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鄉
她回到自己租的房子。收拾了東西。兩個袋子。一個裝衣服。一個裝證件。她去了火車站。
她沒有買去蘇城的票。她買了一張回家的票。回鄉下。回姑姑那裡。
硬座。八個小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什麼都沒想。她不是在想。她是在等。等自己從那個廚房裡走出來。等那個"怎麼處理"從耳朵里消散。
它沒有消散。
到現在都沒有。
她到了家。姑姑在村口等她。不知道她要回來。她沒提前說。姑姑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看見她拎著兩個袋子。看見她的臉。白得像紙。
"子梅？"
她沒說話。走過去。站在姑姑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蹲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沒哭。沒出聲。就是蹲著。
姑姑蹲下來。手放在她頭上。沒問。就摸了摸她的頭。摸了兩下。然後姑姑說了一句話。
"回來就好。"
姑姑叫章月清。村里人叫她月清姑。五十一歲。無兒無女。丈夫在她二十三歲那年走的。工地上的事故。腳手架塌了。人從六樓掉下來。當場沒了。賠了一點錢。錢給了公公婆婆。公公婆婆也走得早。姑娘家沒人了。婆家也沒人。一個人守著三間老屋。
二十八年。
一個人過了二十八年。
三間老屋。院子不大。種了菜。養了雞。門前一棵棗樹。是丈夫在的時候種的。棗樹今年長了二十八年了。年年結棗。姑姑不摘。讓它們自己掉。掉在地上。雞啄。啄完了姑姑掃。掃完了一地棗核。明年又結。
村里人有時候會說。月清姑命苦。年紀輕輕就守寡。也沒個孩子。一個人過日子。冷清。但姑姑不覺得冷清。姑姑說一個人清靜。清靜好。清靜了不惹事。不惹事就不遭罪。
姑姑以前帶過章子梅。章子梅的父母走得早。十歲以前在姑姑家長大。十歲以後被親戚接走。輾轉換了幾家。十五歲出去打工。十九歲到蘇城。二十歲在姜宸鈺的公寓做鐘點工。
姑姑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
她回到姑姑家。住在以前那間房。房沒變。床還是那張木床。被褥換了新的。枕頭底下墊了蕎麥殼。窗戶紙新糊的。透光。桌上放了一個搪瓷杯。杯里插了兩支油菜花。黃的。姑姑摘的。
她把兩個袋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兩支油菜花。
姑姑端了水進來。讓她洗。她洗了。洗臉。洗手。水是熱的。姑姑燒的。她洗完。姑姑又端了一碗麵進來。清湯麵。加了蔥花。一個雞蛋。
"吃。"
她吃了。吃完了。碗放下。姑姑收了碗。沒問她為什麼回來。沒問她肚子的事。什麼都沒問。
她以為姑姑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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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姑姑看出來了。
肚子一天一天大。藏不住。村裡的人看見了。開始說。隔壁張嬸。村頭李叔。小賣部的老闆娘。他們不當面說。他們在背後說。在她走過以後說。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到。
"章家的丫頭。在外面混了兩年回來。肚子大了。"
"哪有男人。一個人回來的。"
"嘖。"
一個字。一個"嘖"。比"怎麼處理"還輕。但一樣疼。
後來不只是背後說了。
有一天她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老闆娘把鹽放在櫃檯上。找錢的時候多看了她肚子一眼。然後跟旁邊坐著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故意讓她聽到。
"有些人啊。出去轉一圈。回來就帶了個球。也不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
她拿著鹽。站在櫃檯前面。沒動。手指攥著鹽袋子。攥得發白。
旁邊坐著的人笑了一聲。
她轉身走了。鹽袋子在手裡攥著。出了小賣部。走了幾步。停了。站在路邊。深呼吸。沒哭。眼睛乾的。
後來這種話越來越多。不是每個人都惡意。有些人只是嘴碎。但碎嘴跟惡意一樣傷人。他們說她"不自愛"。說她"丟人"。說章家的門風被她敗了。說她媽走得早沒人教她。
最毒的一句是——
"災星。跟她媽一樣。克人的。"
說她媽。她媽也是年輕的時候死了丈夫。一個人拉扯她。拉扯到十歲。也走了。村里人說她媽是苦命人。到了她這裡。苦命變成了災星。災星。掃把星。誰沾誰倒霉。
她回到姑姑家。連累了姑姑。村里人說姑姑也是命苦。來了個侄女。還是肚子大了沒男人的。姑姑不怕。照樣過日子。種菜。餵雞。做飯。但章子梅怕。她怕連累姑姑。
姑姑無兒無女。守了二十年寡。清清靜靜一個人。她一來。閒話來了。姑姑走到哪裡。後面都有人嚼舌根。
"月清姑真是造了孽。自個兒沒孩子。來了個侄女還是這副樣子。"
"嘖。可憐。"
可憐。又是可憐。她不要可憐。她不要姑姑被人可憐。
她不出門了。白天待在屋裡。幫姑姑做飯。洗衣服。擦灶台。跟在姜宸鈺公寓裡做的事一樣。只是灶台不一樣了。廚房不一樣了。花瓶不在了。白玫瑰不在了。那個站在書房門口看她的人不在了。
姑姑沒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問了三天。看她不說。就不問了。
但姑姑看到了她吐。懷孕的頭三個月吐得厲害。她蹲在院子裡乾嘔。吐不出來。胃裡空的。吐酸水。吐完擦嘴。漱口。站起來。繼續幹活。
姑姑站在門口看。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
晚上。姑姑端了一碗薑湯進來。放在她床頭。坐在床沿上。
"子梅。"
"嗯。"
"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她沒說話。手裡攥著被角。攥得緊。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低著頭。眼淚掉在被子上。一滴。一滴。沒出聲。
"姑姑。我不知道。"
姑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姑姑的手伸過來。把她攥被角的手掰開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開了。握住了。姑姑的手很粗。像樹皮。掌心有繭。指甲縫裡有黑泥。幹了一天活的手。但很暖。
"子梅。你聽我說。"
姑姑的聲音不高。但穩。跟灶膛里的火一樣。不大。但一直在。
"這孩子是你的。不管他爸爸是誰。不管他爸爸做了什麼。這孩子是你的。是你的家人。你肚子裡有一個家人。你要是不要她——你這輩子就只剩一個人了。"
她哭出聲了。不是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漏出來的。像水從拳頭縫裡漏出來。一點一點。擋不住。
姑姑沒說話。讓她哭。手握著她的手。讓她哭。
哭了一會兒。姑姑說了一句話。
"生下來。姑姑幫你帶。"
她把臉埋在姑姑的手心裡。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姑姑走了。門關上了。屋裡暗了。窗外有蟲叫。姑姑的院子在村子邊上。安靜。隔著幾塊菜地就是田。田裡有蛙。蛙叫。一聲接一聲。
她摸著肚子。肚子不大。才三個多月。還摸不太出來。但她知道裡面有一個人。
姑姑說。你肚子裡有一個家人。
家人。
她已經很久沒有家人了。從十歲離開姑姑家以後。她就沒有家了。親戚的家不是家。打工的宿舍不是家。姜宸鈺的公寓不是家。她租的房子不是家。
但姑姑這裡是。
姑姑這裡永遠是。
她閉上眼。蟲叫聲里。她睡著了。到蘇城以後第一次睡了一個沒有夢的覺。
她沒有買去蘇城的票。她買了一張回家的票。回鄉下。回姑姑那裡。
硬座。八個小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什麼都沒想。她不是在想。她是在等。等自己從那個廚房裡走出來。等那個"怎麼處理"從耳朵里消散。
它沒有消散。
到現在都沒有。
她到了家。姑姑在村口等她。不知道她要回來。她沒提前說。姑姑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看見她拎著兩個袋子。看見她的臉。白得像紙。
"子梅？"
她沒說話。走過去。站在姑姑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蹲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沒哭。沒出聲。就是蹲著。
姑姑蹲下來。手放在她頭上。沒問。就摸了摸她的頭。摸了兩下。然後姑姑說了一句話。
"回來就好。"
姑姑叫章月清。村里人叫她月清姑。五十一歲。無兒無女。丈夫在她二十三歲那年走的。工地上的事故。腳手架塌了。人從六樓掉下來。當場沒了。賠了一點錢。錢給了公公婆婆。公公婆婆也走得早。姑娘家沒人了。婆家也沒人。一個人守著三間老屋。
二十八年。
一個人過了二十八年。
三間老屋。院子不大。種了菜。養了雞。門前一棵棗樹。是丈夫在的時候種的。棗樹今年長了二十八年了。年年結棗。姑姑不摘。讓它們自己掉。掉在地上。雞啄。啄完了姑姑掃。掃完了一地棗核。明年又結。
村里人有時候會說。月清姑命苦。年紀輕輕就守寡。也沒個孩子。一個人過日子。冷清。但姑姑不覺得冷清。姑姑說一個人清靜。清靜好。清靜了不惹事。不惹事就不遭罪。
姑姑以前帶過章子梅。章子梅的父母走得早。十歲以前在姑姑家長大。十歲以後被親戚接走。輾轉換了幾家。十五歲出去打工。十九歲到蘇城。二十歲在姜宸鈺的公寓做鐘點工。
姑姑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
她回到姑姑家。住在以前那間房。房沒變。床還是那張木床。被褥換了新的。枕頭底下墊了蕎麥殼。窗戶紙新糊的。透光。桌上放了一個搪瓷杯。杯里插了兩支油菜花。黃的。姑姑摘的。
她把兩個袋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兩支油菜花。
姑姑端了水進來。讓她洗。她洗了。洗臉。洗手。水是熱的。姑姑燒的。她洗完。姑姑又端了一碗麵進來。清湯麵。加了蔥花。一個雞蛋。
"吃。"
她吃了。吃完了。碗放下。姑姑收了碗。沒問她為什麼回來。沒問她肚子的事。什麼都沒問。
她以為姑姑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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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姑姑看出來了。
肚子一天一天大。藏不住。村裡的人看見了。開始說。隔壁張嬸。村頭李叔。小賣部的老闆娘。他們不當面說。他們在背後說。在她走過以後說。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到。
"章家的丫頭。在外面混了兩年回來。肚子大了。"
"哪有男人。一個人回來的。"
"嘖。"
一個字。一個"嘖"。比"怎麼處理"還輕。但一樣疼。
後來不只是背後說了。
有一天她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老闆娘把鹽放在櫃檯上。找錢的時候多看了她肚子一眼。然後跟旁邊坐著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故意讓她聽到。
"有些人啊。出去轉一圈。回來就帶了個球。也不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
她拿著鹽。站在櫃檯前面。沒動。手指攥著鹽袋子。攥得發白。
旁邊坐著的人笑了一聲。
她轉身走了。鹽袋子在手裡攥著。出了小賣部。走了幾步。停了。站在路邊。深呼吸。沒哭。眼睛乾的。
後來這種話越來越多。不是每個人都惡意。有些人只是嘴碎。但碎嘴跟惡意一樣傷人。他們說她"不自愛"。說她"丟人"。說章家的門風被她敗了。說她媽走得早沒人教她。
最毒的一句是——
"災星。跟她媽一樣。克人的。"
說她媽。她媽也是年輕的時候死了丈夫。一個人拉扯她。拉扯到十歲。也走了。村里人說她媽是苦命人。到了她這裡。苦命變成了災星。災星。掃把星。誰沾誰倒霉。
她回到姑姑家。連累了姑姑。村里人說姑姑也是命苦。來了個侄女。還是肚子大了沒男人的。姑姑不怕。照樣過日子。種菜。餵雞。做飯。但章子梅怕。她怕連累姑姑。
姑姑無兒無女。守了二十年寡。清清靜靜一個人。她一來。閒話來了。姑姑走到哪裡。後面都有人嚼舌根。
"月清姑真是造了孽。自個兒沒孩子。來了個侄女還是這副樣子。"
"嘖。可憐。"
可憐。又是可憐。她不要可憐。她不要姑姑被人可憐。
她不出門了。白天待在屋裡。幫姑姑做飯。洗衣服。擦灶台。跟在姜宸鈺公寓裡做的事一樣。只是灶台不一樣了。廚房不一樣了。花瓶不在了。白玫瑰不在了。那個站在書房門口看她的人不在了。
姑姑沒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問了三天。看她不說。就不問了。
但姑姑看到了她吐。懷孕的頭三個月吐得厲害。她蹲在院子裡乾嘔。吐不出來。胃裡空的。吐酸水。吐完擦嘴。漱口。站起來。繼續幹活。
姑姑站在門口看。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
晚上。姑姑端了一碗薑湯進來。放在她床頭。坐在床沿上。
"子梅。"
"嗯。"
"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她沒說話。手裡攥著被角。攥得緊。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低著頭。眼淚掉在被子上。一滴。一滴。沒出聲。
"姑姑。我不知道。"
姑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姑姑的手伸過來。把她攥被角的手掰開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開了。握住了。姑姑的手很粗。像樹皮。掌心有繭。指甲縫裡有黑泥。幹了一天活的手。但很暖。
"子梅。你聽我說。"
姑姑的聲音不高。但穩。跟灶膛里的火一樣。不大。但一直在。
"這孩子是你的。不管他爸爸是誰。不管他爸爸做了什麼。這孩子是你的。是你的家人。你肚子裡有一個家人。你要是不要她——你這輩子就只剩一個人了。"
她哭出聲了。不是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漏出來的。像水從拳頭縫裡漏出來。一點一點。擋不住。
姑姑沒說話。讓她哭。手握著她的手。讓她哭。
哭了一會兒。姑姑說了一句話。
"生下來。姑姑幫你帶。"
她把臉埋在姑姑的手心裡。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姑姑走了。門關上了。屋裡暗了。窗外有蟲叫。姑姑的院子在村子邊上。安靜。隔著幾塊菜地就是田。田裡有蛙。蛙叫。一聲接一聲。
她摸著肚子。肚子不大。才三個多月。還摸不太出來。但她知道裡面有一個人。
姑姑說。你肚子裡有一個家人。
家人。
她已經很久沒有家人了。從十歲離開姑姑家以後。她就沒有家了。親戚的家不是家。打工的宿舍不是家。姜宸鈺的公寓不是家。她租的房子不是家。
但姑姑這裡是。
姑姑這裡永遠是。
她閉上眼。蟲叫聲里。她睡著了。到蘇城以後第一次睡了一個沒有夢的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