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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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館,在城北,鬧中取靜,沒有招牌,只有門牌號,要預約,不接待散客。

  沈聽瀾訂了二樓的小間,靠窗,窗外是一個小院子,種著幾竿竹子。竹子一年四季都是綠的,秋天也不落葉。

  她到得早。

  六點十分,她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把菜單看了一遍,點了四菜一湯:清蒸鱸魚,響油鱔絲,香菇青菜,蟹粉豆腐,醃篤鮮。

  都是姜宸鈺平時會吃的,不花哨,不寒酸,得體。

  菜慢慢上,她不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下面是深色的長裙,頭髮挽在腦後,露出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妝容很淡,口紅是接近唇色的豆沙色。

  體面。

  她坐在那裡,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長,指甲做了法式美甲,白色的邊細細一條。她的手很安靜,不玩手機,不翻包,就放在桌上。

  窗外的竹子在風裡輕輕晃,沙沙的聲音。

  六點半,門開了。

  姜宸鈺走進來。

  深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他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短了一點,下頜的線條很硬。他走進來的時候,小間裡的空氣好像沉了一瞬。

  他看到沈聽瀾,走過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等很久了?"

  "十分鐘。"沈聽瀾說。"菜點好了。"

  姜宸鈺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嗯。"

  他沒問為什麼突然約吃飯,沈聽瀾也沒解釋。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菜一道一道上。清蒸鱸魚,響油鱔絲。魚很新鮮,蒸得剛好,蔥薑絲鋪在上面,熱油淋過,還在滋滋地響。沈聽瀾給姜宸鈺夾了一筷子魚腹肉,姜宸鈺說了聲謝謝。他們吃飯,不說話。

  這不是異常。他們以前吃飯也經常不說話,兩個人都是話少的人,安靜地吃,偶爾交換一兩句,是習慣。

  沈聽瀾吃得很慢。她夾一筷子,放下筷子,嚼完,咽下去,再拿起筷子,不急。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攢什麼。姜宸鈺吃得也不快,他的筷子夾菜的動作很穩,送進嘴裡,咀嚼,吞咽,動作很日常。

  第三道菜,香菇青菜。

  沈聽瀾夾了一塊香菇,放進碗裡。她沒有吃,她拿著筷子,看著碗裡的香菇。

  窗外竹子的影子在窗紙上晃,小間裡很安靜。隔壁包間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內容。

  沈聽瀾放下筷子。

  筷子擱在筷架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姜宸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

  沈聽瀾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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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很平靜,不是冷的平靜,是準備好了的平靜,像一個排練了很久的人,終於站到了台上。

  "宸鈺。"

  "嗯。"

  "我都知道了。"

  姜宸鈺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還夾著一塊豆腐。

  他沒說話。

  沈聽瀾看著他。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試探,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讓人查了你最近三周的行蹤。"她說。語氣像在念一份報告,平靜,有條理,不帶情緒。"陳默的行車記錄儀調過了。你每周二和周四繞路經過城東清河路,十七分鐘的路你開四十分鐘,因為你要路過一家花店。"

  她頓了一下。

  "半夏。"她念出這個名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花店叫半夏,老闆叫章子梅,二十七歲,原籍江城,現居蘇城。六年前在你城西濱河路的公寓做鐘點工。你們在一起過,她懷孕了,你問她怎麼處理,她走了。"

  每一句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桌面。

  "她沒走遠。"沈聽瀾說。"就在蘇城,城東,開店,生了個女兒,叫章念,五歲。"

  她停了一下。

  "方先生查到了DNA報告。你讓陳默做的。檢測對象:章念,姜宸鈺。親子關係成立,概率99.99%。"

  她看著姜宸鈺。

  "方先生拍到了那孩子的照片。眉骨和下巴。宸鈺,你不用做親子鑑定,太像了。"

  姜宸鈺的筷子放下了,豆腐落在碗裡,沒發出聲音。

  他坐在對面,他的背靠著椅子,手放在桌上,他沒有動。

  他的表情沒有變——不是裝的,是真的沒變。他不辯解,不解釋,從來不。

  沈聽瀾看著他這種"不變"。以前她覺得這是沉,現在她知道,這不只是沉。這是習慣性的封鎖——把所有的東西鎖在下面,不讓任何人看到。

  包括她。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周前。"

  "三周前。"沈聽瀾重複了一下。"三周前你拿到了DNA報告。然後你開始去城東,去花店,取消飯局,周末不在家。"

  她頓了一下。

  "但你不告訴我。"

  姜宸鈺沒說話。

  "也不告訴你媽。"

  還是沒說話。

  沈聽瀾看著他。"宸鈺,你在想什麼。"

  姜宸鈺看著她,過了幾秒,他說了一句話。

  "該說的我會說。"

  沈聽瀾看著他這句話。

  該說的我會說。翻譯過來就是——不該說的,你不會知道。

  這是姜宸鈺。永遠是這樣。他決定什麼時候說,說什麼,對誰說。其他人的角色只是聽。

  沈聽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問你。"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這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沈聽瀾的聲音仍然平靜,但比之前低了一點。"我是你的未婚妻。你有一個五歲的女兒,跟我沒關係?"

  姜宸鈺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很輕,一下。

  "婚事是兩家定的。"他說。

  "是啊。"沈聽瀾說。"兩家定的。但孩子不是兩家定的。"

  她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把茶杯推到一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坐直了。

  "兩條路。"她說。

  小間裡的暖黃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妝很完整,整個人跟這間小間一樣——講究,體面,沒有一處是隨意的。

  但她的眼睛不是裝的。

  "第一。"她說。"你斷乾淨,以後不去了,不聯繫,不路過,不出現。章子梅的事我當不知道,那個孩子的事我也當不知道。婚期照定,十月,請柬已經印了。"

  她說"請柬已經印了"的時候,語速沒變,但姜宸鈺聽出來了——這句話是扎進來的。她在告訴他:這不是假設。請柬是真的,日子是真的。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請柬上的名字,桌位圖,伴手禮的樣式,她全部定了。她不是在試探,她在下最後通牒。

  "第二——"

  她停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短,可能不到兩秒,但姜宸鈺跟她來往三年,他知道沈聽瀾說話從不卡殼,在任何場合都不會。開會的時候不會,跟長輩說話的時候不會,跟他吵架的時候也不會。這兩秒是她給自己留的。

  "我退出。"

  三個字。

  說完以後她看著姜宸鈺。

  她的眼睛很平靜。

  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平靜。姜宸鈺見過太多人裝平靜——瞳孔會縮,呼吸會淺,喉結會動,手會去抓點什麼。沈聽瀾一樣都沒有。她的肩膀是松的,手指是松的,呼吸勻稱,連坐姿都沒變過。

  這是真的想好了之後的平靜。

  想好了才來赴這頓飯,想好了才點這桌菜——都是他愛吃的。想好了才把話說得這麼慢、這麼穩、這麼不帶情緒。

  她不是在等他選,她是在通知他——該選了。

  姜宸鈺看著她。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兩條路。

  第一條。斷乾淨,不去了,不聯繫,不路過。回姜家,接公司,十月結婚。沈聽瀾會是一個很好的妻子,她懂得怎麼站在他旁邊,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宴會上她能記住每一個人的姓氏和偏好,她能在他母親面前表現得滴水不漏,她會把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他們會有一個體面的家,體面的生活,所有該有的都會有。

  然後呢。

  然後某一天他路過清河路,或者不路過。他會在某個開會的間隙突然想起來——花店門口的風鈴是什麼聲音,念念摔倒的時候膝蓋流了多少血,章子梅說"路人"的時候嘴唇是什麼形狀。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斷乾淨"就消失,它們會變成他西裝口袋裡的一粒沙,摸不到,但每次伸手都硌一下。

  第二條。沈聽瀾退出。

  退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沈家和姜家的聯姻破裂。沈家在南方有港口生意,姜氏在華東有地產,兩家合在一起是整條海岸線上的資源。斷了這個聯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族的事。意味著他母親會知道原因,意味著章子梅和念念會被推到檯面上,意味著他要用姜宸鈺的名字去面對六年前欠下的那筆帳。

  他不怕這筆帳。

  他怕的是——他不配去還。

  "怎麼處理"。

  六年前章子梅站在他公寓的廚房裡,手裡拿著抹布,她說她懷孕了。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們結婚",不是"生下來",是"怎麼處理"。

  他當時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他以為自己在給選項。他是一個做生意的人,遇到問題先評估,先給方案,這是他的本能。後來他才明白——"怎麼處理"這三個字,把章子梅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麻煩。

  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

  他後來用了三年才想明白這件事。不是突然想通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在某個深夜加完班回到空蕩蕩的公寓時,在某個簽字簽到手酸抬頭看見窗外天黑了的時候,在某個應酬結束司機送他回家的路上。他想起那個廚房,想起那把抹布,想起她說"我知道了"時候的語氣。三個字,很平,像關一扇門,咔嗒一聲,合上了。

  他當時沒追,他以為她會回來,她沒回來。

  他不能再把沈聽瀾也變成一個麻煩。

  "你不用現在回答。"她說。

  姜宸鈺的嘴張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他的規矩里有一條——不輕易許諾,說了就得做到。而他現在不確定自己能做到哪一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入喉,很辣,他沒什麼表情。

  沈聽瀾看著他把酒喝完,沒攔。

  "魚涼了就腥。"她說。拿起公筷,又給他夾了一塊。"吃吧。"

  姜宸鈺低頭看著碗裡的魚,拿起了筷子。

  他吃了一口。

  魚肉是嫩的,但沒什麼味道,他的舌頭被酒精燒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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