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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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姑姑也睡了,樓上的房間沒有聲音了,整棟樓安靜下來。

  章子梅一個人在花店。

  她坐在操作台前,燈關了,只有門口路燈透過玻璃門照進來的一點光,昏黃的,照不遠,只照到門口一小片地磚。操作台在暗處,她坐在暗處。椅子是木頭的,坐了三年,坐墊磨薄了。

  冷櫃在嗡嗡響,新的那台,聲音很輕,但在深夜裡還是很清楚,像一隻蟲在叫,叫一聲,停一下,再叫一聲。

  她坐在那裡,面前是白天包了一半的花,百合,沒包完,她忘了收。花紙攤在檯面上,剪刀擱在旁邊,絲帶捲成一團。百合的花瓣微微卷了邊,快要開了,明天得處理掉,不處理就廢了。

  她沒動。

  她的手放在檯面上,手指上還有白天百合的汁液,幹了,黏黏的,她沒洗。指甲縫裡有一點棕色的殘留,百合的汁液氧化以後變棕色,洗不掉,要過兩天自己褪。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這家店她閉著眼都能走,三年了。每一盆花在哪,每一把剪刀在哪,每一個抽屜里放什麼,冷櫃的溫度調到幾度,花桶里的水多久換一次,她都知道。

  店叫半夏。招牌是她自己寫的,兩個字,掛了三年。木頭牌子,白天看是綠的,夜裡看是黑的。她每天路過門口都要看一眼,看一眼才安心。這家店是她一個人的,從櫃檯到天花板,每一寸都是她自己掙的,她自己擦的,她自己守的。

  她坐在黑暗裡。

  手機亮了。

  屏幕的光從檯面上彈起來,白的,在黑暗裡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一半白一半暗。

  她低頭看。

  姜宸鈺。

  一條消息,四個字。

  【念念還好嗎。】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眼睛是乾的,嘴唇抿著,什麼都沒有。但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過了一會兒變暗了,她碰了一下,又亮了,四個字還在。

  念念還好嗎。

  他問的是念念。

  不是"你還好嗎",不是"花店還好嗎",不是"最近怎麼樣"。是念念。他問念念——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孩子,一個他說過"怎麼處理"的孩子,一個他不知道對什麼過敏的孩子。

  他問念念還好嗎。

  她沒有回。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檯面上。屏幕的光被壓住了,暗了。操作台又暗下來,只有門口那點路燈的光。

  風鈴響了。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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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很輕,在黑暗裡,像有人彈了一下琴弦。

  是風。四月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點。風鈴晃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她閉上眼。

  黑暗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冷櫃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很勻。她訓練過自己——在念念出生以後,她學會了一件事:不管心裡多亂,呼吸不能亂。呼吸亂了念念就會感覺到,念念感覺到了就會害怕,念念不能害怕。所以她的呼吸永遠勻,永遠穩。

  但她的心不勻。

  她想起六年前。

  六年前她二十一歲,在一家家政公司掛了名。公司派單,她接單,按小時算錢。姜宸鈺的公寓是其中一單,每周兩次,周一下午,周四下午,每次三個小時。打掃,洗衣,偶爾做飯。

  她第一次去的時候,公寓很大,客廳空,家具少。茶几上放著一把車鑰匙,冰箱裡只有水和啤酒。廚房乾淨,乾淨得不像有人用過。她以為業主經常不在家。

  後來她知道,業主在,只是不常出書房。

  她第一次見到他,是蹲在地上擦茶几腿的時候,聽見門響,抬頭,一個男人走進來。個子很高,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沒看她,徑直進了書房,門關上了,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後來每個周一下午、周四下午,她打掃,他偶爾在,偶爾不在。在的時候也幾乎不出來。只有一次,她做了三個菜,擺好。他出來倒水,看了一眼餐桌,沒說話,倒完水又進去了。她以為他不吃,晚上走的時候她看見桌上的菜動過,每樣都動了一點。


  她懷上念念的那個月,例假晚了十天。她買了驗孕棒,兩條槓。她看了很久,包在紙巾里,扔了。第二天又買了兩根,還是兩條槓。她去了醫院,醫生說,懷孕了,四周。

  她坐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走廊里有孕婦,有抱著孩子的媽媽。她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化驗單,沒告訴任何人。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去了他的公寓。不是打掃日,她站在門口,按了門鈴。他開門的時候有點意外,但還是讓她進去了。

  她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抹布,剛擦完灶台。灶台是不鏽鋼的,擦得發亮。她跟他說她懷孕了。她說了以後,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記了六年。

  不是憤怒,不是驚喜,不是慌張。是那種——評估。像一個生意人在評估一個意外——成本、風險、解決方案。他的眼神掃過她的臉,掃過她的肚子,然後停住。他在算。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

  像在說一件東西,一件出了差錯的東西——退貨還是換貨,打折還是銷毀。怎麼處理。

  她當時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摔東西。她把抹布放回水龍頭旁邊,擰緊了水龍頭。水龍頭滴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沒滴了。她跟他說"我知道了",三個字,聲音很平。然後她走了。

  她走的時候他沒攔。

  她走出那棟樓,六月,太陽白花花的。她站在樓門口,仰頭看了一會兒天,然後低頭,摸了摸肚子,跟肚子裡那個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小東西說了一句話。她說,沒事,媽媽在。

  她睜開眼。

  黑暗裡,冷櫃還在嗡嗡響。

  六年了,她以為那些東西已經壓到最底下,壓到看不見的地方了。但一條消息,四個字,把它們全翻了出來。像翻一件舊衣服,口袋底還躺著一粒去年的沙子。

  她沒有回。

  她也沒有刪。

  那條消息就留在手機里。屏幕滅了,再亮,那四個字還在。

  她坐在黑暗裡,坐著,坐著,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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