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新的律師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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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後,林櫟去開的門。

  那天是周四。早上下了雨,比前幾天大一些,巷子裡積了水。水不深,但把石板路淹了一層,走起來啪嗒啪嗒的。

  章子梅早上送念念去幼兒園的時候,念念的雨靴踩在水坑裡,濺了章子梅一褲腿。念念回頭看媽媽,有點緊張,怕媽媽說她。

  章子梅沒說,她蹲下來用紙巾擦了擦念念的雨靴,說沒事。念念笑了。然後她們繼續走,走到巷子口分開。

  念念往幼兒園方向去,章子梅往花店方向來。念念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章子梅站著等她看完。念念看完,轉身跑了,雨帽在腦袋上晃來晃去。

  章子梅在店裡理花。今天進了一批尤加利葉和幾把進口玫瑰。玫瑰的顏色很特別,是那種舊舊的暗紅,像幹了的血。

  供應商說是"卡布奇諾"品種,今年婚禮上很流行。章子梅把它們養在桶里,剪了根,斜切口,放了兩厘米的水。尤加利葉的味道清涼,有一點沖,聞久了腦子會清醒。她需要清醒。

  這四天她一直在等——等那隻靴子落地。

  薑母走了之後說"你會後悔的",那不是一句空話,那是一句預告。預告的意思是後面還有。後面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會來。姜家不會就這麼算了,薑母不會就這麼算了。被拒絕了對薑母來說是一種冒犯,冒犯了姜家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等了四天。第一天沒事,第二天沒事,第三天沒事。到了第四天——今天。

  林櫟在門口整理昨天剩下的花材,門鈴響了。不是風鈴——風鈴是輕的,叮噹一聲。這個聲音是門鈴,門鈴是電子的,兩短一長,急促。很少有人按門鈴,客人來了都是推門,風鈴響。按門鈴的多半是快遞,或者送水的。

  林櫟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西裝,公文包,三十歲出頭。不是快遞,皮鞋很亮,褲子熨得很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花店門口有點不搭,像一塊方磚掉進了一堆花瓣里。林櫟愣了一下。

  "請問章子梅女士在嗎。"男人說。聲音公事公辦,不冷不熱,像在念稿子。

  "在。您是——"

  "我姓周。這是我的名片。"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林櫟接了,看了一眼——某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她不懂律所的名字,但她看到了名片底部一行小字——"姜氏集團常年法律顧問"。

  林櫟的手抖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店裡。章子梅從操作台後面抬起頭,她看見了林櫟手裡的名片,她看見了門口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她看見了男人身後的公文包。

  她知道了。

  "請進。"她說。聲音沒有變。

  周律師進來了。他在沙發上坐下,林櫟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上面印了律所的抬頭,收件人是章子梅,地址是花店的地址,寄出日期是今天。

  "章女士,"他說,"這是我所受姜氏集團委託,向您送達的法律函件。請您簽收。"


  章子梅看著那個信封。

  她沒有立刻去拿。她站在那裡,看著它——牛皮紙的顏色,燙金的律所抬頭,她的名字打在收件人那一欄。很正式,比上次正式。上次姜宸鈺的律師函是一頁紙,措辭是"協商",措辭是軟的,留了餘地。這次——她能感覺到——不一樣。這個信封厚,厚的意思是不止一頁。不止一頁的意思是不只是協商。

  她伸手拿起信封,拆了。手沒有抖——四天前她就開始準備了。不是準備應對方案,她沒有那個能力。她準備的是心態。她跟自己說,會來的,會來的。準備好了,別怕,別抖。

  裡面是三頁紙。A4,宋體,小四,行距標準。很正式,很規範。每一個字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像列隊整齊的士兵。冷冰冰的,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她站在操作台旁邊,從頭開始看。

  第一段是律所的受託聲明。姜氏集團委託本所就章念撫養權事宜發函。委託人系姜氏集團——不是姜宸鈺個人,是姜氏集團。章子梅看清楚了,不是姜宸鈺,是姜家。

  第二段是事實陳述。委託人之子姜宸鈺系章念之生父,經DNA鑑定確認親子關係。章念出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為空。章念自出生至今由生母章子梅獨自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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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段是主張。委託人認為,生父姜宸鈺具備充分撫養能力,經濟條件優越,可提供更完善的成長環境。生母章子梅目前為個體經營戶,收入不穩定,居住條件有限,無法提供與生父同等水平的成長保障。為保障未成年人章念的合法權益,委託人主張變更撫養關係,由生父行使撫養權。

  第四段是方案。委託人願意就撫養權變更事宜與章子梅協商,協商不成,將依法提起訴訟。

  第五段是期限。請章子梅在十五個工作日內予以書面回復,逾期未回復,視為拒絕協商,委託人將直接進入司法程序。

  落款。律所蓋章。律師簽字。日期。今天。

  章子梅把三頁紙看完了。

  從頭到尾,她的手沒有抖。

  她料到了。薑母那天走的時候說"你會後悔的",姜宸鈺去找了薑母。但姜家不是姜宸鈺說了算,姜家是姜父說了算。薑母給姜父打了電話,然後就是這封信。邏輯鏈條很清楚。

  她四天前就料到了,每一步都料到了——料到了薑母會找姜父,料到了姜父會出手,料到了出手的第一個方式是律師函,料到了理由是撫養權,料到了措辭會強調她的經濟條件不足。

  但料到和拿到手裡是兩回事。

  料到的時候,那是一團模糊的恐懼。你知道它要來,但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你只能想像,想像的東西再可怕也是虛的。

  虛的東西可以自己嚇自己,也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但紙拿在手裡就不一樣了——紙是真的,宋體是真的,小四是真的,律所的章是真的,"變更撫養權"五個字是真的。

  翻譯成人話就是——把念念從你身邊拿走。

  她把信函放在操作台上。三頁紙整整齊齊地摞著,她的手按在上面,按了幾秒。指尖用力,紙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然後鬆開。

  周律師在沙發上等。他看著章子梅的背影。他做這一行十幾年,送過太多律師函了。見過太多反應——有哭的,有罵的,有當場打電話求人的,有癱在椅子上不動的,有把信撕了的。但這個女人沒有。她站在那裡看完了,放下,然後轉過身。臉上什麼都沒有,平的,像一面牆。

  "我收到了。"章子梅說。

  "章女士需要時間考慮。"周律師說。他的語氣是職業化的溫和,不冷不熱,像恆溫空調。"委託人希望儘量通過協商解決。"

  "我知道了。"章子梅說。

  "十五個工作日內回復。如果逾期——"

  "我知道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變,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周律師站起來,點了下頭,走了。林櫟送他出門。風鈴響了,門關了。

  店裡又安靜了。

  林櫟回來看章子梅。章子梅站在操作台旁邊,手按在那三頁紙上。她的臉還是平的,但林櫟看到了她的手指——指尖發白,按得太用力了。

  "子梅姐——"林櫟開口。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不是好事。

  "沒事。"章子梅說。

  她把信函拿起來,折好,放進操作台下面的抽屜里。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東西。抽屜關上了,咔噠一聲,很輕。

  然後她拿出手機。

  她沒有打給姜宸鈺,沒有打給姑姑,沒有打給任何人。她打開通訊錄,翻到最近添加的聯繫人——法律援助熱線。

  上次姑姑走的時候,姑姑說了一句:"你要是有事,打個電話問問。城裡也有法律援助的。"姑姑在鄉下打過法律援助的電話,為了宅基地的事。姑姑說管用,免費的,幫你說話的。

  章子梅撥了。響了五聲,接了。

  "你好,法律援助熱線。"

  "你好。"章子梅說。她的聲音穩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我想諮詢一下撫養權的問題。對方要起訴變更撫養權。我是孩子的生母,獨自撫養了五年。孩子五歲。對方是生父方,委託了律師事務所發函。"

  電話那頭問了一些基本情況。章子梅一一回答——聲音平,語速穩。收入多少,住什麼房子,孩子在哪上幼兒園,有沒有其他撫養人,生父有沒有支付過撫養費。每一個問題她都回答了,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在做一道數學題。輸入條件,求結果。

  林櫟站在旁邊聽著。她沒有插話。她看著章子梅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窄,圍裙帶子在腰後面系了個結,結有點鬆了。她窄窄的背對著林櫟,對著滿屋子的花,對著抽屜里那三頁紙。背很直,但窄得像一片葉子。

  章子梅掛了電話。

  她站在那裡,看著操作台上的花剪、絲帶、碎葉子。看著牆上的畫——念念畫的三個人,沒有臉,手拉手。看著窗外的巷子——雨還在下,雨打在玻璃上,無聲地往下淌。玻璃上的雨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了——巷子歪了,樹歪了,路過的傘歪了。

  她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怕也沒用。她怕了五年了——從念念出生那天起她就怕。怕生病,怕沒錢,怕幼兒園的老師問爸爸怎麼不來,怕念念有一天會問為什麼別人有爸爸她沒有。

  她怕了五年。怕了五年之後,她學會了一件事——怕的時候不抖,抖的時候做事,做事的時候不想,不想的時候就不會倒。

  現在她在做事。

  她拿起剪子,繼續剪尤加利葉。一枝一枝地剪,斜切口,去掉多餘的葉子,放進桶里。水沒過根部兩厘米,手很穩。剪子一開一合,葉子落了一地。

  門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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