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高個子叔叔
運動會是周六。
章子梅六點就醒了。念念還在睡，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呼吸很淺。章子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動。
窗外天剛亮。蘇城十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看不清外面的路。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去廚房熱牛奶。念念昨晚興奮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問運動會都有什麼項目，問接力賽要跑多遠，問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也會來嗎。章子梅一一回答。問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說："會的。"
念念沒再問。翻了個身，抱著兔子，睡著了。
牛奶熱好了。章子梅倒進念念的杯子，又給自己倒了杯白水。她靠在廚房檯面上喝了一口，看了眼手機。沒有消息。她把手機扣在檯面上。
廚房的窗台上放著一盆薄荷。念念上周從花店帶回來的，說要種在廚房裡，這樣媽媽做飯的時候能聞到香味。薄荷長得很好，綠油油的，葉子上有水珠。
七點半，念念醒了。
章子梅給她扎了兩個小辮子。念念穿著白色運動服，腳上是新買的白色運動鞋——林櫟上周送的，說運動會要穿新的。念念蹲下來摸了摸鞋面，又站起來踩了踩。
"好看。"念念說。
"好看。"章子梅說。
她蹲下來給念念繫鞋帶。左腳的鞋帶有些松，她重新打了個結，又拽了拽。念念低頭看著她的手。
"媽媽，今天你跑不跑？"
"媽媽看你跑。"
"那你站哪裡？"
"終點。"
念念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跑快一點。"
章子梅把鞋帶收緊，拍了拍她的小腿。"不用快。跑完就行。"
八點出門。花店今天沒開，林櫟說她來照看，讓章子梅安心去。"去唄，"林櫟在電話里說，"給念念加油。"章子梅說了謝謝。林櫟頓了一下："你一個人去？"
"嗯。"
"行。去吧。有事打電話。"
幼兒園離花店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念念一路牽著她的手，走得很認真。路上經過早餐店，念念聞到包子的味道，吸了吸鼻子。
"媽媽，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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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再吃。周老師說了有早餐。"
念念點頭。她低頭看自己的新鞋，白色的鞋面在晨光里很亮。她走得小心翼翼的，怕踩到水坑。
到了門口，橫幅已經掛好了——"蘇城陽光幼兒園秋季親子運動會"。彩色氣球綁在欄杆上，風一吹，晃來晃去。有幾個家長已經到了，站在門口聊天。
操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
章子梅站在入口處看了一眼。到處都是一家三口。爸爸牽著孩子，媽媽拿著水壺和毛巾。有的家庭爺爺奶奶也來了，一家人圍成一圈，熱熱鬧鬧的。有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脖子上，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笑得很大聲。旁邊一個媽媽在給女兒梳辮子，爸爸舉著手機拍照。
念念也看到了。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章子梅低頭看她。念念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走吧。"章子梅說。
她們往裡走。周老師在操場中間招呼家長。看到章子梅，她快步走過來。
"子梅姐，來了。"周老師笑著蹲下來摸摸念念的頭，"念念今天真精神。"
念念甜甜地叫了一聲："周老師好。"
周老師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張分組表。她看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間的遲疑。然後她說："念念，你分在第三組。第三組的小朋友在那邊——"她指了指操場東側的一小塊區域。
章子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第三組一共五個孩子。旁邊的家長都是一個大人帶一個孩子。有兩個是媽媽帶的，有一個是奶奶帶的，還有一個是爸爸一個人來的。
單親組。
章子梅心裡清楚。她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周老師大概覺得不好意思，低聲說："子梅姐，分組是隨機抽的——"
"沒事。"章子梅說。語氣很平。"哪一組都行。"
周老師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念念站在第三組的隊伍里。她個子不高，站在中間，仰著頭看了看旁邊的小朋友。其他組的孩子都有兩個人陪——一個在起點，一個在終點等著拍照。第三組的孩子只有一個人陪。
念念沒問為什麼。她只是在隊伍里站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她用腳尖蹭了蹭地面，白色的鞋底沾了一點灰。
章子梅站在第三組的家長區。旁邊那個奶奶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遞過來一把瓜子。章子梅搖頭："謝謝，不用。"
奶奶把瓜子收回口袋，小聲說："我家也是我一個人帶。兒子在外地。"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八點半，運動會正式開始。
園長在主席台上講話。章子梅沒怎麼聽。她看著念念站在隊伍里，安安靜靜的，手背在身後。念念安靜的時候，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很清晰。
像那個人。
章子梅把目光移開。
第一個項目是親子跳繩。第三組不參加——單親組不設親子項目。念念坐在操場邊上的小凳子上，看別的小朋友和爸爸媽媽一起跳繩。她看得很認真，沒有沮喪的表情。只是看著。有個小女孩和爸爸跳了二十多個，小女孩笑得前仰後合。念念看著她，嘴角也彎了一下。
章子梅在她旁邊坐下來。
"媽媽，"念念說，"他們跳得好高。"
"嗯。"
"我也能跳那麼高。"
"能。"
念念轉過頭看她。"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跳？"
章子梅看著她。五歲的眼睛，又黑又亮，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破。
"下次。"章子梅說。
念念"哦"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
第二個項目是投籃。第三組的孩子輪流坐在邊上等。第三個項目是兩人三足。念念等了很久，沒有抱怨。她把運動服的拉鏈拉上又拉下，拉上又拉下。
章子梅把她的手握住。念念沒掙開。
九點二十，接力賽的通知出來了。
周老師過來通知第三組準備。念念是第三棒。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彎腰檢查了一下鞋帶。
章子梅蹲下來，幫她把鞋帶又緊了一遍。左腳。右腳。都緊了。
"媽媽。"
"嗯。"
念念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章子梅的肩膀，看向觀眾席。
觀眾席在操場北側。三排水泥台階，上面坐著沒上場的家長和一些來看熱鬧的人。前兩排坐滿了，第三排零零散散。最後一排空著，只有最靠邊的位置——
念念看了幾秒。
"媽媽，"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個高個子叔叔。"
章子梅轉過身。
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位置。
姜宸鈺坐在那裡。
他沒穿西裝。深色的夾克，裡面是灰色的圓領衫。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就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操場上。
落在念念身上。
章子梅的背脊繃緊了。她站起來，不動聲色地往左移了半步，擋在念念前面。
他什麼時候來的。他怎麼知道運動會。他為什麼穿成這樣——不像姜宸鈺，像一個普通的、來看孩子運動會的家長。
操場上很吵。廣播在放音樂。孩子們在跑。家長在喊加油。
章子梅站在原地，看著最後一排的那個人。
姜宸鈺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也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身後的念念。
那雙眼睛。隔著整個操場，章子梅還是認得。
念念從章子梅身側探出半個頭，又看了一眼。
"媽媽，"她小聲說，"他為什麼一直看我們？"
章子梅把手放在念念肩上。手掌是穩的。
"不知道。"她說。
廣播響了。接力賽即將開始。第三棒的小朋友請到接力區準備。
念念收回目光，抬頭看章子梅。
"去吧。"章子梅說。她蹲下來，又把念念的鞋帶捏了一下。"跑完就行。"
念念點頭。她轉身往接力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章子梅。
是看最後一排。
然後她轉過頭，走進了接力區。
章子梅站起來。她沒有回頭去看觀眾席。她走到賽道邊，雙手插在運動服口袋裡。口袋裡她的手攥成了拳。
操場上陽光很好。十月的太陽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章子梅覺得冷。
章子梅六點就醒了。念念還在睡，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呼吸很淺。章子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動。
窗外天剛亮。蘇城十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看不清外面的路。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去廚房熱牛奶。念念昨晚興奮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問運動會都有什麼項目，問接力賽要跑多遠，問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也會來嗎。章子梅一一回答。問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說："會的。"
念念沒再問。翻了個身，抱著兔子，睡著了。
牛奶熱好了。章子梅倒進念念的杯子，又給自己倒了杯白水。她靠在廚房檯面上喝了一口，看了眼手機。沒有消息。她把手機扣在檯面上。
廚房的窗台上放著一盆薄荷。念念上周從花店帶回來的，說要種在廚房裡，這樣媽媽做飯的時候能聞到香味。薄荷長得很好，綠油油的，葉子上有水珠。
七點半，念念醒了。
章子梅給她扎了兩個小辮子。念念穿著白色運動服，腳上是新買的白色運動鞋——林櫟上周送的，說運動會要穿新的。念念蹲下來摸了摸鞋面，又站起來踩了踩。
"好看。"念念說。
"好看。"章子梅說。
她蹲下來給念念繫鞋帶。左腳的鞋帶有些松，她重新打了個結，又拽了拽。念念低頭看著她的手。
"媽媽，今天你跑不跑？"
"媽媽看你跑。"
"那你站哪裡？"
"終點。"
念念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跑快一點。"
章子梅把鞋帶收緊，拍了拍她的小腿。"不用快。跑完就行。"
八點出門。花店今天沒開，林櫟說她來照看，讓章子梅安心去。"去唄，"林櫟在電話里說，"給念念加油。"章子梅說了謝謝。林櫟頓了一下："你一個人去？"
"嗯。"
"行。去吧。有事打電話。"
幼兒園離花店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念念一路牽著她的手，走得很認真。路上經過早餐店，念念聞到包子的味道，吸了吸鼻子。
"媽媽，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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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再吃。周老師說了有早餐。"
念念點頭。她低頭看自己的新鞋，白色的鞋面在晨光里很亮。她走得小心翼翼的，怕踩到水坑。
到了門口，橫幅已經掛好了——"蘇城陽光幼兒園秋季親子運動會"。彩色氣球綁在欄杆上，風一吹，晃來晃去。有幾個家長已經到了，站在門口聊天。
操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
章子梅站在入口處看了一眼。到處都是一家三口。爸爸牽著孩子，媽媽拿著水壺和毛巾。有的家庭爺爺奶奶也來了，一家人圍成一圈，熱熱鬧鬧的。有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脖子上，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笑得很大聲。旁邊一個媽媽在給女兒梳辮子，爸爸舉著手機拍照。
念念也看到了。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章子梅低頭看她。念念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走吧。"章子梅說。
她們往裡走。周老師在操場中間招呼家長。看到章子梅，她快步走過來。
"子梅姐，來了。"周老師笑著蹲下來摸摸念念的頭，"念念今天真精神。"
念念甜甜地叫了一聲："周老師好。"
周老師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張分組表。她看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間的遲疑。然後她說："念念，你分在第三組。第三組的小朋友在那邊——"她指了指操場東側的一小塊區域。
章子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第三組一共五個孩子。旁邊的家長都是一個大人帶一個孩子。有兩個是媽媽帶的，有一個是奶奶帶的，還有一個是爸爸一個人來的。
單親組。
章子梅心裡清楚。她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周老師大概覺得不好意思，低聲說："子梅姐，分組是隨機抽的——"
"沒事。"章子梅說。語氣很平。"哪一組都行。"
周老師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念念站在第三組的隊伍里。她個子不高，站在中間，仰著頭看了看旁邊的小朋友。其他組的孩子都有兩個人陪——一個在起點，一個在終點等著拍照。第三組的孩子只有一個人陪。
念念沒問為什麼。她只是在隊伍里站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她用腳尖蹭了蹭地面，白色的鞋底沾了一點灰。
章子梅站在第三組的家長區。旁邊那個奶奶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遞過來一把瓜子。章子梅搖頭："謝謝，不用。"
奶奶把瓜子收回口袋，小聲說："我家也是我一個人帶。兒子在外地。"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八點半，運動會正式開始。
園長在主席台上講話。章子梅沒怎麼聽。她看著念念站在隊伍里，安安靜靜的，手背在身後。念念安靜的時候，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很清晰。
像那個人。
章子梅把目光移開。
第一個項目是親子跳繩。第三組不參加——單親組不設親子項目。念念坐在操場邊上的小凳子上，看別的小朋友和爸爸媽媽一起跳繩。她看得很認真，沒有沮喪的表情。只是看著。有個小女孩和爸爸跳了二十多個，小女孩笑得前仰後合。念念看著她，嘴角也彎了一下。
章子梅在她旁邊坐下來。
"媽媽，"念念說，"他們跳得好高。"
"嗯。"
"我也能跳那麼高。"
"能。"
念念轉過頭看她。"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跳？"
章子梅看著她。五歲的眼睛，又黑又亮，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破。
"下次。"章子梅說。
念念"哦"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
第二個項目是投籃。第三組的孩子輪流坐在邊上等。第三個項目是兩人三足。念念等了很久，沒有抱怨。她把運動服的拉鏈拉上又拉下，拉上又拉下。
章子梅把她的手握住。念念沒掙開。
九點二十，接力賽的通知出來了。
周老師過來通知第三組準備。念念是第三棒。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彎腰檢查了一下鞋帶。
章子梅蹲下來，幫她把鞋帶又緊了一遍。左腳。右腳。都緊了。
"媽媽。"
"嗯。"
念念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章子梅的肩膀，看向觀眾席。
觀眾席在操場北側。三排水泥台階，上面坐著沒上場的家長和一些來看熱鬧的人。前兩排坐滿了，第三排零零散散。最後一排空著，只有最靠邊的位置——
念念看了幾秒。
"媽媽，"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個高個子叔叔。"
章子梅轉過身。
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位置。
姜宸鈺坐在那裡。
他沒穿西裝。深色的夾克，裡面是灰色的圓領衫。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就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操場上。
落在念念身上。
章子梅的背脊繃緊了。她站起來，不動聲色地往左移了半步，擋在念念前面。
他什麼時候來的。他怎麼知道運動會。他為什麼穿成這樣——不像姜宸鈺，像一個普通的、來看孩子運動會的家長。
操場上很吵。廣播在放音樂。孩子們在跑。家長在喊加油。
章子梅站在原地，看著最後一排的那個人。
姜宸鈺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也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身後的念念。
那雙眼睛。隔著整個操場，章子梅還是認得。
念念從章子梅身側探出半個頭，又看了一眼。
"媽媽，"她小聲說，"他為什麼一直看我們？"
章子梅把手放在念念肩上。手掌是穩的。
"不知道。"她說。
廣播響了。接力賽即將開始。第三棒的小朋友請到接力區準備。
念念收回目光，抬頭看章子梅。
"去吧。"章子梅說。她蹲下來，又把念念的鞋帶捏了一下。"跑完就行。"
念念點頭。她轉身往接力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章子梅。
是看最後一排。
然後她轉過頭，走進了接力區。
章子梅站起來。她沒有回頭去看觀眾席。她走到賽道邊，雙手插在運動服口袋裡。口袋裡她的手攥成了拳。
操場上陽光很好。十月的太陽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章子梅覺得冷。