劑。手很穩,剪子咔嚓一聲,枝條落下來。她又拿起一枝,咔嚓。重複。水聲,剪刀聲,花葉的氣味。

  "媽媽?"

  她回頭。念念站在樓梯口,揉著眼睛,抱著那隻布偶兔子。頭髮睡得亂蓬蓬的,一縷貼在額頭上。

  "你怎麼下來了?"

  "我渴了。"

  章子梅倒了半杯溫水,遞給她。念念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沒馬上回房間,而是站在操作台邊上,看著檯面上的花。

  "媽媽你在找什麼?"

  章子梅的手頓了一下。

  "剛才我聽見你開抽屜的聲音。"念念說,"好幾個抽屜。"

  她看著念念。五歲的孩子,耳朵比大人以為的靈得多。

  "沒什麼。"

  "哦。"念念沒再追問。她把杯子放在檯面上,抱著兔子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媽媽。"

  "嗯?"

  "你是不是不高興?"

  章子梅看著她。檯燈的光打在念念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很認真地看著她。那種認真的樣子——也是像他的。不是眉骨像,是那種看人的方式像——直直地看,不躲,不繞。

  "沒有。"章子梅說,"回去睡吧。"

  "那你也早點睡。"

  "好。"

  念念上了樓。腳步聲很輕,然後是房門關上的聲音,很小的一聲。

  章子梅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剪花枝留下的小傷口,指甲縫裡有一點綠色的汁液。她把手洗了,洗了很久。水很涼,她沒有開熱水。

  她關了水龍頭,擦乾手。

  花店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外面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冰櫃的壓縮機停了,又啟動了。

  她把明天要用的花材全部理好,用濕報紙包了根部,放進冷櫃。擦乾淨操作台,關燈。

  上樓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儲物間的方向——門關著,燈關著。文件袋在架子上,靠牆角。

  她上了樓。

  經過念念的房間時,她停了一下。門開著一條縫,念念側躺著,兔子被她壓在身下,被子蹬開了一半。章子梅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念念沒有醒。

  她在床邊蹲下來,看了很久。

  念念的呼吸很輕。眉骨的弧度在暗處也是清晰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念念的額頭。不燙,溫度正常。

  她收回手,站起來,退出房間,把門帶上,留了一條縫。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她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看了六年了。

  她不怕姜宸鈺。

  她怕的是那台機器。那台機器有律師,有錢,有關係,有資源,有一整棟大樓里坐著的穿西裝的人。他們可以用法律的語言說話,可以用程序的節奏推進,可以不急不躁地把她圍在中間。她一個開花的,拿什麼跟人家打?

  但她不能讓念念過躲躲藏藏的日子。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說了一遍,然後又說了一遍。

  天花板上那道裂紋在黑暗裡看不見了。她閉上眼睛。

  念念的護照在文件袋裡。出生證明在文件袋裡。戶口本在文件袋裡。疫苗本在文件袋裡。

  它們在儲物間的架子上,靠牆角。

  她沒有跑。

  但她把門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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