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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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睡著了。

  章子梅站在走廊里,靠牆站了很久。然後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

  床頭柜上有一個相框。裡面是念念兩歲時的照片,在花店門口拍的,手裡抱著一束小雛菊。笑得露出了兩顆門牙。

  沒有第二個人的照片。六年來,章子梅的手機里、家裡、花店裡,沒有任何一個男性的影子。念念的成長記錄里只有兩個人——媽媽和念念。

  她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手是穩的。她一直很穩。六年來,她一個人帶著念念,從懷孕到生產到坐月子到開店,她沒有崩潰過。不是不會崩潰,是不能。

  念念在隔壁房間睡著了。膝蓋上有傷。手上有創可貼。今天她問了一個問題——"他是不是爸爸"。

  章子梅閉了一下眼。

  她說了"不是"。

  第一個謊。

  章子梅從來不騙念念。六年來,念念問過的每一個問題她都認真回答。為什麼天是藍的,為什麼花會枯,為什麼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她沒有——"你爸爸不在。"真話。每一個字都是真話。

  今天她說了"不是"。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夜燈的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細的一條橙線。

  她想起了今天的畫面。

  念念趴在跑道上。白色的運動服膝蓋上蹭了一片灰綠色。姜宸鈺單膝跪在她面前。念念抬頭看他。三秒。

  三秒。

  五歲的孩子看一個陌生人的臉,看了三秒。沒有哭,沒有怕。只是看。

  那種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章子梅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三秒意味著什麼——念念感覺到了什麼。五歲的孩子說不清楚,但她感覺到了。血脈。基因。那種寫進骨血里的東西。她看著那張臉,覺得熟悉。她說不清為什麼熟悉,但她的身體知道。

  所以她問了。

  "他是不是爸爸。"

  章子梅的手攥緊了。

  被子的布料在她手心裡皺成一團。她的指甲掐進掌心。不疼。她感覺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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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自己懷孕的時候。六年前。她二十一歲。在姜宸鈺的公寓做鐘點工。她不是不知道姜宸鈺是誰——姜氏集團的少爺,整棟樓都是他的。她只是打掃衛生,擦地,洗衣服,整理書房。她不跟他說話,他也不跟她說話。

  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加班。他回來了。喝了酒。

  後面的事她記得每一個細節。但她不願意想。

  她只知道,三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去了醫院。確認了。她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裡攥著化驗單,坐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去找他。

  他說:"怎麼處理。"

  三個字。

  不是"我們的孩子"。不是"你打算怎麼辦"。不是"我負責"。

  "怎麼處理。"

  像處理一件事。像處理一個麻煩。

  章子梅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坐在床上,坐了一整夜。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裡掃過來,一下,一下。她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她辭了工作。收拾東西。離開江城。

  她回了鄉下老家。在姑姑家生下了念念。然後帶著念念去了蘇城。開了花店。

  六年。

  她沒有告訴姜宸鈺她去了哪裡。沒有告訴他孩子生下來了。沒有告訴他是個女孩。什麼都沒說。

  她不需要他。她不需要任何人。

  念念是她一個人的。

  直到姜宸鈺找到了她。直到他拿到了DNA報告。直到他說"不是施捨"。直到他開始"路過"花店。直到今天,他坐在幼兒園觀眾席的最後一排。

  章子梅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巷子,黑漆漆的。遠處有路燈,昏黃的光。桂花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晃。

  她做了對的事。她保護了念念。六年。念念沒有爸爸,但她有媽媽。一個穩定的、可靠的、永遠在的媽媽。念念不缺愛。不缺安全。不缺任何東西。

  但姜宸鈺來了。

  她把手撐在窗台上。額頭抵著玻璃。玻璃很涼。

  念念的房間很安靜。沒有聲音。念念睡著了。

  章子梅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她直起身,走出房間。

  她路過念念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夜燈亮著。她輕輕推開門,看了一眼。

  念念側著身,抱著兔子。被子蹬到了腰上。章子梅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念念沒醒。

  章子梅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念念的呼吸很淺,很均勻。膝蓋上的紗布在夜燈下微微反光。手掌上的創可貼翹了邊。

  她看到念念的小書包放在床頭櫃旁邊的凳子上。書包是粉色的,上面有一隻兔子圖案。拉鏈沒拉好,露出裡面的一角——白色的紙。

  章子梅看了一眼。

  是今天在花店畫的那幅畫。念念折了兩折,說要放進書包里。

  章子梅把書包的拉鏈拉好。

  她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注意到牆上少了一樣東西。

  念念的床頭,有一面軟木板。上面釘著念念的畫、照片、貼紙。都是念念自己選的,自己擺的。章子梅從來沒動過那面板。

  今天早上,板上還釘著一幅畫。念念在運動會之前畫的——畫裡有媽媽、有她、還有一個高個子。三個人站在一條線上。

  現在那幅畫不在了。

  章子梅看了一眼軟木板。圖釘還在。紙被拔走了,留下一個小小的洞。

  她看向念念的書包。

  拉好拉鏈的書包。裡面露出一角白色。

  念念把畫從牆上摘下來了。

  沒扔。折好了。放進了書包里。

  章子梅看著念念的臉。

  念念睡著了。眉頭松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她什麼都感覺到了。她什麼都不說。

  章子梅蹲在念念床邊。她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是涼的。

  她在床邊蹲了很久。

  夜燈亮著。念念的呼吸聲很輕。書包里的畫安靜地躺在那裡。

  念念沒扔那幅畫。

  那幅畫裡有三個人。媽媽、念念、還有一個高個子。念念問"他是不是爸爸",章子梅說"不是"。念念說"哦"。沒有追問。沒有哭鬧。

  然後她把畫從牆上摘下來了。

  不是扔掉。是折好。放進書包。

  五歲的孩子。她不知道該信誰。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她把畫收起來,像是收起了一個她自己也不確定的問題。

  章子梅沒有把畫拿出來。也沒有放回去。

  她站起來,走出房間。把門帶上了。

  走廊里很暗。她靠在牆上。手放在臉上。

  沒有哭。

  很久之後,她放下手。走進自己的房間。關燈。躺下。

  天花板是黑的。

  她睜著眼。

  念念的畫。三個人。媽媽。念念。高個子。

  念念把那個高個子從牆上摘下來了。但她沒有扔掉。

  她折好了。放進了書包里。

  章子梅翻了個身。被子拉到肩膀。

  她說了"不是"。

  念念信了。或者沒信。

  但她沒有追問。

  五歲的孩子。用沉默代替了追問。用摘畫代替了質問。

  章子梅閉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她只知道她不能讓念念靠近那個人。不能讓念念知道那個人是誰。不能讓念念知道那個人曾經問過"怎麼處理"三個字。

  念念不需要一個問"怎麼處理"的父親。

  念念只需要她。

  可是念念把畫收進了書包。

  沒有扔。

  章子梅翻了個身。被子拉到肩膀。枕頭上有念念的洗髮露味道。檸檬草。淡淡的。她想起念念剛才說的那句話。不是"他是不是爸爸"。是之前的。在巷口。"他長得好好看。"

  五歲的孩子。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覺得他好看。

  章子梅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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